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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烬影缠香 夜色已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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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管弦声不知何时低了下去,只剩三两乐师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琴弦。台下的官员们有的歪靠在案几上,面色酡红,目光涣散;有的一手撑着额头,还在与邻座含含糊糊地举杯,话已说不利索,酒却还在往嘴里灌。右侧的商贾们倒是清醒些,却也倦意难掩,有人悄悄打了个哈欠,又赶紧用袖子掩住。
沈言环视一周,唯独目光经过角落时,见一男子独自斟饮,仿佛把周围的喧闹隔绝于外,虽然只看到半身侧影,但也让人觉得清姿卓越。失神之间,片刻身旁的侍女捧着一碗醒酒汤躬身送到沈言身前道:“将军,这是葛花醒酲汤,有解酒凝神之效。”
“嗯,放下吧。”沈言不欲多语,将最后一口醒酒汤饮尽,瓷碗搁回案上,发出一声轻响。转眼间,回眸再看去角落却寻不到那人的身影。
他偏头对萧景低语了一句什么,萧景会意点头。沈言便整了整衣襟,站起身来。月白锦袍在昏暗的烛火中微微一晃,他步下主位,没有惊动太多人,只与金陵太守颔首示意,算是打了招呼。
侍者见状,早已快步去备轿。身后,宴席的嘈杂仍在继续,袅袅余音。
萧沁雪目光一直追随着沈言,张口欲言却又被侍女轻轻扯住袖子,纵使金陵中人都知郡主爱慕沈将军许久,但是当下在这种场合却不能失态。侍女垂着眼,低声道:“郡主,将军正与太守说话呢。”
萧沁雪生得明艳,她今日梳的是坠马髻,乌黑的长发堆叠在后侧,髻上斜簪一支赤金点翠的衔珠凤钗,随着她微侧的头颅轻轻晃动,在烛火间一明一灭。
她便又坐回去,咬了咬下唇,目光却还是黏在沈言渐行渐远的身影。
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已经绞得皱皱巴巴。
金陵城的长街上行人渐稀。一轮残月悬在檐角,月色寡淡,王府的马车正慢慢行驶在路上,阿若像一个影子跟在身后,脚步落在地上轻而稳,在经过一座石桥时,马车减速上坡。阿若趁机闪到桥头的一棵老槐树后,借着树影的遮蔽,微微探出半边脸。她看见马车帘子的一角被风吹起,露出车内那只的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刀的人才有的手。
她不确定这个威名赫赫的将军武功究竟什么程度,在不了解敌人的情况下一切都要小心谨慎。
凌云斋是沈言在靖北王府的寝居,位于王府东侧,自成院落。寝卧与浴房只有一墙之隔,因为沈言喜净,所以这些年室内常年熏着提神的松针与冷檀混合香,自从漠北回来后,他反而命侍从撤走这些香炉。
底下的人来传闲话时,她正歪在暖阁的软榻上,手里捻着一串十八子的沉香念珠,闭着眼听完了。半晌,她才睁开眼,笑了一声,那笑意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这孩子,从漠北回来之后,连香都不熏了?”
侍立在旁的丫鬟碧桃低声道:“是,听凌云斋的小厮说,将军回来后头一件事,就是把屋里那几个香炉全撤了出来,连檀香沫子都没留。说是往后屋里不必再焚香了,只开窗透气便是。”
她没有再追问,叹了口气:“这孩子……是把自己洗得太干净了。”
阿若见沈言进了府,自己飞身跃起至王府墙顶,脑海里凭着之前背过的王府布局图寻找凌云斋的位置,凌云斋——府邸东侧,独门独院,前后三进,主屋坐北朝南,屋后有竹林,屋前有一方小小的荷花池。是历代王府主人起居的内院,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她辨明了方向,正要动身,脚下却微微一晃,有些没站稳。阿若眉头微不可见地蹙了一下,随即在心底冷淡地评了一句:饮酒行事,果是大忌。
往日里出任务,别说是酒,就连带有气味的食物她都轻易不沾,唯恐留下半分可供追踪的痕迹。可今日也不知是怎么了,也许是那句“大将军”激起了她心头久违的争胜之心,也许是那场宴席上过于喧嚣的人声催出了她心底深处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让她破天荒地多饮了几杯。她在墙脊上蹲了片刻,等那阵轻微的眩晕过去,才重新稳住身形。
今日是个难得的时机去探知沈言,想来他风尘仆仆的赶路后,又参加宴会,此时生理和心理都会达到疲累松懈的顶端,虽然她自己状态不佳,也不见得对方会有多好。
越过两道院墙,绕过一座假山,穿过一片稀疏的竹林——凌云斋的屋脊,已在前方不远处的夜色中露出一角。
这一边,凌云斋寝居内,烛火微光,他抬手解开腰间玉带,外袍应声而落,他身高八尺有余,肩宽而平,臂膀与胸膛的肌肉线条流畅,腰线劲瘦,没入阴影中,迈着长腿进入盛满冰凉的水的浴桶中,水波晃荡,溢到地上。
沈言双臂搭在桶边,胸膛微微起伏,冷意如针,刺入肌肤,此时对他来说,至少比那股邪火在身体里流窜好太多。他想起清宴台上那盏盏敬来的酒,想起萧景澄笑意深长的眼,想起最后那碗滋味略显黏腻的醒酒汤。刚回金陵,就有人急不可耐了。
从漠北回来后,他便得了一种奇怪的病,起初只是偶尔头晕,他未放在心上,只当是连年征战、身体亏空所致。可后来,事情变得不对劲了。
他发现自己偶尔会忘记一些事。不是那种上了年纪的人丢三落四的忘性,而是一整段记忆凭空消失。
第一次发作是半年前。他晨起洗漱时,忽然发现自己想不起前一日傍晚后发生的事情。他记得自己傍晚时在书房看兵书,记得窗外有雨,记得亲卫进来添过一次灯油。可再往后便是一片空白,仿佛那一晚的时间莫名消失,留下空白。他去问亲卫,亲卫说将军昨日一切如常,晚膳用了半碗粳米粥,看了一会儿书便熄灯歇下了。亲卫回答得毫无破绽,可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第二次发作是在半个月后。这一次他遗失了一整个白天。醒来时已是深夜,他合衣躺在床上,鞋底沾着不属于府中庭院的红土,指尖有干涸的血迹,却并非他自己的血。他盯着那些暗褐色的痕迹看了很久,然后将手浸入水中,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洗净了。他没有问任何人那天发生了什么。
第三次、第四次……他渐渐摸出了规律。每隔十日到半月不等,便会有一天的记忆凭空消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定时地来他脑中取走一些东西。而每次发作之前,他都会感到那股莫名的躁动——像有什么东西被关在胸腔里,拼命地撞击着骨头,想要挣脱出来。
他找过大夫。漠北最有名的几位杏林圣手都来看过,有的说他肝火旺盛,有的说他心脉有损,有的说他是在漠北中了什么西域的奇毒。开了方子,吃了药,毫无用处。也有人委婉地暗示,说这或许是战场上受了太大刺激,伤了心神,劝他静养。沈言只是淡淡地应着,既未反驳,也未多言。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每次醒来时,他都会隐隐约约地产生一种错觉——仿佛那些消失的时间里,有另一个“他”在替他活着。那个他更加暴躁,更加嗜血,更加不受约束。仿佛他体内那些在战场上被铁血与杀伐磨砺出来的锋锐之气,在那些遗失的日子里挣脱了理智的缰绳,变成了一头出笼的野兽。
他只是不知道,那头野兽,究竟做了些什么。
沈言闭上眼,水面渐渐平静下来,他的脸倒映在暗沉沉的水面上,像是另一个人在隔着水面看他。
阿若蹲伏在屋顶上,移开一块瓦片,将底下人一举一动尽收眼底,还以为沈言会唤婢女侍奉,没想到自己泡在冰水中,屏风半遮,烛火昏昏。随意搭在屏风上的玄色外袍,接着是散落在地上的中衣、腰带、靴子,看起来沈言醉酒了。
她着一身黑色夜行衣,脸上带了半张银色面具,从屋顶跳到院中,摸到寝居朝南的窗户边,利落的翻了进去。她迅速扫视周围,房间空旷,一张宽大的乌木榻,榻上铺着毫无纹饰的深青色寝具,平整利落。西墙几乎被一幅巨大的舆图占据,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山川关隘、城池驿道,边角的墨迹有些泛旧,显然是反复翻阅的旧物。图下是一张宽大的榉木长案,案上整齐叠着几卷文书,一方乌沉沉的砚台,一柄黄铜尺规。此外别无一物——没有书籍,没有玩器,没有字画,一切与风雅闲适无关的陈设。
像一间供人处理公务的厅房多过一间卧室。
那张地图会被藏在什么地方呢?
阿若动作很轻,多年的训练让她翻动书籍时都没有一丝声音,沈言就在一墙之隔外的浴房中,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以及一墙之隔外轻微的水声。
她必须更加小心翼翼。她蹲下身去检查长案底部的一个凸起时,一起身,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猛地攫住了她。她觉得有些天旋地转,看来是酒劲上来了,感觉有些不妙。
翻翻找找一无所获,阿若想要不先撤了,来日方长,今日这酒实在不该饮的太多。
她走向窗户时,身后突然传来男子低沉的声音,“你是谁?”
紧接着就是被人从身后抱住,沾湿了衣服,沈言把头埋在她的颈窝,炙热的皮肤都在发烫。
阿若愣住了,他这是......没穿衣服就起来了?还醉酒了?
阿若听到沈言身上未擦干的水珠滴落在地板上的“啪嗒”声,房间很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缠绕,她下意识想要挣脱,可是那人双臂紧紧环绕住她,遒劲有力,竟然挣脱不开。
沈言觉得心里的那团火越烧越旺,冰水没能让他好过,反而多了些迷糊,于是他想起身到房中找剑给自己放血,却看到有个人站在那里,下意识的就抱上去,肌肤贴近的瞬间,他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涌到头顶,原来,他需要的不是放血。
阿若甚至能听到自己后颈传来他牙齿轻轻磕碰的细微声响,手臂越收越紧,像是要将她揉碎。
阿若僵住了片刻。
“松开——”若是他真的不松手,那她便只能让他松开了。
沈言混乱的脑海里,还有最后一丝清明在挣扎,他觉得眼前这个人应该是前来加水的侍女,可是鼻尖蹭过颈侧的瞬间,不是胭脂水粉香气,而是一种极淡的近乎冷铁的微腥,好像只有历经沙场之人,才有这种味道,但他沉迷其中,莫名的喜欢,松不开手,只想更紧的抱住。
阿若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节奏变了——从方才的粗重紊乱,变成了一种缓慢深沉的节奏,像是在品尝什么有趣的东西。
然后她听到了身后的声音。
不再是方才那道低沉男声。还是同一个人,可那嗓音的质地却变了——更加慵懒,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危险的从容。
“有意思。我还以为……今夜泡个冷水澡,又是老一套的无趣收场。没想到,还有人送上门来。”他的声音就在她耳后,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挑衅的亲昵。
阿若的瞳孔骤缩。
那不是沈言。
至少——不是方才那个沈言。
阿若手腕一翻,那枚薄刃并未刺出,而是顺势在掌心转了个方向,指尖一弹,直直飞向他身侧的烛台。叮的一声,烛火应声而灭。
沈言似乎没有禁锢她的意思,顺势放开了她。
房间陷入黑暗,她的动作一气呵成,从灭烛到翻窗到落地起身,不过几个呼吸。
月光如银,无声无息地倾洒在金陵城上,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清冷的辉光之中。鳞次栉比的屋脊上青瓦覆着霜色,层层叠叠,绵延起伏。远处秦淮河上的画舫灯火点点,笙歌隐约,与这片沉寂的屋顶构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阿若从王府的高墙间掠出,像一只燕子,在屋脊之上无声地穿行。
刚才那个人不像沈言,在宴会上的他端方庄重,不是轻纵狎昵之辈,她在宴席上是亲眼见过他的。百官环坐,觥筹交错,他坐在席间,脊背始终挺得笔直,连举杯的动作都带着一种世家子弟特有的克制与分寸。有人敬酒他便饮,不多言,不推让,亦不失礼。
一个人可以在不同场合展现不同的面貌——她自己也深谙此道。但面貌可以切换,骨子里的东西却很难在短时间内彻底翻转。
那个人——真的是沈言吗?
阿若沉思之间,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笑。那笑声很轻,却像是带着钩子一样,顺着夜风追上了她的背影。
“跑得还挺快。”他微微歪着头,侧身贴着另一侧的阿若,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阿若心中一凛,加快了速度。
“跑什么?话都没说完,就要走”他的语气仿佛像是在跟一个闹别扭的小孩子说话。
既然暂时甩不掉他,不如看看究竟。
阿若停下,没有说话,立在一处飞檐之上,半身沐浴在月光下,半身隐没在槐树的阴影中,面具遮住了她的神情。夜风拂过她的衣袂,吹散了最后一丝酒意的余热。与沈言隔着一丈之远。
她终于看清了他的脸——仍是那张脸,眉目未变,可是整个人的神气却像是换了一个人。他换上了一件玄色中衣,衣襟松松垮垮地系着,露出锁骨和大片尚在滴水的胸膛。他的腰带大约是仓促间随手一系,衣摆有一角没有掖好,在夜风中轻轻翻动。他的头发全然没有束起,湿漉漉地披散在肩背之上,水珠顺着发尾滑落,在月光的映照下泛着细碎的银光,一滴一滴,无声地渗入脚下青瓦的缝隙之中。
他的嘴角微微弯起,称不上笑意,像只是露出的那种漫不经心的兴趣。
他没有看向她握着薄刃的那只手,目光反而落在她的面具上——那半张银色的面具边缘,露出一截白皙的下颌线。
“银色面具……夜行衣……身手利落,身上带着铁锈和风沙的气味。”他的视线不疾不徐地将她从头打量到脚,然后挑了挑眉,“你不是金陵的人。”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叫人听不出原本的音色:“大将军的嗅觉,是当斥候练出来的?”
这算不上回答,也算不上否认,更像是一种不咸不淡的试探,沈言闻言,眼中却是闪过一丝意外,像是没想到她会以这种方式接话。
他轻轻“嗤”了一声,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斥候?”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点玩味,“算是吧。漠北那地方,若没有一副好鼻子,活不到今天。”
他一边说着,一边毫不避讳地向前迈了一步。
阿若没有后退,也没有躲闪。只是握着薄刃的那只手,极其轻微地调整了一个角度。
沈言的脚步停住了。他低头看了看她那只的握刃之手,又抬起头来,目光里那种玩味的神色更深了几分。
“有意思。”他说,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这个人,真的有意思。”
他目光直直地看进她的眼睛:“你方才在屋顶上看了我那么久——从我入浴桶,到我起身穿衣,你都看到了,对吧?”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只有两个人之间才能听见的、意味不明的温度:“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完了。然后你才翻窗进来。”
“所以——你是专程来看我的,还是来看舆图的?”
“都看到了。”她回答得坦然,“大将军泡在冰水里咬牙硬撑的模样,倒不如传闻中那般风光——我当靖北王世子回京,至少该有一桶热汤、两个侍婢,没想到却是一个人硬扛。”
她的话带上了几分意味深长:“扛什么呢?”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笑了一声。扛什么呢……我也想知道。”
沈言的脸色微妙的变化了一瞬,湿发上的水珠甩落在月光中,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撒娇般的无赖:“你要是来偷舆图的,那我可以考虑让你偷——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他也不等阿若接话,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留下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舆图我送你。”
阿若不知道沈言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眼前之人阴晴不定,她想尽快结束这场无聊的对话。
她后撤的同一瞬间,沈言动了。
他的身形如同一道玄色的闪电,在月光中骤然暴起,赤足踏过青瓦,水珠从他身上飞溅而出,在月色中划出一道四散的晶莹弧线。他没有拔任何兵刃,只是伸出一只手,直直地朝阿若的面具袭来——动作凌厉而精准,带起一阵破风之声。
他出手了。
她脚下迅速一错,整个人如同风中的一片落叶般向后飘去,堪堪避过了他那一下。沈言的手指几乎擦着她的面具边缘掠过。
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拉开,仍然是大约一丈。与方才不同的是,两人之间的空气已经彻底变了味道——不再是那种带着试探与周旋的对峙,而是一种紧绷。
“哼。”他轻轻哼了一声。倒像是有些委屈。
“你把我看光了,”他说,语气里没有怒意,“然后你一句交代都没有,转身就要跑。”
他顿了顿,像是越想越气,又补了一句:“我好歹是靖北王世子。你当我是勾栏里卖艺的,看了不给钱?”
沈言见她不说话,更是来劲了。他往前迈了一步,赤足踩在青瓦上,水痕在月光下泛着湿亮的光泽。他伸手指了指自己敞开的衣襟,又指了指自己还在滴水的发梢:“我这一身水,是被你逼得来不及擦干就跑出来追你,你知道夜风一吹有多冷吗?你知道赤脚踩在瓦片上有多硌脚吗?”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方才那个出手凌厉、招招取人要害的人不是他一样。
“你倒好。站在那儿,一句话不说,握着你那把破刀,一副‘你再过来我就戳你’的样子。我堂堂靖北王世子,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值得信任?”
阿若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仍旧压得很低:“大将军追出来,就是为了跟我算这笔账?”
“不然呢?”沈言接得飞快,理直气壮,“你以为我是来追舆图的?舆图哪有我的清白重要。”
他这话说得一本正经,若不是他嘴角那抹压都压不住的、促狭的弧度,阿若几乎要信了。她沉默了一瞬,然后不紧不慢地开口:“既然大将军如此在意清白——那不妨让我把话说完。”
沈言微微一顿,歪了歪头,示意她说下去。
阿若的声音在夜风中传来,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我确实都看到了。从大将军踏进浴桶,到双手搭上桶沿,到仰头闭眼、喉结滚动都一清二楚。”
她顿了顿。
“我还看到,大将军在冰水里泡了一刻钟有余,期间换了三次呼吸,握紧桶沿五次,指节泛白,青筋浮起。水凉透骨,你却始终没有唤人添热水,也没有起身。”
沈言的嘴角那抹促狭的微笑缓缓凝固了。
阿若的目光直直地看着他,语气平淡道:“大将军要计较的是‘被看见了’,还是‘被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行而过,带起一阵寂静。沈言站在月光下,湿发贴在额角,水珠还在往下滴。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从理直气壮到微微凝滞,再到嘴角那抹弧度缓缓垮塌——最后变成了一种沉默。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别过头去,抬手拢了一把湿漉漉的头发,低声嘟囔了一句。
那声音含在喉咙里,含含混混的,阿若只勉强捕捉到了几个字:“……这人怎么这么不好糊弄。”
阿若将薄刃彻底收回袖中,足尖微转,身形已经向后掠出了半丈。她的动作不带任何预兆,没有告别,没有解释,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沈言几乎是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动向。他猛地转过头来,脚下已经跟着踏出一步。
但他停下了。
因为阿若在掠出的同时,反手一扬,一枚极小的物事从她指尖飞出,精准地落在沈言脚前半尺处。那是一枚铜钱,落在青瓦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滚了两圈,静静地躺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铜光。
沈言低头看着那枚铜钱,愣了一下。
他再抬起头时,那道黑色的身影已经在数丈之外了。她的身法极快,在月色与屋檐的阴影之间穿梭,几个起落间便掠过了一道屋脊,眼看就要彻底融入金陵城无边无际的夜色之中。
沈言站在原处,湿漉漉的发梢贴在脸侧,夜风拂过他半敞的衣襟,带来一阵凉意。他看看远处那道快要消失的身影,又低头看看脚边那枚安安静静躺着的铜钱,表情复杂了一瞬。他朗声喊道:“喂——,你总该告诉我你叫什么吧——不然我下次见了你,该叫你‘看了不给钱的’还是‘面具人’?”
远处那道身影似乎微微顿了一下,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几起几落之间,彻底消失在了朦胧的月色下,再无踪迹。
沈言将铜钱攥进掌心,“……连个名号都不肯留。”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却又隐隐夹杂着一丝被挑起了兴味的愉悦,“真行。下次别让我逮到你。逮到了,可就不是一枚铜钱能打发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