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7 理想主义 ...
-
07
隔着半个会场，只有深黑的瞳孔，循着追光灯照无声对峙，在池小鱼眼里真实存在。
也许是惯性。
知道不应该，这一秒钟，竟然特别希望贺忆能有认同她的可能。
疼痛达到峰值后，又一次回到麻木。
——是谁不重要，情绪崩溃时出现的第一个人，就行了。
她吸了吸鼻子，没让眼泪下掉。水汽模糊了视线，紧紧掐住手心。
但贺忆只是看了他们一眼，就走了。
像往常的无数次一样。
洪明予嗤出了声。
期待落空的池小鱼感到如坠冰窟的荒唐感。
自己浇给自己的冷水——为什么还有那么荒唐的期望？她站着一动也不动，心情无疑更糟了，烦躁再加上窘迫。
洪明予欲言又止，连洪明予都没再说什么，投来的视线里有同情。
又加了一层什么印象，她就是讨厌理所当然的每一个人，起码她自诩坦荡，不把偷来的东西标榜为自己的成果。
池小鱼幡然醒悟，心脏恢复了跳动。
——那首词！
失望遽然转成怒火，蔑视成果，谁又比得过刚刚那个人。他哪有资格高高在上？
另一边，池小鱼意识到说了重话，忍着恶心向顶头上司道歉。
“真的知道错了？”
“真的知道了。”
洪明予语重心长，有的是人觊觎她的位置，不好好表现随时可能被换，补上一句你还年轻，路歪了走回来就行了。
池小鱼木然站定。
看着洪明予嘴角边的小痣，说话时一上一下。她绝对不是可惜自己，只是热衷教育别人。
“我们这行，文字天赋再高有什么。你很聪明，不要拎不清。”洪明予最后说，轻轻叹口气。
入职要求确实那样写，谁都知道是场面话。
洪明予背过身，最终落下的结论是，你目前不适合跟着我。
……
尘埃落定那刻，好像并没有很难过。她咀嚼着那两个字，天赋。
一株枯萎掉的绿植旁，洪明予掐着腰点火，咔哒一声，火苗跃动着，烟圈一点点升起，绕过半截黑衬衫。
同龄人都在找寻新鲜感追求潮流时，池小鱼捧起无人问津的玻璃彩瓶。存了大半年钱，跑到镇里最后的一家古玩店买下它。
老板笑逐颜开，烫手山芋一般丢过来，池小鱼则极其宝贝地抱在怀里。
价值不是人为赋予的吗？意义也是。
后来搬家。玻璃被打碎，碎片划伤皮肤鲜血淋漓，她承受着疼痛，和瓜果残骸一起丢进垃圾桶。
关于天赋的说辞。
有人说根本不可量化，也有人说是决定一切的最终指标。舞蹈、歌词、为工作现学的各种技能，摄影技术，只要有意识去做，就一定能取得成果。正常情况下，池小鱼并不为这些得意，没有获得回馈的需求，也就没沾沾自喜的必要。可有一样东西，对她来说真的是除外的。
落单时的体育课，同学三两结伴去了操场，不小心受到了点挫折的女孩蜷在角落，看完了一本一本故事集，她打开日记本，几近虔诚地写下：
「理想主义」。
在上面画了个圈。等到墨迹彻底干透，用手指摩挲。你绝对不要成为那种大人，她想。
理想主义，为利益让步时还该继续存在吗？涂涂画画间写出了一首诗，第一首诗。无法界定能不能算合格，更不知道应该去找谁分享。
少女把诗当成一个秘密，飞奔回家，又一次翻开那个人的主页。
鼠标滚动，滑到贺忆第一张专辑的文字介绍：“既然什么都留不住，就记录下来吧”。
惴惴又期待着，留言时附上了这首诗。那时池小鱼猜，他们的心情应该是一样的。
——刚刚的期待就包含了这个原因。
池小鱼垂下睫毛，揉了揉酸痛的膝盖。
在文字领域被夸奖“有天赋”，她才能体会到不受神经元控制的开心。像颗不大不小的珍珠，被埋进沙土里，长大要记得取出来——长大就忘记了。
直到宁可当众发疯，也不愿妥协的这一刻，她明白过来。
真的不知道干什么吗？
明明早就找到了。
旧梦再度显现在眼前，池小鱼走近，拨开纱雾细看，已经青苔密布，蛛网在上面钩结。
工作不顺心，身体不适应，远离家人，没有朋友，喜欢的偶像竟然来买她写的歌词……最可悲的还是，一个可以诉苦的人都没有。
很多事相继着改变，只有她自己还留在原地。
一天没吃饭，胃还是发出了抗议，池小鱼靠在墙边蹲下。
从小当惯了“别人家孩子”的人，也彻底拥有了平庸无为的实感。
池小鱼稳住呼吸，将视线放低，视野只有交错的脚步和深棕色的木质地板。
一双鞋来到池小鱼的面前，不只是路过，还停下了。
她在瞥见裙摆颜色的那刻明白，这是独属于晚宴c位的裙子。
“你怎么了，脸色好差啊。”楚云柔递来一瓶水。
池小鱼抬头看了一眼，瓶盖是拧开的。
“没什么。”就是想哭。
但是不敢哭。
“那怎么蹲在这……好的马上来！”她冲身后催促的助理喊。略带抱歉地看了池小鱼一眼，池小鱼愣了愣，在画了精致眼妆的女星眼里，捕捉到一样的疲惫。
“身体不舒服可以请假，一天不工作而已，天应该不会塌下来吧。”她低声道，提着晚礼服裙摆向前小跑。
高跟鞋接触地面，哒哒哒响起，池小鱼恍然，隐约闻见空气里的香味。
池小鱼定神，看向正虚握着的左手。
不是什么都没有。
还有一瓶水。
眼泪掉落，砸在裤腿上。
一颗一颗，决堤了一般，不受控地掉落。还好人声鼎沸，洪明予听见一定认定她更矫情。
唯一一个抒发善意的人，是曾经假想过的“情敌”，多讽刺啊。
将塑料瓶身贴向皮肤，冰凉的水流缓缓流进食道中。那团火灭了，底下长出新的软肉。
-
“躲这儿哭呢？”
柳叶明的声音传来。她拨开池小鱼额前的碎发，眼神温柔似水，“我听说了啊，当那么多人面下洪明予的面子？”
池小鱼眸光微动，没回话。
“挺佩服你的，”柳叶明叹了口气，顺着墙根和她并肩坐，声音放得很轻，“反对票后不少人和我蛐蛐你，都是你害得他们加班。一帮短视的蠢人，这次ai能取代文案组，下次人事部，下一次还要他们干嘛呢？这公司也快没救了，等实习期到了我就来陪你。”柳叶明伸出大拇指晃了晃。
池小鱼把下巴搁在膝盖上，防线在对方微不足道的肯定中溃堤，终于开口：“重写就重写呗，但凭什么让我去发水军造谣，难怪当时要我签保密协议……”
柳叶明没打断她，安静地听完，甚至还递了张纸巾。
“懂你意思。杠了也没用啊，没人会听的。”
“池小鱼。”柳叶明深深看过来，“我怎么教你的，搞砸上级关系有任何好处吗？”
“我知道。”池小鱼乖乖被点着，并不反驳。
“可就是受不了啊啊啊！怎么还逼我用Al，不然就拿违约金压我，我真的快疯了柳叶明。”她转过身，救命稻草一般拉住柳叶明的手。
“姐在呢。”柳叶明没回握，新买的水晶手链蹭过池小鱼的手腕，五指合拢。
……
一觉睡到昏天黑地。没有失眠的痛苦，梦境托管着她的身体。
池小鱼回到了企划部。大堂风扇吱呀呀转，和擦肩的领导打过招呼。
前台小姑娘看了她好几眼。
她是回来收拾行李的。
彻底洗掉狼狈样，吹了头发，化了全妆，也穿上舍不得穿的新裙子，在出租车后座吹风时，全是隐秘的解脱感。
终于可以摆脱这个地方了！
心尖升起小小的雀跃，越勒越紧的绳结乍然间崩断，才发现不必作茧自缚。
可是，企业微信并没有人事约谈的红点，反而是洪明予，凌晨三点发来新的分析文档。
隔壁柳叶明的工位空了。
桌上的那一小盆多肉，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小鱼来啦！”旁边的张一清滑过来。
身子不偏不倚揽住池小鱼的肩膀，手在桌面叩着，池小鱼浑身一僵。
张一清没察觉她在防备，下巴朝斜前方努了努：“聚餐怎么又没来？在后台被骂成那样，没心情了吧。”
池小鱼猛地将衣服抽出来，后背上全是鸡皮疙瘩。她忍耐着没发作，面前位置空空荡荡，沉入安静一会，还是问：“她去哪了？”
张一清笑了。
池小鱼哽住：“她……”又转过来，看着自己一切如常的办公桌，呼吸加快。
“叶明走前特意向洪姐申请的，把实习转正的名额留给你了。怎么样，感动吧?不过啊……”张一清凑近了点，压低声音。
“人家签的是外包合同，才多少违约金昂，要不要看看自己的条款再感动?”
张一清拉着池小鱼碎碎念，池小鱼挣开张一清的手臂，衣料下的温度也随之抽空。
“……去了网红MCN，还对我们说人生是旷野，要追求更广阔天地什么的。她求了洪姐半小时才把你留下呢，说你脾气轴了点，但做牛做马……努力工作是好手！这不，留了个上星剧的交接单，指名道姓要你跟呢。”
池小鱼手指微屈，觉得荒谬至极，“洪姐同意了？”
“为什么不同意？”张一清扫过电脑屏幕边缘的那张便利贴——“交租还有3天”，在上面点了点。
池小鱼还在消化着这个消息。
柳叶明的微信弹了出来。
「小鱼，帮你把编制保下来了哦，剧组的活儿也交给你了，要加油呀！期待我们顶峰相见那天[拥抱][爱心]」
她在原地逼着自己放空，控制住呼吸。没有回复。
可柳叶明突然：「[奸笑]」
池小鱼惊恐：「？」
柳叶明：「你知道新剧ost谁唱的吗，你知道的吧。别装啦，姐姐懂你，又能近距离接触了高不高兴？」
如果换作一个月前。
或许不用那么久，一星期前。
池小鱼大概感动得眼泪都会掉下来。
池小鱼站在那，面无表情退出还在往下跳的对话框。
“删除该聊天”。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07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