《改命书》苏见晚

44、残封启幽渊 一启尘封三

　　凌霄大殿的仙官陆续退散，殿内浩瀚神辉缓缓敛去。玉阶之上，方才陆晓七滴落化作星屑的泪痕早已消散，仿佛昨夜那一点破碎只是幻觉。

　　司命星君立在殿柱阴影之下，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眉头紧锁。

　　混沌海的遗族只是暂且被神力镇压，可地脉深处那一道第七层封印，才是悬在六界头顶真正的利刃。外力可以击退外敌，却解不开封印从内里腐朽溃烂的死局，普天之下，唯有亲手布下禁制的顾天羽，才有资格掀开这层尘封三万年的谜底。

　　“神尊，裂隙之下凶险莫测。”司命低声开口。

　　顾天羽脚步没有停顿，侧过半边身子。情锁锁闭了心底翻涌的七情，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悲喜。

　　“是我亲手封下的东西，理应由我亲手了结。”

　　说完，他不再多言，衣袖一挥，裹挟着陆晓七踏碎云海，朝着南方边境疾驰而去。

　　天风呼啸掠过耳畔，云层在身下飞速向后退去。

　　陆晓七握紧腰间那支布满裂痕的竹鞭，鞭身之上，顾天羽赠予的星纹微微震颤，泛出细碎冷光，她侧头看向身侧的人。

　　如今的顾天羽，依旧是那张熟悉的面孔，可眼底那点温热，已经被一层淡淡的寒霜覆盖。观星台那一夜的隔阂横亘在两人中间，不必言说，彼此心知肚明。

　　“现在反悔，尚且来得及。”顾天羽目光直视远方那片焦黑的地平线，语气平铺直叙，“裂隙底下埋藏着我三万年前的旧事，很多记忆，连我刚刚归位的神魂都记不全，一旦封印开启，什么变故都有可能发生。”

　　陆晓七迎上他淡漠的视线，没有半分退缩。

　　“我不是因为你是所向无敌的神尊才站在这里。”她声音清亮，风吹动她的发梢，“从前无忧村，落日湾，墨岭庄，泗水渡，大大小小的险境，我从来没有躲在你的身后。你要面对自己尘封的过往，我便同你一道去看，我何曾惧怕这些？”

　　顾天羽望着她，喉结滚动，没有再继续劝说，再多言语，于她而言皆是徒劳。

　　脚下云海散尽，边境大地铺展在眼前。

　　大地裂开一道望不见尽头的巨大沟壑，地表满目焦黑，到处残留赤渊大火灼烧过后的痕迹。表层地脉已经被昨日顾天羽的神力暂时封固，冲天烈焰不见踪影，但地底深处，一股古老浑浊的躁动，源源不断自深渊向上渗透出来。

　　阵阵刺骨寒气翻涌，顾天羽虎口之上那道被裂隙寒气灼伤的印记，在此刻正隐隐发烫，泛起一圈暗红纹路。

　　陆晓七目光落在他虎口处，心头猛地一跳。那纹路的形态和天将口中描述的赤渊身上的妖纹几乎一模一样。

　　二人落至裂谷边缘，脚下泥土微微震颤，向下望去，无底的黑暗吞噬一切，深渊底部似有什么东西，隔着层层禁制静静等候三万年后的来客。

　　顾天羽抬手，泛黄的古卷自袖中飞出，悬浮半空。

　　纸上，“第七层封印，神尊亲封”几行古字，在昏沉天光下明暗流转。

　　这是三万年前，他亲手写下的禁制。

　　“站远一些。”顾天羽低声嘱咐。

　　陆晓七向后退开数步，双手握紧竹鞭全身戒备，目光死死盯住漆黑的深渊。

　　顾天羽没有动用狂暴神力轰击封印，他清楚，这道禁制早已内部朽坏，蛮力只会触发毁灭性的地脉爆炸。

　　他指尖流转柔和却磅礴的神源之力，一点点探入层层叠叠的古老符文。

　　密密麻麻如同蛛网一般的裂纹，顺着封印结界飞快蔓延开来。古老符文明灭闪烁，三万年前沉淀的因果，在这一刻缓缓苏醒。

　　“咔嚓——”

　　一声沉闷厚重的碎裂声响，在空旷裂谷回荡。

　　存续三万年的第七层封印，被缓缓撕开一道狭长缺口。

　　浓稠漆黑的黑雾顺着缝隙汹涌翻涌而出，黑雾之中，夹杂无数破碎的记忆碎片，一幅幅残影在半空飞快闪过：远古战场，遍地尸骸，一个身披战甲的身影独自在这里落下封印；还有一道模糊的红衣人影，看不清面容，在黑暗之中无声伫立。

　　深渊底下传来低沉、古老的低吼声。

　　就在这时，黑雾之中一道暗红妖纹瞬间弹射而出，直扑顾天羽虎口！

　　顾天羽眼神微凝，抬手一道神劲挡开。妖纹被弹飞，落在地面灼烧出一片焦土。

　　“这是……赤渊的力量。”陆晓七心头一紧，横鞭挡在顾天羽身前。

　　顾天羽虎口的灼痛愈发剧烈，那道印记，和黑雾飘出的妖纹彼此呼应，隐隐共鸣。很多被掩埋的碎片在脑海里冲撞，却依旧拼不出完整真相。

　　封印的缺口还在不断扩大，黑雾源源不断向外溢出，深渊深处的那个存在正在苏醒。

　　顾天羽神辉全开，白衣在狂风中漫天飞舞。

　　“还没有到全部揭开的时候。”

　　他单手向前，神源化作万千金色锁链，暂时箍住正在溃散的封印缺口，压制住黑雾向外蔓延。可锁链之上，裂纹还在一寸寸生长，显然治标不治本。

　　深渊深处传来一个低沉沙哑仿佛跨越万古的声音，似笑非笑，回荡在整个裂谷。

　　“顾天羽……你终于，来找我了。”

　　金色神链死死箍住封印裂开的缺口，锁链表面蛛网般的裂痕还在不断向外蔓延。

　　黑雾如同活物，不断冲撞禁锢，冰冷的腥气铺满整片裂谷。半空漂浮的破碎记忆残影忽明忽暗，远古战场的厮杀、焚天的火光一闪而过，红衣人影依旧隐在黑雾深处，看不真切容貌。

　　顾天羽白衣被狂风扯得翻飞，情锁禁锢住七情，可神魂深处一阵阵钝痛翻涌。虎口那道灼伤印记滚烫发烫，暗红纹路顺着皮肤，悄悄往腕间攀爬。

　　陆晓七横竹鞭立于他身侧，鞭身星纹大放微光，目光死死盯着黑雾涌动的深渊。她没有退避半步，指尖已经扣住鞭柄，随时准备出手。

　　“你锁得住裂隙，锁不住里面的东西。”

　　那道跨越万古的沙哑声音再度响起，带着几分嘲弄在山谷来回震荡。

　　“三万年，你一遍遍用神源加固外壳，却不敢清理内里的溃烂。顾天羽，你在害怕看见自己亲手埋下的因果。”

　　顾天羽眉峰紧锁，这话戳中隐秘，归位的记忆依旧存在大片空白，关于第七层封印，他只记得亲手封下，可被囚之物完整的来历，像被人从神魂里剜走一块。

　　“该了结的，我自会了结。”顾天羽声音清冷，神源不断灌注锁链，“不必拿虚无的言语扰乱我。”

　　话音未落，大地轰然巨震。

　　裂谷远方，焦黑的山岩成片崩落，一道高大的红衣身影踏着地脉烈焰缓步走来。赤红衣袍沾满地火尘灰，皮肤上蜿蜒流转的暗红妖纹，和顾天羽虎口之上的纹路，纹路脉络一模一样。

　　是赤渊！

　　他此刻站在距离二人数十丈之外，目光越过顾天羽，望向那道正在渗着黑雾的封印缺口，低声笑了一声，笑声里藏满悲凉。

　　“我费尽心机烧穿三层地脉，就是为了逼你打开这一道口子。”赤渊抬手握拳，妖纹在手臂流转发光，“你看看你手上的印记，那不是裂隙寒气灼伤，那是同源烙印。”

　　陆晓七心头一沉，下意识看向顾天羽的手腕。

　　顾天羽垂眸看向自己虎口，暗红纹路还在微微跳动。无数零碎记忆碎片疯狂冲撞脑海，三万年前的画面片段一闪而过：鲜血、献祭、一道甘愿赴死的身影。

　　“同源烙印？”顾天羽淡淡开口。

　　“没错。”赤渊向前踏出一步，地脚踩过的岩石滋滋冒出黑烟，“三万年前，混沌神源一分为二，你得了神位，执掌天光秩序……而另一半残魂，便是我。”

　　这句话落下，空气瞬间死寂，陆晓七呼吸一滞，竹鞭亦微微一颤。

　　顾天羽眼神一立，纵然情锁封闭情绪，神魂依旧掀起巨大波澜。原来赤渊不是外来妖魔，是他自身分裂出去的另一半残魂。

　　就在这一瞬间，深渊之中的黑雾抓住神链分神的空隙，猛地向外爆发！

　　“咔嚓！！”

　　数根金色锁链直接崩断，碎片金光四溅。

　　大团漆黑黑雾汹涌冲出，无数怨魂嘶吼盘旋，碎石从裂谷崖壁哗哗坠落。深渊底下那道模糊的红衣影子，轮廓越来越清晰。

　　“小心！”陆晓七厉声喝出，纵身向前，竹鞭带着璀璨银芒狠狠抽向涌来的黑雾浪潮。

　　鞭风扫过，黑雾被撕开一道缺口，可转瞬又重新合拢，怨魂尖啸着扑向二人。

　　顾天羽抬手，漫天金色神辉轰然铺开，将扑来的怨魂成片灼散。神辉所过之处，黑雾蒸腾消散，但深渊源源不断涌出新的戾气。

　　赤渊站在乱流之外，并不插手混战，冷眼旁观。

　　“你封得住戾气，封不住本源，那道封印困住的不只是我散落的残念，还有当年你亲手舍弃的那一部分自我。”

　　“你做神尊，要无情无爱，要执掌六界众生。于是你把心底的执念、悲悯、所有放不下的羁绊，全部剥离出来，封进这第七层封印。”

　　赤渊的声音穿透呼啸狂风，一字一句砸过来。

　　“我，深渊之中的存在，全部都是你丢弃的东西。”

　　顾天羽心神震荡一瞬，就这片刻失神，又数道神链寸寸断裂。封印缺口再度扩大，幽深的黑暗几乎要铺满整片山谷。

　　可就在真相将要全盘托出的刹那，远处天际一道青色剑光破空疾驰而来，剑光凌厉，直劈赤渊面门！

　　赤渊眉头一皱，抬手妖力横挡。

　　“铛——！！”

　　巨大金属撞击巨响炸开，火光向四周炸开一圈冲击波。烟尘散去，一道清瘦青衣人影立在半空，一身风尘，眉眼清冷孤傲。

　　竟是问渊！

　　他一身衣衫破损，身上还带着长途跋涉的风霜，目光扫过裂谷、深渊封印，最后落在顾天羽身上。

　　“顾天羽，不能完全打开封印。”问渊声音带着疲惫却坚定，“若是全部释放，被剥离的执念彻底现世，你整个人会被这一部分自我反噬吞噬。”

　　陆晓七万万没有料到问渊会在此刻现身，又惊又疑：“你去了何处？”

　　问渊没有回答她的问话，目光重新落向深渊黑雾，眼底藏着旧年的伤痛。

　　“谢晚留下的残念曾经给我启示，三万年前这一场封印，代价远不止你知晓的这些。”

　　深渊深处，那道古老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蛊惑般的笑意：

　　“回来吧，顾天羽，拿回属于你的全部。”

　　黑雾巨浪翻涌，向着三人席卷而来。

　　裂谷之中，神辉、妖火、青色剑光三色力量轰然对峙。

　　三个人，一个深渊旧秘，三万年前的旧账，在此刻全部摊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