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命书》苏见晚

43、玉阶凝星陨 裂谷探封知

　　顾天羽在天门伫立了整整三日，结界闭合之后，那场大战留下的震荡还盘桓在神魂里，他需要时间稳住自己。

　　往来天兵皆刻意绕开他，太白金星两度捧着奏折过来，只敢轻轻搁在栏杆之上，不敢出声惊扰。

　　顾天羽一眼都没有翻看那些文书，目光沉沉锁向远方被赤渊烈火灼烧过的边境。

　　妖火已然退去，可地下的地脉还在不住翻涌发热，一道狰狞裂缝自边境向着北方绵延三里。

　　待到第四日，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久未言语的沙哑：“地脉还在燃烧，派两名精通土术的仙官前去封堵。”

　　太白金星快步上前，神色凝重：“封不住，赤渊已经烧穿三层地脉。”

　　“是你们封不住。”顾天羽收回远眺的视线，“我去。”

　　他抬步正要踏下天门，脚步突然顿住。

　　陆晓七就立在云阶边上，手虚握在身侧，面色担忧。

　　“你要去往边境？”她开口问道。

　　“嗯。”

　　“我同你一起。”

　　顾天羽并未侧头看她：“那地方不是你该涉足的。”

　　“那你告诉我，我该待在何处……”陆晓七往前踏出一步，拦在他身前，“你飞升天界，便把我独自丢在这里，你奔赴下界，又将我一人留在尘土之间。”

　　顾天羽望向她，眼神沉静得如同冰封的湖面：“留在天界，这里很安全。”

　　“我要的从不是安全。”陆晓七指尖死死抠着手掌心，“我只求一处可以让我堂堂正正站得住脚的地方，你知道我不属于这里，是为了你，我才来的。”

　　“不要再说了。”顾天羽越过她，一步步踏下玉阶，“不要跟过来。”

　　陆晓七立在原地，静静望着他的背影消融在翻涌云海之中，云雾被他行过的力道向两边分开，她终究没有追上去。

　　良久，她转身向内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低头看向腰间的断鞭，鞭身上还残留着顾天羽赠予她的星纹，在天光之下流转着若有若无的微光。

　　她深深叹口气。

　　“顾天羽，我拿你没有办法……我就在这里等，等到你回来。”

　　另一边，边境地脉的裂口远比顾天羽预想的可怖，暗红热气不断自裂隙喷涌而出，弥散成一层灰蒙蒙的雾气。

　　他抬手，金色神力自掌心倾泻而下，顺着裂缝渗入地底，开裂的岩层缓缓闭合，蒸腾的热浪归于沉寂。

　　可还未等他抽身离开，大地猛地剧烈震颤。裂谷对岸还有一道更深的口子藏在焦黑岩层之下，刺骨的寒意源源不断从地底漫上来。

　　他蹲下身，指尖触碰到岩壁的刹那，那寒气瞬间顺着皮肉钻进来。这绝非寻常地脉的力量，像是某个被长久禁锢的存在正在慢慢苏醒。

　　“太白。”

　　金光一闪，太白金星携一卷泛黄古卷现身。

　　“三万年前神战落幕，尚有一物未曾彻底处置，被镇压在边境岩层之下。”太白垂着眼，将古卷递到他手中。

　　顾天羽展开书卷，寥寥一行字映入眼帘：第七层封印，神尊亲封。

　　是他自己的笔迹，时隔三万年，笔锋依旧熟悉。

　　“是你亲手封印的。”太白的声音压得很低，“里面究竟是什么，连你自己都已经遗忘了吧。”

　　顾天羽久久凝望着那行字迹，缓缓合上古卷收进袖中。

　　他心底清楚，这道封印早已从内部朽坏，外力的神力纵然可以镇压世间外敌，却修补不了源自封印内部的溃烂，一味强行加固，只会将爆发的灾祸向后拖延，终有一日会酿成无可挽回的浩劫。

　　“既是我封下的，就绝不能任由它暗中溃烂，贻害六界。”

　　他转身离去，身后幽深裂隙深处传来一声沉闷遥远的响动，仿佛有个庞然大物在黑暗之中翻了个身。

　　重返九重天时，夜幕已经笼罩天宫。

　　陆晓七就坐在天门的台阶上，手捧着脸颊，眼神有些疲惫，看见他归来，赶忙抬眼看过去。

　　“封好了？”

　　“表层裂缝暂且压住。”

　　“那你手上的伤又是怎么回事？”

　　顾天羽低头，才看见虎口多出一道细长焦黑的伤痕，方才地底的寒气，已经灼伤了皮肉，他一心处置封印，竟全然没有察觉。

　　“碰到底下一些不该触碰的东西。”

　　陆晓七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自袖中取出一卷干净白布。她直接拉过他受伤的手，一圈一圈，仔细将虎口的伤痕缠裹妥当，沉默地打好绳结才松开手。

　　“地脉底下，究竟封着什么？”

　　“我记不清了。”

　　“明明是你亲手封印，怎么会记不清？”

　　“三万年的沉睡，很多记忆都已经模糊。”顾天羽垂了垂被包扎好的手，“但封印正在松动，里面的东西在拼命往外冲撞，普通神力封堵治标不治本，拖延只会让后果更加可怖。”

　　陆晓七静静地望着他，心口一点点沉下去：“那你打算怎么做？”

　　“打开封印，亲眼看一看里面究竟是什么。”

　　陆晓七呼吸一滞，压抑住拔高的声调，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你疯了？那是你当年亲手禁锢之物，连你都记不清底细，你说开就要把它打开？”

　　“封印已经撑不了多久，与其等它自行破封出世酿成大祸，不如我们主动揭开真相。”顾天羽目光落在包扎完毕的虎口，“趁我尚且还有能力压制它。”

　　陆晓七沉默许久，晚风拂动她的衣袂。

　　“何时动身？”

　　“明日。”

　　“我跟你去。”

　　顾天羽抬眼看向她，眼神的重量并非源于情爱动容，只是神尊冷静权衡后的清醒预判：“此行凶险，你有可能会死。”

　　“那你呢。”

　　“我不会。”

　　“那我也不会。”陆晓七重新将断鞭系回腰间，语气坚定，“你走你的路，我跟在你的身后，绝不给你添麻烦。”

　　顾天羽深深看了她片刻，不再出言劝阻，转身向着观星台走去。

　　陆晓七跟在他身后，踩着他踏过的一级级玉阶，不远不近，始终没有落下半步。

　　厚重的天门在二人身后缓缓闭合，云海翻涌奔腾，缝隙之间，泄出一缕沉沉幽光。

　　一夜倏忽而过。

　　第二日清晨，凌霄大钟响彻九重天，朝堂议事开启。

　　大殿之内，群仙伏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寒凉的玉砖，人人都把呼吸压得很轻。

　　穹顶镂刻的星纹漏下细碎天光，尽数落于高台之上那人。玄袍织就一整片浩瀚星野，眉心新启的窍穴浮起一层浅淡金光，漫溢开来的神源压得整座殿宇的空气都沉甸甸的。

　　顾天羽垂眸，淡淡扫过阶下匍匐的众仙。

　　“平身。”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带着天地震荡般的回响。众仙这才敢缓缓起身，依旧垂首，无人敢抬眼直视他。

　　大战残留的淡淡焦黑碎屑沾在他靴底，抬脚蹭过玉阶，转瞬便消散无痕。如今的他，一念便可碾碎三千世界，从前那些搅得天地不得安宁的妖物、纠缠不休的因果，于他而言不过掌间一粒浮尘。

　　陆晓七立在阶下最末，方才跨过天门，那铺天盖地的神威便裹挟而来，重得几乎叫她迈不动脚步。

　　顾天羽目光淡淡扫过来一瞬，无形的神源便在她周身拢出一层屏障，替她卸去大半威压。

　　她抬眼，恰好对上他的视线。

　　那双眼睛里，再也寻不到从前的疼惜，只剩一片冷寂辽阔的星海。

　　“陆晓七。”

　　他开口的一刻，满殿仙人皆是一怔，纷纷侧目望向阶下的女子。

　　“免跪。”

　　众仙屏息凝神，眼睁睁看着陆晓七拾级而上，一步步踏上玉阶，站到他身侧。顾天羽眼皮都未曾颤动分毫，仿佛这本就是理所应当。

　　“禀神尊。”司命星君硬着头皮上前出列，“赤渊残部已于裂谷以南尽数肃清，只是……”

　　“讲。”

　　“六界之外混沌海近日翻涌不息，似有上古遗族渐渐苏醒。往日有天书阻隔，混沌之气不得侵入六界，可如今天书……”星君偷觑一眼顾天羽，终究不敢说出“破碎”二字。

　　“混沌海。”顾天羽一声低嗤，指尖随意抬起，大殿穹顶星纹瞬间明亮三分，“不过是一群蜷缩在夹缝里的鼠辈，掀不起什么风浪。”

　　话音未落，殿外猛地炸开一道刺目金光，混沌海的方向传来一声轰鸣，那股躁动的力量被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硬生生逼退，不过瞬息，便有仙官匆匆入殿禀报。

　　“混沌气退却！边界已然稳住！”

　　大殿陷入一片死寂。

　　窍穴彻底开启之后，他已经不必依仗任何法宝外物，心念一动便是天地法则。从前拼尽一身性命也要守护的六界，此刻于他，不过掌中一方棋盘，落子即可定乾坤。

　　顾天羽旋过身，玄袍衣摆扫过玉阶，衣上星纹如水般缓缓流转。他行至陆晓七身旁，脚步并未停下，只偏过头吐出一个字。

　　“来。”

　　陆晓七快步跟了上去，途经司命星君身侧，她听见老人一声叹息，分不清里面是惋惜，还是敬畏。

　　她望着前方那道挺拔孤绝的背影，那件玄袍上流转的星象像是把整片宇宙披在了他的身上。

　　“他再也不需要任何人来守护了。”

　　陆晓七想到这就难过，一滴泪自她眼角滑落，坠落在冰凉玉阶之上，触地的刹那，碎作点点细碎星光，悄无声息散入九重天的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