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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金陵烬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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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夕阳燃尽最后一点余晖,尽数倾洒在沈府长长的汉白玉石阶上,几位仆妇簇拥着一位夫人,静立在阶前。她衣着素净,月白的对襟褙子外罩了一件鸦青色的披风,发髻上不见半点珠翠,只簪了一根素银扁方,通身上下再无一件饰物。衣料虽是好料子,却都是沉静的色调,她正对远方翘首以盼,似乎是在等待什么人的到来。
“夫人,您都等了一个时辰了,累了就先进去歇歇吧。”旁边的仆妇说道。
夫人只是摇摇头,眼睛已经因为畏光发红,但眼神还是期盼的看望路的尽头:“言儿已经三年没回金陵了,也不知在边关吃了多少苦。”
仆妇道:“夫人宽心。世子爷自幼文武双全,心性又坚韧。奴婢听说,边关的风沙最是磨砺人,待世子爷归来,必是更加英武沉稳,只怕到时候,连您都要认不出他来了。”
正说着,嘚嘚嘚嘚!急促的马蹄声传来,一队人马自长街匆匆赶来,皆是披甲佩刀,威风凛凛。为首那人玄铁甲叶在夕阳下泛着冷光,片片紧贴腰背,勾勒出利落的肩线,身姿挺拔如松,单手稳稳勒住缰绳后便翻身下马。
苏夫人目光有些涣散地望向门口的方向:“……是言儿回来了?”
沈言在门槛外站定,撩袍跪了下去,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声音略有些哑:“母亲,儿子回来了。”
苏夫人伸出手,在空气中摸索了一下。沈言膝行两步上前,将母亲的手轻轻握住,放在自己额前。
夫人眼含热泪下阶去搀扶,几个仆妇连忙跟从,沈言并未戴盔,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峰,最夺目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挑,瞳孔是罕见的深琥珀色,日光下流转着鎏金般的光泽,俊美夺人。
“言儿,你长高了,也——”说着夫人就落泪了,伸手拿手绢轻拭。
“母亲,外头风大,我们进去说吧。”
一行人赶在日暮落下时终于进了府。
沈言之父沈巍,原是边军一介寒门末将,出身微贱,无根无基,靠着军功一级一级从卒伍中杀出来的。朔北之战那年,先帝御驾亲征,深入漠北时遭匈奴主力伏击,随行禁军溃散殆尽,危在旦夕。千钧一发之际,是沈巍率本部八百残卒死战不退,硬生生用血肉之躯为先帝杀出一条生路,又于次日重整溃兵反戈一击,奇袭匈奴王庭侧翼,一举扭转战局——那一战,定下了北疆此后二十年的太平。
先帝还朝后,当着一众公卿勋贵的面,掷下御笔,亲封沈巍为靖北王,食邑万户,又与最宠爱的同胞妹妹苏芷赐婚。一时间,寒门子弟拜将封王、尚公主为妻,传为天下美谈。坊间甚至有人写诗赞叹:“寒门亦有封侯骨,不羡金张旧世家。”
婚后沈巍与苏芷感情甚笃,育有一子。可惜好景不长。沈言十三岁那年,漠北再起烽烟,沈巍率军出征,身先士卒,中流矢重伤,被亲兵从阵上抢回时已是弥留之际,终究没能撑回金陵。
噩耗传回王府那一日,苏芷没有哭出声。她只是怔怔地坐在正堂,手里攥着那封军报,从白天坐到深夜,一言不发。次日清晨侍女推门进去,发现她还坐在原地,眼眶干涸,一滴泪也流不出来了,可那双眼睛,从此便不大看得清了。
太医说是悲恸攻心、肝气郁结所致,并非目疾,是心病,可心病无药医。
从那以后,苏夫人便不大出院子了。府中内务渐渐交给管事,她只每日在佛堂里捻着那串沉香念珠,一坐就是一整天。偶尔有人提起“王爷”二字,她便沉默良久,然后轻轻摆一摆手,示意不必再说。
靖北王府的匾额依旧是先帝御笔亲题,气派庄严,只是不如从前般热闹了。
沈言二十刚及冠,就像朝廷请命驻守漠北,苏夫人本不想让他去的,但是拗不过沈言的性子,他在祠堂跪了两天两夜,最终赶在严冬来临随大军前去了漠北。
三年后太后驾鹤西去的诏书传至漠北边关时,漠北正值深秋。
那一日北风卷地,营帐外的十几面旌旗飘扬在风中。沈言接旨后面无表情地叩首、领旨,起身时只对传旨的内侍说了一句:“臣领旨谢恩。容臣三日,交割边防诸务,即刻启程回京。”
内侍赔着笑说:“王爷言重了”,又絮絮叨叨说了几句太后丧仪的规制,什么“按例在京亲王需二十七个月斩衰服孝”、“陛下口谕说王爷守边辛苦,不必急于返京,秋冬交接之际以边务为重”云云。沈言只是听着,末了点了点头,送走使臣,便转身回了大帐。
那三日,他几乎没有合眼。
第一日,将军中防务逐一移交副将,手书密函六封,分送各边镇守将,将入冬后的巡防路线、粮草调度、烽燧预警之事一一交代清楚。第二日,召见麾下所有千户以上的将领,逐一训话——哪些人可用,哪些人要防,哪几处的防务是这些年始终没能补上的漏洞,都说得明明白白。第三日黄昏,他独自骑马登上了边关最高的那座烽燧台,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的落日。
漠北的落日是苍茫的,黄沙漫漫,远山如黛。他立于碉楼之上,目视远方,风灌进他的甲胄缝隙里,猎猎作响。夕阳西下时,整片天空从浅橙渐变到深紫,再沉入黑暗,宛如一场盛大而沉默的告别。
随行的亲卫远远望着,不敢近前。只有副将卫治恒走到烽燧台下,仰头问道:“将军,明日启程?”
台上沉默了很久,才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嗯。”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沈言便带着三十余骑亲卫,轻装简行,离开了这座他驻守数年的边关重镇。他没有回头。
从漠北到金陵,一路南行,越走越暖。路边的草木从枯黄渐渐转为深绿,道旁的村落也从稀疏散落变得渐渐稠密起来。他与亲卫们晓行夜宿,很少停留,沿途也没有惊动地方官府。
这一路上,他只给金陵发过一封家书,极短,不过两行字:
“儿已启程返京,约半月抵金陵。母亲勿念。凌云斋不必另作收拾,一切如旧即可。”
公子回金陵是合府上下天大的喜事,林管事早已打点好一切,命众侍女对公子的衣食起居不可有一丝懈怠。
府内颐年堂,燃着淡淡的迦南香,烛火通明。
沈言卸了甲,穿一身月白锦袍,衣襟上绣了银丝流云纹,少了些将军的威武之气,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温润如玉。
苏夫人坐在正堂的檀木椅子上,她穿着家常的藕荷色对襟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太后仙逝后,府中女眷便都去了钗环,衣着也以素净为主。
瞧着两年未见的沈言,道:“言儿,漠北苦寒,当初你执意要去,我不肯放,你父亲不在了,我又只有你这一个……如今你总算平安回来了,历练得如何,我虽不曾亲眼所见,但你这张脸、这双手,已经什么都告诉我了。”
苏夫人停顿了一会,声音夹杂一丝苦涩道:“这一双手,娘怀你的时候,想着将来教你抚琴习字、赏玩金石,再大一些便带你去江南看那些名家的碑帖印谱……谁曾想,到头来,这双手握的却是刀剑缰绳。”
沈言道:“母亲,边关安宁,百姓得以安居乐业,便是最好的金石雅乐。儿子这双手握什么不要紧,要紧的是握得住该握的东西。”
苏夫人低头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盏,语气渐渐认真起来:“这股子倔强劲倒是像极了你父亲,如今边关局势稳定,太后升遐,如今边关局势已经稳定,你手上的差事也交割得差不多了;太后升遐,按例你要在金陵守孝三年,这倒也是个时机,正好把一些该办的事情办了。你也老大不小了,是时候该娶妻生子了。”
“母亲,孩儿尚在重孝之中,身上还穿着斩衰的服色,此时议婚,于礼不合,也恐惹朝中同僚非议。”沈言面色微凝,语气恭谨坚定。
苏夫人道:“言儿说的在理,守制期间大婚自然不妥,这个规矩娘比你清楚。但婚姻大事,不只是拜堂成亲那一日的事。满城的贵女,人品才貌、家世脾性,哪一样不需要慢慢相看、细细斟酌?你若是有看得上眼、合得来的,可以先把亲事定下,交换庚帖、搁定纳采,等三年孝期一过,再完婚便是。既不违礼制,也不耽误终身。你父亲若还在世,也是这个意思。”
沈言沉默了一瞬,似乎想再说什么,喉咙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有立刻反驳,只低声道:“母亲说的是。只是此事……容儿子再想想。今晚清宴台设宴赴约,孩儿明日再来看望母亲。”
苏夫人应道:“好,少饮酒,会伤身。不急。你才刚到家,行李还没收拾妥帖呢。先去歇着吧,晚间我叫人炖了你小时候爱吃的茯苓汤。”
金陵城内,华灯初上,阿若觉得自己有些醉,到了河边捧些清水洗脸,冰凉的河水洗去内心莫名的烦闷,让她觉得稍稍舒服些。
突然听到一个婢女的责骂声:“喂!上游那个!没看到我们家小姐正在放河灯吗?还不快走开,别污了这水!”
阿若偏头看去,河边光线微弱暗淡,却能看出下游那女子衣着极尽华贵,云锦裁衣,明珠作佩。
阿若不欲生事,默默退后半步,准备离去。
她正想走,却被赶来的婢女一把揪住衣襟,蛮横道:“还不走!冲了小姐的福气你担待的起吗?”
阿若被她拽的身形一晃,并非挣脱不开。以她的身手,卸掉这力道、甚至让这婢女当场跌入河中,都只需一瞬。
只是她想起现在自己只是个面容苍白、有些落魄的‘少年’,她淡声道:“放手。”
只是两个字,婢女却感到背脊莫名发凉。
正僵持不下时,传来一个男子爽朗的笑声,“沁雪,你在这里做什么?”
来人约莫二十出头,一身天青色的杭绸直裰,玉冠束发,手持一柄泥金折扇。他眉眼生得极好,噙着笑意,是金陵水土滋养出的俊雅风流。
“景哥哥。”下游那位华服少女——萧沁雪,此刻已转过身来,声音清婉,仪态端庄,方才那场小冲突仿佛从未发生。
萧景笑着走下最后两级石阶,仿佛没察觉这微妙的气氛:“远远瞧见这边灯影好看,便来凑个热闹。怎的,可是我这妹妹的下人不懂事,冲撞了……这位小兄弟?”他语调轻和,最后半句转向阿若时,用的是平等的询问,而非居高临下的审判。
阿若掩去眸底神色,低声道:“不敢。是在下冒昧,扰了小姐雅兴。”
萧景乃先帝二弟之子,康郡王。萧沁雪则是萧景的表妹永宁郡主。
先帝共有兄弟三人。长兄即先帝本人,继承大统;二弟萧沧希,封康亲王,性情温厚,不涉朝政,唯爱金石书画,是个闲散王爷;三弟萧烈,封赵王,善骑射,早年间曾领兵出征,后因卷入一桩旧案被夺爵圈禁,郁郁而终,此是后话,不提。
萧景便是康亲王萧沧希的嫡长子。
康亲王在世时,与先帝兄弟感情甚笃,从不参与党争,也不结交朝臣,安安分分做他的富贵闲人。先帝对这个弟弟也颇为优容,赏赐不断,甚至特许康亲王府的世子——即萧景可以不经请旨便入上书房伴读,与诸皇子一同受教。萧景自幼便是在宫中长大的,与当时的太子(即今上)一同读书习武,情分非比寻常。
康亲王病故那年,萧景刚满十五岁。先帝感念手足之情,破例下旨,令萧景越过郡王爵位的等阶,直接承袭了其父的亲王爵位,去往金陵。按大昇制度,亲王嫡子袭爵,通常要降一等为郡王,除非特旨恩准。先帝这道恩旨,摆明了是要告诉天下人——康亲王这一脉,朕要厚待到底。自此,萧景便以康郡王的身份出入朝堂。他虽年轻,却处事沉稳,不卑不亢,既不倚仗与今上的旧日情分招摇,也不刻意避嫌疏远,分寸拿捏得极好。朝中老臣们私下评价这位郡王,只用了四个字:“少年老成。”
至于萧沁雪,便是萧景的表妹。她的父亲是先帝与康亲王的幼妹——永福长公主。因着这层关系,萧沁雪自幼便时常出入宫禁,与诸皇子公主一同玩耍。十三岁后才随父亲官职调动来了金陵。她比萧景小不了几岁,两人虽是表兄妹,但因康亲王与永福长公主兄妹感情深厚,两家走动频繁,萧沁雪几乎是跟在萧景身后长大的,一口一个“景哥哥”,叫得比亲兄妹还亲。
至于萧沁雪为何迟迟不出嫁,萧景对此心知肚明,却从不点破。他只会在萧沁雪说起沈言时微微挑眉,端起茶盏饮一口,不置一词。若萧沁雪追问:“景表哥,你觉得沈将军此人如何?”他便放下茶盏,淡淡道:“是个能打仗的。”再多一个字也不肯说了。
阿若一年中有一半时间都待在金陵,加之她喜欢混之茶楼酒肆,这些坊间传言也是知晓的。萧景对于她并不陌生,在师兄带她去的宴会上,远远见过几眼,此人看似温和,实际城府深厚,阿若参与过一些看似简单实际透露玄机的任务,若将这些蛛丝马迹集合起来,不免看出与萧景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现下想必都是去沈言的接风宴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于是少年攥紧衣角微微发抖,外人看起来此刻就像一个受了惊吓而企图息事宁人的瘦弱少年。
“既是一场误会,说开便好。”萧景语气倒是轻松,“沁雪妹妹的河灯想必也已心愿得偿。这河边风大,仔细着了凉。左右我也是要去清宴台的,正好同路,送妹妹一程可好?”
萧沁雪看他一眼,撇了一眼阿若,语气里带几分心不甘情不愿应道:“那便有劳景哥哥了。”萧景微微颔首,随行的侍从立刻会意,提着提着灯笼分列两侧,将沿河的小路照出一片暖黄的光晕。
一行人簇拥着离去,渐行渐远,灯笼的光在夜色中缓缓移动,像一队在水面上漂浮的萤火,河岸边恢复寂静,只余流水潺潺与远处隐约的笙歌。
阿若抬手慢慢抚平衣襟上的褶皱,许是饮酒的缘故,差一点,就要抑制不住那股从心底窜上来的杀意了。
这些年,她发现自己慢慢养出了一个心魔,不是什么妖鬼精怪的东西,而是她自己。
每做完一桩任务,晚上总会难安寝。总是同一个梦,梦里没有光,四周漆黑一片,只有不断的下坠,她不断下坠,沉入万丈深渊,像被人从万丈高崖上推了下去,风声灌满耳朵,衣袍猎猎作响,却始终落不到底。
直到某一刻,她终于落地了。
那里开满了无边无际的彼岸花,那些花开得极盛极艳,仿佛每一朵都在吸食着什么养分才能开成那样浓烈的颜色,蔓延到天地的尽头。有鲜血汇聚成的河流,入目红的像地狱里流淌出的颜色。
天地一片沉黯,花海之下,遍地森白的骷髅,她赤着脚,握着那把最熟悉的剑,走过之地花朵都接连变黑枯萎,继而长出荆棘,荆棘越缠越密,越缠越紧,从脚踝攀上小腿,从小腿缠上腰身。
她不停步,也不低头看。只是往前走,仿佛这路没有尽头,这轮回的枯萎与新生也没有尽头。
当荆棘缠上手腕时,她从梦中惊醒,周围有窗缝里漏进的月光,有檐外隐隐的虫鸣,同样是黑暗去没那么冰冷。这时候她才发现原来自己也会害怕。
阿若从枕下摸出那把剑,唯有用手指拂拭剑身的动作才能让她平静下来。
剑不会背叛,不会质问,也不会在她拂过时,突然开出妖异的花,或长出伤人的刺。
阿若抬头望向布满星辰的夜空,就让这荆棘,再最后一次,最后一次向着最深处的黑暗,淋漓尽致地盛开吧。
清宴台上,灯火如昼,衣香鬓影。
沈言与萧景并坐主位,他坐得端正,腰束素色玉带,带下垂着一枚青玉佩,面前的长案上分置酒盏与果碟,案边垂着墨蓝锦帷。
左侧首位坐金陵太守,穿着深绯色公服,腰系银带,头戴乌纱。他背后依次是各级官吏:府丞着青袍,知县着绿袍,层层下去,服色分明,无一错乱。太守的坐姿最端正,双手搁在膝上,目不斜视,只有侍者添酒时才微微欠身,算是谢礼。
右侧首位是金陵最大的绸缎商曹氏,着石青色暗花绸袍,料子极好,却不敢系玉带,只用素金扣。他身后是各行商贾,衣饰虽也齐整,但颜色都压得低调——没人敢在官宴上喧宾夺主。商贾们的坐姿比官吏稍放松些,腰背虽直,肩头略微松垮,目光也活络些,偶尔互相递个眼色。
席间来者都是金陵世家权贵,此次是专门为沈言举办的接风洗尘的宴会。
宴会歌舞升平,丝竹悦耳。
舞女身姿妖娆,水袖起落之间,一颦一笑皆动人心魄,吸引了不少纨绔子弟直勾勾的目光。
曹氏身后侍从悄悄在耳边低语些什么,曹氏眉头紧皱小声说道:“去,务必要把人找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侍者端着漆盘穿行,脚步轻快无声,只在添酒时会蹲身垂首,壶嘴不对人。布菜时,每一道菜必先上主位案前,其次是左席官员,最后才到右席商贾——这是官宴的通礼,不可逾越分毫。
阿若半隐侧身,坐在那扇青鸟屏风后,透过那层薄纱,外间的光影人影皆被滤得模糊了几分。但声音却隔不住——宴席上觥筹交错、人声嘈杂,听着周围人窃窃私语。
“沈将军此番回京,排场虽不大,动静却不小。你们可知他此次回来之前,漠北那边最后一仗打成什么样?”一个略带沙哑的中年嗓音率先挑起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卖弄的意味。
有人立刻接话:“哦?李兄可是有什么内幕消息?我等只听说沈将军七战七捷,具体的倒不甚了了。”
那被称作李兄的人压低了些声音,却仍是周围几桌都能听清的音量:“七战七捷——这四个字说来轻巧,你们可知那七战是怎么打的?头一战是在狼居胥山脚下,匈奴人的骑兵足足有五千,沈将军手里只有三千人,还都是步骑混杂。换成旁人,要么固守待援,要么且战且退。他不——他连夜分兵三路,一路正面佯攻,两路从侧翼的干河床迂回包抄,天一亮便合围,生生把那五千人打散了一半。那一战,他斩首八百级,俘虏过千,自己伤亡不过三百。”
“三百换一千八?”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这仗怎么打的?”
“怎么打的?”那李兄哼笑一声,“拿命打的。听说沈将军每次开战前,都会亲自带着斥候去探地形,回来之后在沙盘上一遍一遍推演,推演到烛火烧尽了三四根才算完。他帐下的将领个个都被他训得脱了一层皮,可上了战场,没有一个不佩服他的——因为跟着他打仗,心里有底。”
另一道年轻些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几分艳羡与向往:“不光能打,还能收。我听说河套那一带收复之后,沈将军并未纵兵劫掠,而是设市通商,允匈奴牧民以马匹皮毛换取盐铁布帛。不过两年功夫,河套一带的烽火台便空了半数——没有人愿意放着安稳日子不过,跑来劫掠送死。”
“这才是真正厉害的地方。”一个苍老些的声音缓缓开口,语气沉稳,带着过来人的通透,“能打仗的将军不少,能打赢仗的将军也不算稀罕,但能打完仗之后让百姓活得下去、让敌人不想再打的将军——放眼本朝,也没几个。靖北王当年算一个,如今他儿子也算一个。”
“可不是么。听说陛下已有封侯之意,不日便要下旨授勋了。”那年轻的声音又道。
“封侯?”那李兄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故作的夸张,“何止封侯。我听说朝中有大臣已经在议,说要仿当年靖北王的旧例,加封沈将军为侯——不,甚至有人提议封国公。你们想,他今年才多大?二十出头,已经是这副光景了,再过十年还得了?”
“话不能这么说。”那苍老的声音忽然泼了一瓢冷水,“功高震主,自古便是大忌。靖北王当年封了王,那是拿命换来的不世之功,先帝又是个重情义的。如今这位沈小将军虽然战功赫赫,但毕竟年轻,朝中的水又深……封侯是好事,封太高了,未必是福。”
这话一出,周围安静了一瞬。随即有人打了个哈哈:“今日是沈将军的接风宴,说这些作甚?喝酒喝酒!”
众人顺手举杯,话题便这么岔开了,屏风后的阿若将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
七战七捷。收复河套。逐匈奴于漠北,封侯在即。
“呵,大将军。”阿若在心底冷冷地笑一声,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酒液辛辣,顺着喉管一路灼下去,她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默默想道——不知我和这位沈大将军的剑,究竟谁更快一些?
片刻之后,宴会上丝竹声起,气氛重新活络起来。一队舞姬从侧门鱼贯而入,水袖轻舒,腰肢款摆,箜篌与琵琶交错而鸣,歌声婉转,唱的是江南旧调。
主位两位侍女左右跪下斟酒,因沈言在军中立规极严,不近女色,随手便将她们悄悄屏退。
萧景闻之一笑:“有美人巧目盼兮,玉手纤纤,沈兄竟不知怜香惜玉,真是有憾啊。”
沈言语气平淡道:“萧兄此言差矣。漠北领兵三年,纪律森严。手下将士的命都系在我的决断之上。今日我容得美人斟酒,明日便有人敢往我帐中送美人;今日我怜香惜玉,明日军纪岂不是成一纸空文。”
萧景倾身,随即举杯向他一敬,道:“说得好,我大晟有这样克己奉公,凛然不可犯的将领真乃国之幸。来来来,沈兄,北地苦寒,这一杯慰你在边关受过的风雪,往后在金陵我们可要时常相聚,这杯酒,既是接风,也是庆功!”他言语亲昵,轻易将宴会带入一片和乐。
唯有沈言听出,他“庆功”二字说得微重——这是在提醒他,功高易震主。
沈言便举杯朗声,起身与众人敬酒:“金陵今岁雨水丰沛,漕运通达,皆是诸位同舟共济之功。今日不论品级,只论心意,但请满饮此杯。”他执杯的手因握剑内侧生了茧子,与三年前那个离京时的少年已然不同。
太守闻言,率先举杯起身,一饮而尽,杯底朝上示敬。官吏们随之,动作齐整如一人。右侧商贾们这才跟着起身,姿态恭敬,将杯中酒饮尽后才落座。
宴至中途,堂下渐渐有了低语声。左席官员之间说话,仍以袖掩口,声不传四座。右席商贾则稍显热络些,但若要向左席敬酒,必得离席走到案前,双手捧杯,躬身相请,酒饮罢再退回原位。
“沁雪敬沈将军一杯。”永宁郡主抬手斟酒,一举一动尽显大家闺秀风范:“王爷戍守边关,劳苦功高,今日凯旋,实乃社稷之福,金陵之幸。”
沈言抬眸,淡淡道:“多谢。”
萧沁雪有些泄气,两年了,他还是冷若山巅雪,仿佛一块寒冰,怎么也捂不热。她将酒一饮而尽,将这两年饱受的相思之苦此刻尽化作烈酒饮入腹中。萧景看在眼里,却并不多言。
席间,师兄王珩正举杯周旋于众贵戚之间,言笑晏晏,却总能在最恰当时将话题引回沈言身上,既捧高了主人,又探听着虚实。阿若则安静坐在一角,仿佛置身事外,这里的酒倒是比浮翠轩的好喝很多。
“师弟,你今日是怎么了?来时我便闻到你身上的酒味,现在还在喝,可不要忘记正事。”
王珩悄悄靠近阿若假装与他行酒时说道。
“我没事,师兄多虑了。”阿若应付一下。
阿若当然明白,当一个刺客出现在权贵云集的宴会上时,她自然不是来玩乐的。师兄是来经营关系、虚以委蛇来获取必要的情报;而她,则是要盯紧沈言,甚至是使尽一切手段,来获取他身上的《九边戍舆图》。
此图标注了边防兵力部署、关隘要害,还有兵力、粮草、斥候路线等详细标注。是沈言这几年在漠北所精心绘制,一旦边境有警,沈言作为大将军必须依据此图调动各路兵马。图上往往还附着行军路线、驿传接应点、粮草补给点的预设方案。可以说,谁掌握了这张图,谁就等于掌握了大晟北疆十万大军的预备调令与兵力部署全貌。
因此,江湖上不少人对此图垂涎欲滴,欲得之为自己所用。
阿若所在的黄泉引不是一个普通的江湖组织,而是黑白通吃,只要钱到位,什么都可以做。而那位从未失手过的‘玉面阎罗’,是多少人的噩梦。只要上了他的名单,没有一人生还。不过他有两不杀:不杀义士、不杀妇幼。
没人知道这“两不杀”是组织的铁律,还是“玉面阎罗”个人的偏执。它让这个本该纯粹黑暗的存在,透出一丝令人更加不安的复杂微光——仿佛在无底深渊旁,竟歪斜地立着一块写着底线的界碑。
于是,恐惧之上,又滋生出了揣测、忌惮,乃至某种扭曲的“信赖”。有人恨他入骨,亦有人,会对着那三条规矩,暗暗松一口气,甚至……盘算着如何利用。
最后一个任务并不是取谁的项上人头,而是得到一份地图——此图关乎漠北九城布防。阿若心若明镜,无关乎血,可处处是血。这份地图背后掌握很多人的性命。也许只是简单的政治斗争,有人想让沈言万劫不复,也许是关外势力蠢蠢欲动,想要掀起一场边关的战火。
得此图者可制衡沈言,亦可祸乱边疆。
不管怎么样,她,代号‘影’都是这盘棋上一枚至关重要的棋子,她无法控制别人拿到这份地图作出的行为,那又为何让她承受后果呢?
阿若举杯苦笑,腹中的酒燃烧的越来越旺,棋子何来质问规则的权力。
杯中之影,随酒液轻晃,破碎又重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