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澜》长河游灯

62、第 62 章 害怕是没有

　　星澜答得干脆：“但，怕又能怎么办？”

　　她当然怕了，她怕的要死。

　　可她又不能真的死，所以，能怎么办呢，还不是要面对。

　　就像她七岁那年，蹲在天井里洗绿油油的菜。她奶奶自己种的，纯天然无添加。

　　于是，星澜洗到发了疯忘了狠，洗到好几只比她手指头还要长的虫子，顺着她的脚踝爬上她身体、在她身上来来回回地巡逻都一无所知。

　　等她发觉脖颈发痒，伸手去抓——
　　黏腻的绿色粘液连同那虫子的心肝脾肺都炸开在她眼前的时候，她的大脑短暂地空白了两秒。

　　而后，星澜一边尖叫，一边痛哭，一边满天井跑。

　　从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对“洗菜”这个工作有了很深很深的心理阴影。她开始抗拒洗菜、逃避洗菜。为了不洗菜，甚至第一次反抗神圣不可侵犯的奶奶。

　　可，有什么用呢。

　　奶奶只会说：“有什么好怕的！你就是想偷懒！现在不干以后嫁人……”等等等等，诸如此类。

　　闹得最凶的那一次，奶奶拿着两根手指粗的竹条，站在星澜身后，用她布满开裂老茧和褶皱的手，死死摁着星澜的后脖颈，硬压着她洗。

　　于是，洗菜重生了，强势回归星澜的日活清单，并且高居榜首，成为每餐必办。

　　所以你看，害怕是没有用的。

　　七岁的星澜就已经明白了这个道理，所以，她学会了戴上手套。

　　就像现在，在林桓震惊之余，星澜已经熟练地掏出手套和脚套穿戴完毕。

　　她活动了两下手脚，余光掠过面如死灰的林桓，体贴道：“你再休息会儿吧，我进去看看有没有活的。”

　　说着，星澜直接上手，三下五除二掰断了两根锈迹斑斑的铁栏杆，轻轻放到地上后弯腰钻了过去，半点没给林桓再开口的机会。

　　里面比外面更冷一点，更深处隐隐传来机器运转的嗡嗡声，星澜往前走了几十米，确定林桓看不见她的动作后，在冷气口底下站定。

　　她双眼轻阖，呼吸慢慢平缓——

　　一望无际的黑暗里，细若游丝的精神力夹在冷气之中，随着气体朝四面八方散开。干尸一堆一堆的，像一个个小山包，星澜的精神力翻山越岭，四处搜寻——

　　！

　　星澜猛地睁眼，目光锁定右前方的角落里的尸堆后，当即抬脚快步走过去。

　　尸堆的另一端，才清醒没多久的苏砚摸黑拽着一具尸体的胳膊，一边往上爬一边不停念叨着：“无意冒犯无意冒犯……”

　　等她好不容易爬到支储旁边，又一边念叨着“勿怪”，一边费力推开支储身上的尸体：“支储，支储？快起来，再不起来真要死了！”

　　然而，任凭苏砚怎么又拍又叫，支储就是醒不过来。

　　“我真是……”
　　苏砚后槽牙都要咬烂了，没有光脑，她不知道这里是哪，更联系不上外面，也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样了。

　　苏砚放开支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集中精神思考。一片黑暗中，她尝试往外放出一点精神力——

　　死人，遍地的死人。

　　苏砚越感知，脸色就越苍白。除了死人之外，什么都没有。就在苏砚即将收回精神力整合信息的时候，一道低低的呻吟突然传入耳畔。

　　苏砚当即起身，顺着尸堆的坡度滑下去，快步靠近声音来处。

　　“有…有人吗……给…给点吃的……”虚弱的男声随着苏砚的靠近越发清晰，“我…饿……”

　　星澜从尸堆的另一头绕过来，将被压在一堆尸体中间的人的呻吟听了个大概。

　　“米尔顿？”

　　这头快步而来的苏砚满脸震惊，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将眼前趴在地上，眼眶充血、浑身脏兮兮的消瘦人影和记忆里的米尔顿对上号。

　　苏砚冷不丁打了个寒颤：“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苏…苏砚……”米尔顿强撑着抬起没被压住的手，扒拉了两下苏砚的衣摆，“吃的……”

　　苏砚俯下身，第一次见米尔顿这副模样，她有些手足无措：“我东西都被搜走了，没吃的…我先把你弄出来……”

　　“别！”苏砚手还没碰上米尔顿，就被他打断，“别…别碰我，这样趴着我能舒服点……”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苏砚抬头又看了看四周，胃里翻江倒海，她强撑着没有吐出来。

　　星澜在两人视野盲区站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危险后，才松了气口，不再刻意隐藏动作。

　　“谁！”苏砚当即警觉，“出来！”

　　“苏砚。”星澜喊了一声，从阴影里走出去，“是我，星澜。”

　　苏砚听见声音后下意识松了口气，却在看清星澜的全副武装后又多了几丝警惕：“星澜，你怎么会在这里？”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路过。”星澜唯一露在外面的眼睛俏皮地眨了眨，像是丝毫没察觉苏砚的试探。

　　不想再增加苏砚的心理压力，星澜接着道：“林桓在后面，我和他一起的。”

　　言下之意，我不会害你。

　　果然，苏砚听见熟悉的名字后，当即放出精神力，感知到熟悉的气息后，心里的石头才落地。

　　“星澜，我……”苏砚想解释。

　　“救人要紧。”星澜不在意地摆摆手，从兜里掏出两根营养液，撕开包装后靠近奄奄一息的米尔顿，从他嘴角灌了进去。

　　“…咳咳……！”米尔顿短暂呛了一下后狼吞虎咽地吞了起来，不一会儿，两条营养液下去，他肉眼可见地有了力气。

　　“谢谢…”米尔顿慢慢从尸堆里爬出来。

　　“不用，一条两百，出去了记得给钱。”星澜毫不犹豫，把营养液的包装袋塞进米尔顿手里，转身递给苏砚两颗糖：“拿着吃，压压惊。”

　　苏砚愣了一会，伸出自己自从醒来后就控制不住一直发抖的手拿了一颗，攥在手心：“…谢谢。”

　　一旁的米尔顿却是炸了：“……一条两百？你看不起谁？！老子给你两万！”

　　原本只是下意识维持人设的星澜：“…成交。”

　　“话说回来，这里是哪？”苏砚见米尔顿慢慢恢复精神，看向口罩手套脚套一样不落的星澜。

　　星澜摊手：“我也不知道，我刚刚说了我是路过。”

　　说着，星澜看向还在咬着营养液包装袋试图嘬干净最后一口的米尔顿。

　　苏砚也将视线挪到米尔顿身上。

　　突然感受到两束灼灼视线的米尔顿：“…？鬼知道我在哪！天地可鉴！我只是出门找东西吃！不知道一群人从哪里冒出来的，话都不说两句上来就给我脑袋来了两下！”

　　“你为什么大半夜出门找东西吃？”星澜问。

　　米尔顿顿时噎了一下：“我……”

　　“你？”苏砚歪头。

　　星澜and苏砚：盯——

　　米尔顿：“……好了我说！我只是吃不惯地表……吃不惯营地的饭，加上感觉自己体脂高了打算降脂，谁知道突然通知我们来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来这前两天我就没吃东西，半夜饿得实在受不了了才溜出去找吃的，结果半滴水没找到不说，一群人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哭着喊着什么巫师来了抓巫师，上来就给我砸晕了，等我再醒过来就已经在这了！”

　　抓巫师？

　　星澜和苏砚对视一眼，二人眼里闪过一丝心虚。

　　“额嗯……”苏砚错开目光，抬手擦了两下鼻子，“支储还在那边晕着，我过去看看他。”

　　星澜眨眨眼，立马道：“我和你一起去。”

　　二人说着，当即直起身，拍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尘朝支储那边走去。

　　站在原地的米尔顿看了看四周，连忙喊道：“喂！你俩！别丢下老子啊啊啊——”

　　“…储……支储…醒醒……”

　　什么声音迷迷糊糊传入耳畔，支储挣扎了几番，睁开了眼——乌泱泱的天空，腥臭的空气，这里是……

　　“醒了就给老子滚过去干活！还敢在这偷懒！”尖锐熟悉的催促声让支储从怔愣中抽出身，他愣愣地看向声音的来处，映入眼帘的，却只有一坨阴森森的人状怪物。

　　人状怪物见支储半天没动静，抄起鞭子就往支储身上抽——

　　啪！

　　“你看什么看！我告诉你，老子是你爹！我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什么狗屁天赋狗屁蚀能，你就没那个命！乖乖待在这里，别抢主家的风头。”

　　“爸……”支储喃喃唤了声。方才那鞭子抽在身上，明明很用力，可现在的支储却半点感觉不到疼。

　　这里是梦。
　　支储无比肯定。

　　他撑着直起身，放眼望去，是无边无际的海面；此刻，他和他父亲在一艘摇摇晃晃的小渔船上，渔船会驶向海中央，而他……在他父亲的计划里，很快，就会因为“失足落海”死去。

　　支储慢吞吞站起身，径直走向船上的渔网。这一轮的鱼已经收完了，渔网和甲板都要清洗，而他在此之前之所以会昏迷，也是因为被一条大鱼甩到了脑袋。

　　支储走到船边，按自己记忆里的样子，弯下腰准备拾起地上的物件——

　　五、四、三……支储在心里倒数，二、一——

　　终于，无数次回想、无数次在梦里出现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为了两万星币对自己的儿子动手，真是个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