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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血影浮尘 ...

  •   卯时刚到,天空仍是青灰色的。

      沈言睁开眼时,最先感受到的是浑身乏力,他皱了一下眉,撑着床板坐起身来,薄被从肩头滑落,露出线条分明的上身。屋内还残留着一夜未散的水汽,混着淡淡的中药味——那桶冷水显然不是白泡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打开掌心赫然出现一枚铜钱,这又是从何而来?

      昨晚……最后的记忆好像是他抱住了一个人,那人身上有着熟悉的沙场气味,后来发生了什么,他怎么想都想不起来了。王府戒备森严,一般人根本进不来,难道是幻觉?

      “又失忆了,昨晚去了哪里?”沈言喃喃自语,仔细端详着手中那枚铜钱,铜钱普普通通,没有任何特殊的印记,但它的存在本身,就足以说明一件事——在他失去记忆的那段时间里,有人来过。

      他攥紧那枚铜钱,骨节泛白。

      记不起昨夜的事。但低头一看——衣襟松散,系带打得潦草,绝非他的手笔。头发半干,披散肩背,带着隔夜未散透的潮气。脚底隐约有些粗粝的触感——那是赤足踩过瓦片留下的痕迹。

      铜钱是真的。痕迹是真的。他的身体记得——在他丢失的那段记忆里,他曾经追出去过,动过手,在月下的屋顶上与某个人交过手。

      他沉默了片刻,将铜钱收进怀中。

      沈言走到窗前,晨风拂过他微乱的散发,他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屋脊与天际线,沉默了片刻,对着门外的侍卫说:“查一下昨夜王府的巡逻记录。”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找画师来。”

      *

      金陵城正在苏醒,街巷间传来渐渐热闹的人声,远处秦淮河上的水汽还没有完全散去,氤氲在低空,笼罩着这座城池。

      阿若醒了,一夜无梦。她如往常一样从枕下摸出断妄剑,十余年来,日日如此。

      这把剑跟了她十余载了,剑鞘是寻常的玄铁所制,通体乌沉,并无任何纹饰与镶嵌,只在常握之处磨出些暗光。乍一看并不起眼,甚至有些寒酸。可当剑身被缓缓抽出鞘外时,却见得那刃面映着窗外透进来的熹微晨光,闪烁着雪色的辉芒,锋芒所至,仿佛连空气都被切开了一道无形的裂隙。懂行的人一眼便能看出此剑凶煞之气。

      阿若喜欢断妄这个名字。断妄——斩断虚妄,斩断那些扰人心神的执念与软弱。她相信,当一个人不再为情所困、不再为旧事所伤,便无坚不摧。

      她将剑身缓缓推回鞘中,这才起身,系好松散的单衣,收紧腰封,走到盆架前,铜盆里的水是昨夜打好的,她掬起一捧,扑在脸上,水珠沿着下颌滑落,滴进领口。冰冷让她彻底清醒。抬眼看镜中的人——面色素白,眉眼清冷。

      阿若抬手,用布巾慢慢拭干脸与脖颈。然后用一根木簪将黑发束起,上那身半旧的黑色劲装,系好腕带与绑腿。然后转身,目光落回柜上那把剑上。

      她持剑推门,步入院中。

      晨练是多年来的习惯——无论严寒酷暑、风吹雨打,每日清晨必先练一套剑术,像是刻在骨子里的事,无需思考便会去做。

      她的身形瘦削,动起来却含着一种柔韧的劲力。腾挪时像鹤,转折时如弓,下劈时则带上了山岩崩落的重量。唇抿着,只有额角与颈侧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在初阳下闪着微光。练到疾处,人与剑几乎化成一团淡青色的影子。剑光绕着周身游走,织成一张疏而不漏的网,脚下尘土不惊,唯有槐叶被剑气带得簌簌轻颤,偶尔飘下一两片,还未落地,已被剑尖不经意地挑开,断成整齐的两半。

      一套剑法练完,她收剑回鞘,呼吸微促,额上细汗在晨光中泛着光。她站在院中静了片刻,听着远处街巷传来的市井声响,神色平静。

      阿若住的院子,在金陵城东南角一条最不起眼的巷子尽头。

      门是旧的,门上铜环还生了绿锈。外边紧靠一棵老槐树,里面地是灰砖铺的,不常走的地方长满了青苔。墙角墙角有一口老陶缸,积了半缸雨水,飘着几片落叶。屋子布置也很简单,没有多余的装饰。

      师兄王衍第一次来的时候,一脚踩上门阶边那块青苔,差点滑了个趔趄。他背着手从院子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这头,把那口积水的陶缸打量了一遍,连缸里那几片落叶都数清楚了,这才回过头来,对着站在门边的阿若说:“啧啧,师弟,你就住在这种地方?”他的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感觉“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黄泉引克扣你酬金,要么就是罚你来此处苦修呢。”

      他说着,伸手指了指地上的青苔,又指了指墙角的陶缸,表情十分精彩:“你看看这青苔,长得比我院子里的韭菜还旺。还有那水缸——你是打算养蚊子吗?”

      阿若只道:“让师兄见笑了。”回的不咸不淡。

      王衍看着他。还是身着那身半旧的玄色劲装,谁能想到这样一个寡淡如同白水的人,是叱诧江湖的‘玉面阎罗’呢?年纪轻轻,武艺高强,手上的功劳和仇家一样多,偏偏性子孤僻又倔强,油盐不进。

      于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见笑?师弟你总是这样,让你搬去与我同住也不愿意,那也罢了。要不这样,我找几个人来,帮你把这院子修一修?青苔刮掉,地面重铺,屋里添几件像样的家具,至少把那口破缸换了?”

      他说着已经自顾自地开始盘算起来:“我在城西认识一个做木工的老师傅,手艺不错,价钱也公道,打一张新桌子、两把椅子,再加一个书架——你总得有个放东西的地方吧?”

      阿若静静地等他说完,然后微微侧了一步,不着痕迹地从他那只还搭在肩上的手下脱开身来,不动声色道:“师兄教诲,阿若记下了。此处清净,于我而言,已是难得的安身之处。师兄不必费心。”

      王衍收回手,叉在腰间,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你啊……”

      这方小院简陋至极,阿若却从未生过搬走的心思。旁人只道她喜清静、耐得住寒窑似的寡淡,连师兄王衍也以为她是图这里偏僻,不惹人耳目,其实不全是的。

      她看上的是院子后面那一片野生的莲花池。

      说是池,也不过是早年雨水常年汇聚、无人打理而形成的一片浅水洼,不知哪年哪月飘来几颗莲种,竟就这么扎下了根,年复一年地繁茂起来,长成了密密匝匝的一片。每逢夏季,暑气蒸腾、蝉声聒噪之时,那一片莲便呼啦啦地开了满池,碧叶连天,粉白的花苞从层叠的绿意中探出头来,风一过,清香便丝丝缕缕地漫过来,漫过院墙的缺口,漫进她简陋的屋舍,满室都是那种阔大的、带着水汽的香。

      那香气会让她在某个恍惚的瞬间,以为自己回到了家门口。

      多年前的那个家。门前也有这样一片莲池,夏日里莲叶田田,父亲会抱着她坐在池边的石阶上,指着水面教她认蜻蜓的品种、讲莲藕在污泥下如何一节一节地生长。那些记忆已经很远了,远得像隔了一层被水汽模糊的琉璃,看不真切,却始终在那里,沉在心底最深的地方。

      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过这片池子。师兄不知道,黄泉引中的同僚不知道,甚至连这片池子的存在本身,她都不曾刻意去瞧过一眼。不需要的。只需知道它在那里,在这方小院的背后,在某个她可以走过去看一看的角落,便足够了。

      如今是秋天了,莲花早已谢尽,只剩残荷立在那里,池水浅了许多,露出发黑的淤泥和交错的残茎,东倒西歪地立在那里,像一场盛大演出落幕后未及收拾的狼藉。没有什么好看的。阿若每回路过,总会不自觉地停下脚步,在那片残荷前静静地站上一会儿。说不出是为了什么,只是觉得,该停一停。

      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那些枯黄蜷曲的荷叶上,那时的她也曾站在这样一片残荷前,皱着小脸,伸手指着那一片枯败的荷叶,满是不高兴地回头说:“不好看!”

      父亲就站在她身后,弯下腰来,一手轻轻搭在她头顶微笑说:“阿若可知留得残荷听雨声?”她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似懂非懂。

      父亲没有多解释,只是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将她抱起来,让她坐在他肩头,沿着池边慢慢走回去。她趴在他头顶,回头看着那片越来越远的残荷,心里还在想:什么时候才能再看到大大的、绿绿的荷叶呢?

      那时她只嫌荷叶枯黄难看,急于等待下一个盛夏的莲红花碧。父亲却教她听,教她留。告诉她繁华必然褪色,夏日终有尽时,留得残荷听雨声——不是因为残荷好看,而是因为,凋零本身也是生命的一部分。父亲教她的,不是赏荷,而是面对凋零的从容。

      许多年后的今天,她终于听懂了。在这异乡的小院里,在只剩她一个人的秋天。她听懂了一句诗,也听懂了那个早已不在的人,当年弯下腰来对她说话时,眼底那份温柔的、无声的嘱托。

      她站在那里,风从残荷之间穿过,发出枯叶相碰的细碎声响。她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片枯败的莲池,目光平而远。像在看一池残荷,又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

      早慈街的热闹,是金陵城最寻常不过的一幕。这条街在河边,路窄人多略挤,尤其是早上。

      “麻油馓子~脆喽!”“糖粥藕~热乎的!”商家在不停的吆喝,带着江南腔调特有的软糯。

      阿若换了一身深青色的窄袖短衣,用一根素带将长发高高束成马尾,面上略略易了容——肤色调深了几分,眉形描粗了一些,又在眼角处贴了一小块极薄的假皮,改变了眼尾的弧度。此刻看去,她只是一个二十岁不到的普通男子,面容清秀却不起眼,混入人群便不会惹人多看一眼。她喜欢这种感觉,淹没在烟火气里,谁也认不出她是谁。

      阿若行走在这片人声沸腾里,好像自己也能沾上些人间烟火气。陈记豆花就在河弯处,店面不大,三张方桌临窗摆开,窗外便是缓缓流淌的河水。阿若在靠窗的那个老位子坐下——从那个角度,既可以看见半条街的动静,又能透过窗看到河面上的波光和来往的小船。

      老板娘她三十来岁,丈夫去世后便独自带着七岁的儿子春生经营这家店,起早贪黑。一看阿若来了,喜不自胜,上前道:“阿若啊,春生前几日还念叨呢,说‘哥哥怎么还不来’,我说你忙,他有空就来了。瞧瞧,这不就来了嘛。”老板娘带着围裙,给她捧上一碗甜豆花,语气里带着真真切切的欢喜道:“你看着瘦了,今天来我这里就多吃点,不够我再给你添。”

      阿若抬头淡淡笑了,道:“杏娘费心了,这段日子可好?”

      杏娘一边忙着一边感激的说:“都好都好,自从您上次把那些人打到河里,就没人敢来了闹事了。”隐隐地,杏娘眼眶有些湿润,随即又欣慰的笑了。

      “老板,咸豆花加葱花。”一客人喊道。

      “好嘞!”

      陈记豆花是她丈夫生前开的店,不幸得肺病去世后,杏娘也不想改嫁,带着孩子起早贪黑维持着生意,奈何有些对家眼红着店铺位置,想低价盘下来,看他们又是孤儿寡母,就时不时带一些人来砸场子。那天阿若恰好路过,进门吃了一碗豆花,正巧撞上那群泼皮上门闹事。她什么都没说,放下碗,走过去,将人一个个从门槛丢进了门口的河里,扑通扑通像下饺子一样。自那以后,她便对外自称是杏娘的娘家侄子。对方本就理亏在先,又忌惮她那一手深不可测的功夫,这几个月来果真再没有人敢来找事。

      春生扎个小辫,从后厨钻出来,看到阿若眼睛亮起来,蹦蹦跳跳的来到身边,笑起来露出两棵虎牙,很是可爱。道:“哥哥,我给你买了糖葫芦!”

      山楂果又大又圆,裹着一层匀净透亮的糖壳,在晨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顶端还镶着一小片洁白的芝麻。

      “哥哥,你吃!春生知道你喜欢吃甜的,”春生把糖葫芦举到阿若的面前。

      阿若唇角那抹常年紧抿的线条,向上扬起。

      阿若伸出手,动作比平时慢了半分,拿在手里的糖葫芦,她没有立刻吃,只是那样拿着,端详着,仿佛是个很珍贵的礼物。

      在春生的催促下,阿若尝了一口,很甜......

      摸了摸春生的头,道:“多谢,下次让哥哥给你买好吗?”

      “好!”春生雀跃着鼓起掌来。杏娘扭头瞧向这边,也跟着笑起来。

      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和脚步声。

      “是他吗?”

      “是他,准没错!那冷冰冰的死人脸!上次把我们贾兄打的三天没下得来床。”

      “洪爷,就是这小子!”

      门帘被粗暴地掀开,涌入四五个汉子,为首一人眼眶乌青未消,正是那被阿若丢下河的“贾兄”。被簇拥在中间的是一个年约四十的敦实汉子,身量不高,却极为精壮。穿着一件半旧的褐色劲装,袖口挽到小臂以上,露出一双筋肉虬结、布满旧疤的臂膀,一看便知是刀口上讨生活的人。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提着的一柄无鞘厚背砍山刀,刃口雪亮。他目光扫过店内,最终锁在窗边的阿若身上。

      “小子,”洪爷开口,“你是自己出去,给贾公子磕三个响头,再自断一臂了事;还是……让洪某‘请’你出去?” 他手腕微转,转动手里的刀,威慑之意十足。

      店内的食客早已吓得缩到角落,大气都不敢出,杏娘脸色煞白,一把将春生搂进怀里,死死捂住他的嘴,眼眶已经急得泛红,泪珠在眼眶里打着转。有人来报仇了。还是带着硬茬子来的。

      看来,是有人来报仇了。

      阿若放下勺子,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她不紧不慢地将碗边那串糖葫芦拿起来,塞到春生手里开口道:

      “你的刀,不行。” 声音平淡。“你跟的人,更不行。”

      洪爷没想到自己会被这般挑衅,他在这条街上横行多年,还从未被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当众如此下过面子脖子一红,爆喝一声:“狂妄!”

      他举刀拦腰横斩而来!这一刀毫无花巧,纯粹是力量与速度的碾压,逼得阿若要么硬接,要么后退撞墙!

      然而阿若没有拔剑。她甚至连后退都没有。身形只是微微一晃,在刀刃及体前的刹那,以毫厘之差贴着刀锋滑了过去。步伐极小,却妙到巅毫,正是那刀势将尽未尽、最难变招的节点。

      与此同时,她垂在身侧的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精准无比地点在了洪爷握刀的右手腕脉门之上!

      “啊!” 洪爷只觉得整条右臂瞬间一麻,一股阴柔刁钻的劲力透穴而入,气血为之一滞,那大力的一刀竟不由自主地偏了方向,“哐当”一声狠狠砍在了旁边的空桌椅上,木屑纷飞,桌面被劈出一条深深的裂口!

      阿若一击即退,已飘然退至两步开外,依旧气定神闲,连呼吸都未乱。

      她不想在这里杀人。

      洪爷握着自己仍在发麻的手腕,脸色铁青。他混迹江湖多年,岂能看不出这年轻人方才那一手是何等精妙——那是真正的高手才有的眼力与分寸,不是靠蛮力能练出来的本事。但身后还跟着一帮弟兄,众目睽睽之下,他若就此认怂,日后在这条街上便再也抬不起头来。

      他咬了咬牙,冷哼一声:“老子看你还能躲几刀!”音未落,他转身又是几刀劈头盖脸地砍来,一刀比一刀狠,一刀比一刀急,刀光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然而阿若的身形就像一片在刀光中穿行的落叶,每一次都险之又险地避开,衣袂翻飞间竟连一丝刀风都未沾身。

      洪爷越打越急,越急越恼,理智被怒火一点一点烧尽。他心底那股邪火猛地窜上来——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的凶光。他再次举刀,但这一次——他的刀锋没有对准阿若,而是猛地一转,朝着缩在墙角春生狠狠劈去!

      “无耻!”阿若怒喝一声,眼底寒光骤起。

      电光火石之间,她抽出断妄,轻点足尖,飞到洪爷上方,直接劈下狠戾的一剑,重伤了他的右臂,持着的刀瞬间落地,血光迸溅,剧痛瞬间袭卷了的洪爷全身。

      “啊!”他凄厉的惨嚎,踉跄后退,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杏娘死死捂住春生的眼睛,自己也浑身颤栗。

      店堂内死一般寂静,看客们仿佛被冻住了,空气中只有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来,但随即爆发尖锐的叫声、呼喊声、倒吸一口冷气声。

      “杀人啦,杀人啦!”

      “打得好!欺负孤儿寡母,活该!”

      贾公子等人吓得面色苍白,对上阿若回头发红的眼睛更是腿软,竟然湿了裤子。

      “滚,再让我看见你们靠近这条街,便如此例。”阿若没有多看他们一眼。她只是将那柄染血的剑横在身前,用两指缓缓拂过剑身上蜿蜒的血迹。

      一行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拖着地上昏死的洪爷,像拖一条死狗一般,狼狈不堪地消失在了门帘之外。街上看热闹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目送着那群丧家之犬仓皇远去。

      她转过身,看向仍在发抖的杏娘和被她捂住眼睛、小声啜泣的春生,眼底的冰霜已然褪去。

      阿若蹲下捡起沾了灰尘的糖葫芦,用袖子也拭不干净,于是她蹲下身来,与春生平视,声音温柔得像换了一个人:“走,春生。哥哥带你去买新的糖葫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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