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长应飞》九八瓶

12、第十二章 容飞

　　青书闭上了眼，就好像时间从未消逝，仿佛回到了容飞老家那间破院。那是大三的寒假，过年的喜悦充斥着整个城市，他拿起手机打给容飞，电话嘟嘟地响了两声接通了。新年快乐还未说出口，就被急促地打断。容飞那边背景嘈杂，叫嚣着还钱，语气可怖。他左思右想，前往了容飞的老家。见到容飞时，他正正蹲在院子里，捂着流血的头，目眦欲裂，四目相对，只是几秒，便一个箭步冲到自己面前，紧紧拥抱。

　　青书的手臂不自觉的抬了起来，却在碰触到衣料时瑟缩了。昂贵的西装面料就像一条河，隔开了两个人的过去，面前这个青年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脆弱少年。

　　“他来过这里吗？”嘶哑暗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青书当然知道容飞说的是谁，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无理取闹极了。

　　“他也这样抱过你吗？”

　　青书只觉得身上的力道更重了，箍的他手臂酸痛，心脏也跟着酸酸胀胀。他的脖子开始酥酥麻麻起来，容飞用力的嗅，接近于啃咬的吮吸并没有让青书有丝毫欲望，只有失望、绝望。

　　“那这样呢？他也这样过吗？”

　　啪！

　　青书将颤抖的手藏在了身后，面前的人歪着头舔了舔嘴角的血迹，用力稳住摇晃的身躯，好像一不注意就会摔碎。

　　青书强忍住要扶他的冲动，张开了嘴。“回去吧，容飞。我想，我们之间......”

　　“我们之间不能回去吗？”容飞双眼猩红，嘶吼起来，“我不介意！你现在离开他，我不介意！”

　　青书苦笑：“和李元没有关系。”

　　“怎么会和他没有关系？要不是他，你也不会放弃我。”容飞继续吼着。

　　青书气极而笑。“是你，先放手的！”他顿了顿，紧盯容飞，说出了他压抑在心里多年的话，“我和李元从来都没有什么，你呢，你能坦坦荡荡地说，你当初离开我究竟是为了什么吗？”

　　容飞高大的身影摇摇欲坠，他一手扶住身旁的水池，一手扶着头，肩膀止不住的抖动，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青书闭上了眼睛，没有等到答案，他声音颤抖：“这些年，你从没联系过我。现在，你又凭什么，对我的生活指手画脚。”

　　“我，不是......”容飞的声音极低。

　　“不是什么？看见我如此落魄，是不是觉得我也不过如此。容总，你如今身家百亿，就放过我这种小角色吧！”青书继续道。

　　“我当初，是有苦衷。”容飞眼含雾气，望着青书。

　　青书强忍着发酸的眼眶，撇开头，深吸了一口气，他不敢再听容飞说下去，他害怕，害怕听到容飞的苦衷就不由自主的心疼，害怕就这样轻而易举的揭过这六年的伤疤。

　　“不管你有什么苦衷，你选择了放弃，而我，选择接受。”青书走到门口，将入户门打开，双手抱胸，沉默的站在门边，“你走吧。”

　　容飞起身，甩了甩头，眼底的猩红消散大半。他整理好衣装，轻轻揽了揽头发，望着青书，沉声低语。“对不起。”

　　青书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握拳，心口发闷，哽咽难鸣。六年的委屈和不安，好像终于有了出口，却终归被理智压抑了下去，喉咙泛着铁锈味道，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嗡嗡嗡嗡。

　　嗡嗡嗡嗡。

　　嗡嗡嗡嗡。

　　不间断的手机震动声音在此刻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青书转身走回房间，不再去想门口的人，深吸了口气，接起电话。

　　“我是做衫厂的黄清啦！我这几日接著一通仲介的电话，迄爿拍胸脯讲一个月内包准过，佮佢兜会当去搞定民防办的关系给环评报告。我讲真的足心动啦，但是他们开的价仔很高，我就想私下问问你的。”

　　青书心里咯噔一下，现在骗人的手段已经如此高明了嘛，如此精准的投放，让人胆颤。青书正色，将注意力放在电话上，神情严肃。

　　“黄老板，这种都是不可信的，你不要被骗。可能骗子就是在报道上看到了你厂子的信息，他们抓住了你的心理，如果付给他们了，最后肯定赔了夫人又折兵。您别急，明天一早我就给你回信，千万别做傻事。”

　　“我知道了，知道了，谢谢你啊，青老板。”

　　青书挂掉电话，揉了揉额头，发现入户门已经被关上了，屋子里空空荡荡的。他走到窗边，望着路灯下的身影，长叹了一口气。耳边还回荡着容飞那句对不起。

　　他到底有什么苦衷？

　　容飞望着背过去接电话的身影，悄悄将公寓门关上，他摇摇晃晃走到了楼下，靠在一根老旧的路灯旁，盯着楼上暖黄色的灯光，打了个冷战。他双手环胸，似乎这样就能留住片刻钟之前怀中那抹温暖，和记忆中一样。

　　大学四年，他只回过老家一次。不是不想回，而是他早已没了亲人，唯一的监护人是和他没有任何血缘的姑父。嗜酒暴虐，恶习缠身。

　　大二那年寒假，他悄悄回到老家那间破院，拿走户口，准备和这片贫穷的土地道别。寒风中，泛黄的户口页紧紧贴着他的胸膛，捂得人心口发烫。烫得就像见到青书的笑容一样，明明是一个生机勃勃如泉眼般的人，却总给人温暖的感觉。

　　他捂着胸口，露出笑容，憧憬着未来。直到一脚迈出了院门，巨大的阴影将他覆盖，他被一股力量掀翻在地，面前是已经被打得奄奄一息的姑父。

　　3万，欠债还钱。

　　他假意应承，准备逃出去，不料在逃离的那天被发现。催债人一边念着他的学校和专业，一边用打着补丁的破瓢敲着他的头。“高材生，你姑父还不起，你还。不然让你在学校里出名。”

　　他想到青书的脸，咬了咬牙，“给我一年时间！还你5万。”这是国赛一等奖的奖金。

　　催债人走了，他捂着头蹲在破院里，想起了他过世多年的父母、和蔼可亲的姑姑，他们的身影被寒风吹散，北风呜呜的嚎叫，他埋起脸，和着风声，无声地抖动。

　　“容飞？”

　　风声渐止，他抬起头，和煦的暖阳和破院格格不入，他一个箭步冲到了暖阳面前，紧紧拥抱。

　　一年后，他顺利拿到了国一的奖金。庆功会上，他用唇语无声地喊着青书的名字，只差告白。他租了一间房子，购置了双人用品，把钥匙寄给了青书作为惊喜。等他回村里还好钱，就在这间小屋，向他的暖阳，告白。

　　这一走，就是几个月。催债人和姑父贪婪，想趁机勒索，他周旋许久，最后委托了一家私人侦探，连吓带哄。把存款掏空，才拿到了催债人和姑父不再打扰的保证书。

　　期间，他接到过青书很多次电话，从最开始找到工作的雀跃到最后的萎靡不振。等他回到苔澜市时，才发现锐相杯论坛爆发，更让他记住了一个名字，李元。

　　青书说的没错，是他先选择了放弃。在阮乐拿着项目投资书和照片出现，他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他将出租屋里的东西搬空，憋着一股气，将全部精力投入到了飞致上。

　　照片上李元和青书身着精致西装，并肩站在办公楼里，相谈甚欢，青书的眼中除了温润，还有他从没见过的闪亮，是对崇拜事物的向往。

　　他的学长崇拜李元吗？

　　可是他今天说，他和李元之间什么都没有。

　　容飞的手机响起，在安静的公寓楼下显得额外刺耳。他接起了电话，来电人是他合作了多年的私家侦探。

　　“赵主任。”

　　电话另一头传来老练的声音：“容总，按您吩咐调查青书，除了上次和您汇报过他的父亲生病，这些年他没有任何异常，账户干净，个人情况清白。”

　　容飞扇了自己一巴掌，脸上火辣辣的疼，心却变得暖了起来。

　　电话另一边听到声响不由关心起来：“容总，你没事吧。”

　　“没事。你继续。”

　　容飞咧开了嘴，带着笑意。电话另一头似乎疑惑了一下，继续说了起来。

　　“李元这些年也是一样，没有任何异常，只是，最近......”电话一阵安静，对方吸了口气继续道：“最近，他和阮董，在处理婚前财产分割。”

　　“他们两个什么时候离的婚？”容飞追问。

　　“六年前。”和阮乐说的话没有出入。

　　“那怎么还在处理财产分割？”

　　“据我查到的线索，六年前阮董卖掉一部分点测的股权便找到了您，而后就匆忙出国了。”

　　容飞的眼睛眯了起来，“你的意思是阮乐现在依旧是点测的股东，和李元的财产也一直没有分割？”

　　“是。”

　　六年前，阮乐找上他时，说要远离负心郎，拿着钱入股了飞致。容飞没有多想，一个被伤透了心的同妻，找上她情敌的初恋，换个环境，变相报复，很正常。但如今看来，好像并不是这样。

　　“查一下阮董吧。”

　　“是。还有一件事。我查到李元近十几年来每月有一项雷打不动的消费，酒吧。”

　　“酒吧？”容飞带着疑惑。

　　赵主任轻咳一声，“对，都是一个类型的酒吧，gay吧。他带青书去的，就是其中一家。”

　　还没等赵主任说完，容飞一把按掉了电话，眼睛带着火光。

　　李元！你竟然敢带青书去这种地方！

　　手机灯光还未熄灭，容飞再次回拨了过去，“老赵，酒吧也一块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