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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把他的面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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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一个小倌,能掀起什么风浪?”
燕凌泓拾起一块石头扔向远处,正碰倒房梁上一根年久失修的木头,顶上支撑的瓦片登时刷啦啦往下落。
“给王广允两个铜板,让他记得修缮笙歌苑。什么破房子,一个小石子都能弄散架。”燕凌泓站起身往回走,须臾又转身叮嘱罗闻,“还有,抽空……不,等会儿你就带着孔喆来一趟笙歌苑,好好瞧瞧那个卫含初。”
——“当真没问题?”燕凌泓死死盯着面前专心分类药草的老人,“他所用的香和药,还有他身上的异香,没有一点问题?”
“当然没有!老头子我随军行医多年,虽然大多时候看的都是糙汉子,但也不代表老夫连香料有没有问题都分辨不出吧!”
这话显然惹恼了孔喆,气得他直吹胡子瞪眼睛:“宜情香香如其名,加上点珠自带的体香,能大大增强调情的作用。依老夫看,世子身边常年没个伴,再清心寡欲的男人压抑太久不得疏通多少会出点毛病,世子在颍都沾花惹草大半年都不碰点荤腥,现在自己终于被影响了,反而逮着老夫去那烟花柳巷瞧卫珏的种!”
提起卫含初,孔喆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扭曲着脸,半晌才从兜里掏出一个香囊。
“这里面有一张留香牌,是卫含初给你的。”孔喆皱着眉头,仿佛忍耐着极大的痛苦回忆在笙歌苑的经历,“他说,‘世子之恩小人无以为报,既然世子如此喜欢,小人便做了一枚香牌赠与世子。’”
孔喆说完,像丢一块烫手山芋般将香囊丢给燕凌泓,脸上掩不住嫌弃:“他倒不愧是卫珏的种,和卫珏一般厚脸皮,偏巧皮囊看着乖顺,世子要是真看上他……”
燕凌泓神情变幻莫测,他连孔喆接下来说了什么都没听清,紧握着香囊,头一次对自己的直觉产生了严重怀疑。
难不成是自己草木皆兵了?
他打断孔喆,问:“除此之外,卫含初的身体呢?可有什么问题?”
“体弱多病,先天不足,要是及时调理估计能够恢复个七七八八,但从他平常喝的药来看,老夫敢肯定,他的身体从来没有好好养过。”孔喆摇摇头,“不过笙歌苑那里给卫含初常备着一些草药,虽然品相不行但好歹种类齐全,老夫给他开了一张药方,总之能补一点是一点,但要想完全恢复成正常人的体魄,那是完全不可能的了。”
孔喆汇报完,拾掇好药草,拎着箱子准备离开,临了突然唉声叹气,语重心长嘱托:“世子在颍都,不比在北疆,虽说皇上让世子来享乐寻欢,但万事谨慎为上是再好不过的。那个卫含初……世子若是真有意思,耍耍也未尝不可,切记勿要深陷泥潭。”
他说完,仰头长叹悠悠踱步远去:“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老窝啊。”
秋季阴雨连绵,已经很久没有这般晴朗的天气了。
燕凌泓摊开手掌,露出那个被他攥得发皱的香囊,拉开绳结,一块小巧的木牌掉落出来。
霎时间,浓郁的清甜扑面而来,仿佛透过这无形的味道,就能看到卫含初裹着粗布衣袍清瘦的身体,宽大的衣袍顺着手臂滑落,露出握着香牌的手。
燕凌泓捡起香牌,握在手里轻轻把玩着,目光暗沉又深邃。
“你真的没有任何问题吗?还是说是我的问题?”
他自言自语着,攥着香牌的手陡然收紧,原本就薄脆的木牌瞬间四分五裂。
醉人的香甜气息萦绕在屋中,久久才慢慢散去。
燕凌泓呆坐着,直到空气中再闻不到一丝甜味。
他突然双手抱头,将自己埋进宽厚的檀木桌中,似乎这样才能掩饰自己隐约的悔意。
“难不成孔喆说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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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来的药,你可用了?”费彰靠在窗户前,望着正对着铜镜的卫含初。
脸上的印记丝毫没有消退的迹象,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狰狞可怖。
“费大人是安乐惯了,竟然敢让我明目张胆地下毒。这药,你有胆量给,我可没胆量用。”卫含初将抽屉里红色的小瓷瓶丢给费彰,“好东西大人还是自己留着吧,这玩意让我这些天好藏,险些被那个姓孔的大夫发现。”
“怕什么,反正不是没有被发现?”费彰满不在意道。
他又将瓶子扔给卫含初:“这药沾唇即亡,任谁来了也只能查出中毒人是暴毙而亡,无论如何都查不到你头上。如此上好的毒药,不比你费尽心力调出的香有用?”
“如此说来,倒是我不识好歹了。”卫含初把药瓶塞进衣袖中,“这般要好的东西,确实要好好发挥它的用处。”
“不过燕凌泓竟然会派孔喆给你看病,你说他是疑心未消,还是真对你有那么一点意思?”费彰边说,边轻佻地掰过卫含初的脸,“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燕凌泓说到底也是个凡夫俗子,卫公子这张脸,任谁看到,都会忍不住心动吧。只是这几个指印落在上面,宛若白玉染浊,实在叫人可惜。”
卫含初后仰躲掉他的手:“大人若是觉得可惜,不如下次管好自己的手脚。”
孔喆开的药方格外有效,云五照着煎,又亲力亲为监督卫含初定时定量喝药,没出几日他那因关押而亏损的身体就恢复的七七八八。
但对外,卫含初依旧覆着面纱深居不出,谎称风寒未愈腿伤不便,归根结底全赖脸上这说不清道不明的印记。
王广允当然不会大发慈悲一连让卫含初歇上几个月,他一心贪财,卫含初这一生病受伤,不知又要少赚多少银子。王广允眼下不敢责备卫含初,便把气全都撒到云五身上。
云五见卫含初大病未愈也是心急,那日他照常前来给卫含初送药,见对方卧在床上干脆想亲自喂药,却一不小心扯掉卫含初的面纱,看到被遮住的大片淤青。
他只当公子不小心磕伤了脸又不敢告诉王广允。
在笙歌苑,容貌有损是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情,云五当场就表示一定守口如瓶,绝对不向其他人说明卫含初的真实情况。
对方如此率真,倒叫卫含初不好办了。
“这有什么?不过自从上次后,燕凌泓竟然再也没来过了。”费彰顿了顿,“他不来,我们如何寻得机会?”
卫含初重新覆好面纱,透过镜子盯着费彰,道:“大人说亓国人才济济,燕凌泓在北疆时,如此地利人和尚且奈何不得,眼下大人孤军奋战,又有几分把握能够解决燕凌泓?”
费彰像是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哈哈笑了起来:“若是寻得机会,我自有十分的把握杀了燕凌泓。你可知道,燕凌泓在北疆如虎入林,在颍都却是归了笼的鸟儿,我要杀一只鸟儿,岂不是容易之至?”
卫含初配合着笑了几声:“如此,小人便先恭祝费大人得偿所愿了。”
费彰还要说些什么,门外忽地响起一阵叮叮当当的铃声,紧接着一道甜得发腻的声音传了进来:“瓦烟公子可在?”
门外响起云五阻拦的动静,可惜对那人并没什么用。那人理都没理云五,径直推开门走了进来。
他只看见端坐在敞开窗户前的卫含初,又不死心地环顾这不算大的房间,半晌才颇为遗憾道:“真是可惜,我离得远些时,就隐约听到公子屋中似乎有谈话的声音。本以为是哪位大人得知公子久病不出特来看望,现在一瞧,反倒是这几日丝竹靡靡,惹得我耳朵都不大好使了。”
卫含初支着脑袋看着窗外,听那人说着话,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句:“绿柳公子真会说笑,我如今伤病缠身,大人们金枝玉叶,避都避不及,又怎会来探望呢?”
“是啊,有些人嫌晦气,他们喜欢明艳康健的,但有些人品味奇特,偏爱病恹恹的,物件嘛,总要换种样式玩才显得有趣。听说公公已经联系上了那些有特殊癖好的客人,过不了多久,那些体残的、摔胳膊断腿的废物就不用被扔出笙歌苑,能得到一个好点的归处了。”绿柳往前走了几步,在卫含初面前站定。
他弯下腰,一张脸猝然凑到卫含初面前:“不过有一点我很奇怪,我要是没有记错的话,瓦烟公子从前染了病,是从来不戴面纱的,怎么这一回,面纱突然戴上了呢?”
“之前是我不懂事,自己惹了风寒不说,又害得王公与云五接连病倒。”卫含初后仰避开绿柳伸过来的手,眼神制止了云五要冲上来的动作,“所以我劝公子尽早离开,若是你也病倒了,恰巧又没有你说的‘品味奇特’的大人,你说到时候,公公会怎么对待你?”
绿柳眼中闪过一丝迟疑,随即他又回过神,笑嘻嘻上手准备将卫含初脸上的面纱扯掉:“公子莫操心我,我倒觉得你这个风寒好生蹊跷。这样,我就看一眼,看完我就走,绝对不会——啊!”
绿柳发出短暂尖锐的痛呼,他的手腕被卫含初紧紧握住,力道之大甚至能听到骨头咯吱的响声。
绿柳疼得脸色惨白,额头那点嫣红无比的红痣也跟着扭曲起来,在他觉得自己的手要被硬生生折断时,卫含初突然放开了他。
绿柳逃也似的往后退了几步,确定卫含初一时半会儿过不来,才揉着手,语气愤懑道:“公子真是奇怪,我只是好奇想看一眼,既没觉得公子伤病晦气,又未曾做过伤害公子的举动,怎么公子的反应这般大?”
他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幸灾乐祸道:“难道真如我所想,公子戴面纱,并非因为风寒,而是脸上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我观绿柳公子也是奇怪,公子好端端的不做自己该做的事情,怎么开始关心我了?”卫含初笑了一下,只扫了退后的绿柳一眼,又将目光移至窗外。
绿柳能明显感受到那种不屑一顾、带着嘲讽的情绪,这与此时狼狈的自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衬托得卫含初仿佛是一个遗世独立的仙人。
他非常讨厌这种感觉,分明他与卫含初身份地位一般,他甚至还可以攒够银两脱离奴籍,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而卫含初只能一辈子呆在笙歌苑这种外表光鲜亮丽内里却污浊不堪的地方,连死也要被烙上不堪印记——那是罪人之后必须接受的惩罚。
想到这,绿柳又有底气挺立起胸膛,道:“说起来,我此次前来,还要告诉公子一件事——我马上就要攒够银子赎身了。”
他紧紧盯着卫含初,妄图从那掩了一半的脸上看到什么能令他兴奋的神情:“公子也真是可惜,按理说你赚的银子应该不比我少,可惜都被王公按令收走了。而且就算公子坐拥万贯家财,这一生也不能脱离奴籍。啧啧,当真叫人扼腕叹息。”
卫含初闻言眼皮轻轻一跳,他并没有流露出太多情绪,只淡淡道:“那就恭喜绿柳公子了。不过公子如今尚在笙歌苑,赎身文书还没拿到手,还是先不要可惜别人了,毕竟未来的事谁说得准呢?公子太过招摇,万一到时候功亏一篑,岂不是更加可惜?”
绿柳呆滞片刻,反应过来后大怒:“你在咒我?”
他几乎要跳起来和卫含初争执,背后忽然冒出一只肥厚的手按住了他。
“干什么?在这里吵什么吵?污了大人的眼睛我要你们好看!”王广允毫不客气地拿出拄地的木拐敲向绿柳,“有这功夫不赶紧多寻思几个讨大人欢心的法子,瓦烟病了你也病了?不知道这个月少给笙歌苑赚了多少银子?”
方才还嚣张万分的绿柳此刻如鹌鹑缩在一旁,他唯唯诺诺挨着训,待到王广允憋着的气宣泄完,才委屈道:“小人知错,可是小人实在担心瓦烟公子。恰好小人略通医术,瓦烟公子风寒常久未愈,定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小人本想给瓦烟公子瞧瞧,可是他却不许小人靠近。小人怕……怕……”
王广允不耐烦道:“怕什么?”
“怕瓦烟公子戴面纱,并不是因为风寒,而是为了遮掩……遮掩其他东西。”绿柳埋着头犹犹豫豫说道,脸上是掩盖不住的得意与兴奋。
他偷偷看了卫含初一眼,道:“小人想,不如让瓦烟揭了面纱。如果只是风寒,摘了片刻也不会有多大问题,怕就怕瓦烟借着风寒的理由掩饰。公公请想,万一瓦烟脸上落了伤毁了容,或者和……和野男人……”
绿柳说着声音渐渐小了下去。王广允的怀疑乍现,他一扭头,看到了角落里满脸担忧的云五。
尽管云五迅速将头低下,但人精如王广允,还是能察觉到那一闪而过的慌乱。
他登时涌起一股被戏弄的气愤,王广允压着怒气,示意身后的云五:“你过去,把他的面纱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