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场雪》范特非

7、06 一步之遥

　　06

　　灯火尽熄，凌晨三点的北京。

　　池小鱼找出白噪音，旧音响里混着些许电流声，刚好够盖过夜里的心跳。
　　她讨厌沉默，从上学时就讨厌，不指纪律性的安静。

　　再睁眼时，一张张脸从脑海里闪过。
　　“……”
　　有人看她一眼，缩起脖子讷讷转身。
　　“……”
　　有眼神像淬冰的针，穿破空气，依然沉默地钉在身上。

　　吞噬所有声音，而池小鱼没能跑出那个循环。她曾惶惶度日，不明白那被定义成什么。

　　但如今她知道了。

　　当天下午，受不了拖薪的同事离职，通告也随之泡汤，到了张一清的手上。
　　张一清无奈地摊摊手，嘴里嚷着又要加班咯。

　　同事面无表情摞着随身物品，胳膊不小心碰掉一份文件，多米诺骨牌般一件件往下倒，没喝完的咖啡洒在桌上，顺桌檐向下流。池小鱼抽了张纸巾，掸掉表层的灰，手刚伸出去，被柳叶明皱眉拦下。

　　“管什么？想不想下个就是你。”柳叶明小声说。

　　她从项目组回来了，将眉毛画得更细，口红的形状像是花瓣。

　　池小鱼敛起眸，作废的纸巾揉作一团，在手心包裹下捏紧。
　　那人还是成了背景音，整片区域针落可闻。

　　——

　　夕阳没完全把办公桌染红，有点像暗褐色的酒，将女孩的半张脸沐浴在光泽下。
　　洪明予走过来，指节叩向桌面：“池小鱼，登我号去豆尖反黑，放两百条一样的。”

　　“给谁？”池小鱼问。

　　“下午的直播，沈澜冬不踩到女嘉宾脚了吗，那边说她后来去医院了，你公关女嘉宾挑衅在先，整理一条时间线出来。处理就……模糊一下微表情，反正视频也看不清。”

　　几秒的心理斗争后，她照做了。
　　屏幕的微光照亮女生年轻的脸庞，她在剥离掉情感，完成上级的任务。
　　池小鱼这样告诉自己。
　　可执行到一半，越来越不认识那些字，像恐怖谷效应犯了，手抖得进行不下去。
　　真相究竟如何？

　　池小鱼反复拉进度条，完整复盘了一遍，怎样也无法按下发送键。她比谁都明白，女嘉宾根本没有任何错。

　　屏幕上是放大的两张特写。
　　敬业、单薄，心如明镜。
　　傲慢、刻薄、口无遮拦。

　　为始作俑者铺路，推无辜的女生上风口浪尖。
　　她又算不算帮凶？

　　胸口那团火悄然燃起。
　　如果不是听见“快点不然我找别人”的话，池小鱼根本意识不到——

　　高层已定的事，做不出任何改变。

　　打完短短几百字，脱力地靠在椅背上。比通宵写策划案还累，盯着满屏虚假信息，还是按下回车键，全部删除了。
　　恶意的土壤上，是长不出其他花的。

　　“我不会写。”池小鱼来到下令者的身前。

　　“哈？你和我开玩笑？”洪明予一脸莫名其妙，正欲发作。

　　“我就是不会写。”
　　在洪明予及周围人复杂的眼神里，池小鱼又一次这样说。

　　回到工位上，重新干李哥布置的杂活，字幕配色，拉进度条，组合素材。却久违地，感到一丝奇异的安心。

　　-

　　“小鱼，今天就在加班啊。”月度考核刚过，处于员工能歇口气的风口，部门打算聚餐，柳叶明有意拉池小鱼也加入，临走前却看见她没有下班的意思。

　　“嗯，我晚点回。”池小鱼面不改色，继续打字。

　　“卷死了你。” “声纳卷王。”

　　“我……”池小鱼握紧鼠标，而那些调侃的同事嘻嘻哈哈走远了。

　　无可反驳。

　　洪明予后来没追究，不代表池小鱼不心虚。李哥把她交给洪明予还没一星期，一开始是打算好好干的——毕竟除此之外，也没什么还能干的了。

　　池小鱼为了表忠心，主动揽下公众号的旅游板块。此时此刻，头顶的白炽灯、门口的声控灯一盏一盏暗下去，周围位置已然空得差不多。

　　池小鱼难得文思泉涌，手指在键盘上哒哒哒地敲着。

　　看了一会，又觉得不太对劲，删掉一大半。

　　她揉着太阳穴，做好随时重写的打算。

　　以底层口吻报道民生，并不符合狭义需要的专业。放在别的领域中或许不错，甚至可以说很不错。但大白话中突然冒出几句晦涩，就少不了割裂感。

　　——要删吗？不要吗？
　　池小鱼心虚着，但就是不想改，思忖了半天，还是找来专业的人参谋。

　　“你觉得写得怎么样？”池小鱼把椅子拉到柳叶明的旁边，递去一杯热茶，一颗心七上八下。

　　“嗯。”柳叶明浅浅扫过屏幕，耐人寻味地睨她一眼，池小鱼心提到嗓子眼，“还不错吧，让洪姐过目就是，我好累了。”

　　柳叶明重新把电脑推过来，把脑袋靠在池小鱼肩膀上。

　　那天还是到来了。
　　声纳作为慈善晚会的主办场，连轴转耗尽了所有人的精力。和各路艺人团队和场务对接，池小鱼拿流程单跑了一整天，双脚酸得就快失去知觉。

　　她刚在内场后台长条桌的一角靠下喘口气，余光瞥见直系上司洪明予小跑过来，脸上表情相当凝重。

　　池小鱼倒退了半步，无论什么时候，她都畏惧审视的目光。
　　后来知道一个词叫“配得感”，她大概就是会在隐性显性审视发生之时，情不自禁再审视自己一遍的人。

　　不明显的排斥渐渐变为对新人经验不足的嫌弃，没空间发挥你什么人文情怀。池小鱼见缝插针的发挥，在洪明予看来简直矫情到没救了。
　　“你写了篇那么烂的稿子，自己知道这事吧。”

　　心口像被压了块石头。接二连三的叠加下越来越沉，氧气被一寸一寸剥夺：

　　不知所云。全部重写。别给我犟！

　　池小鱼不知道说什么，还能说什么。点头，再点头。

　　洪明予还是没出气。
　　之前公司内部投票，对ai大面积运用在文案组的落实，说到底是走个过场。

　　只有一个实习生，在角落颤颤巍巍地举起手。

　　洪明予彻底服了，不少倒吸凉气声响起。领导问起原因，池小鱼却没露怯，认真罗列了一通为什么。
　　谁也没把她的话当回事。

　　可过了几天，通知真就变了，早半小时下班的美梦泡汤。

　　洪明予积郁已久。
　　两者叠加，两者联想，情绪突然爆发了，止也止不住：
　　“当时非要反对Al，行，给你机会展示创造力。结果呢?写出来这种东西，除了自我感动还能干什么?你以为你是谁?拯救文字行业的救世主吗?！”

　　池小鱼被劈头盖脸的一顿骂剥走最后的氧气，动弹不得。

　　想起的画面却是入职时，这个前辈曾走到身后，看着桌上忘记关的电脑笑笑，“这是你的写的？文笔很好啊。”
　　池小鱼没来得及合上屏幕，上面投着《炽秋》的verse。有点不好意思，“瞎写着玩的。”她默默熄了屏。

　　“但这种文邹邹的风格……以后要改。”

　　池小鱼：“嗯嗯，改。”

　　也许是对唯唯诺诺多时后悔。
　　也许她早就想说了。
　　卫衣下的手攥起了拳。

　　洪明予重重叹着气，像打量真正的废物，咬牙切齿说道：

　　“还看不起ai，ai写的可比你强多了！”

　　一阵巨大彻底的荒谬感，随着这句话，席卷进四肢百骸。

　　洪明予说完，停了一会。
　　面前的人果然被说没声了，她把重心换到左脚，心里莫名的快意。

　　中午公关出了点事，她像往常一样寻找池小鱼的身影，池小鱼竟然拿名著坐那看。哪来的清高女就她高贵，要不是她的反对票，至于整组人每天迟下班吗！

　　可下一秒，这个向来性子最软的实习生，朝自己投来了极为冰冷的眼神。

　　“既然这样的话，声纳缺人形打字机？”

　　轮到洪明予一愣。

　　池小鱼往前一步，像不管不顾，像被生生逼到极限的弦，“我做错什么了吗？为什么要用这种话侮辱我？我的稿子那么让你恶心吗……你到底在干什么？我们到底在干什么？搬运制造低俗笑话的机器，还是妄想掌控人心，其实正在被掌控的傀儡？”

　　她吸了吸鼻子，声线在颤，“我写得差，很对不起让您失望了，我……”
　　停顿片刻，然后更大声：“但是不如ai，我永远不可能承认！！！”

　　话出口是冲动，池小鱼很清楚。后台休息室到主舞台的走位，必经之路就是这片区域，外围的回声甚至盖过了彩排音乐，化妆师或随行助理脚步不停。人来人往，不会有人侧目哪怕一秒。

　　谁的想法又有意义呢，在大约穷途末路的境地中，搞人文？

　　池小鱼举了反对票后，无数道视线围剿她，将她灵魂剥了个干净。她感受到漂浮在空气中的微妙变化，对面人口中的啧啧声，同座怼在胳膊肘上的重击，起码那一瞬，各种各样复杂的视线里，一定是有恨的。

　　洪明予先是被过大的音量震住，接着上唇微勾，简单直白：“不想干了？”

　　只需要这么一句话。
　　仅仅这么一句。

　　池小鱼脸上血色褪尽，满腔愤慨泄了气。
　　“我……”

　　舞台布景时，晚会嘉宾一个个路过去试麦，对于实习生被骂见怪不怪，池小鱼维持着原状，在沁出汗的本能下感受到进退失据。
　　头却一直没有低下来。

　　彩排音乐间奏响起，鼓点缓缓敲在了心上，池小鱼松开攥拳的手。
　　吱呀一声，侧门开了，也可能早就开了，只不过她才注意到。

　　遇上穿着西装的贺忆，他还是站在稀疏的光束下，冷冷看过来，将那张轮廓分明的脸照亮。

　　洪明予立刻赔笑着，贺忆老师下午好，果然没被搭理。

　　妆发和安保跟在几米外，场域围成了不像半圆的弧线，其他人的表情出奇一致。安蓓贝舔着下嘴唇，疯狂使眼色，仿佛在说“你怎么这个时候发疯啊”，陈安侨低低的催促声传来。
　　当一圈人的视线都聚集到脸上时，池小鱼才反应过来他好像在看自己。

　　池小鱼望了过去。

　　这一次，毫无回避。
　　各色嘈杂，涌动的暗流在她耳中，重新褪成最让人心烦的沉默。

　　带着对所有人的谴责和不甘心，对视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