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夜美梦》星叶恒wjy

9、月光下的影子 跟踪跟踪跟

　　晚上九点四十七分，补习班下课铃准时响起。

　　教室里的空气瞬间松弛下来，伸懒腰的、收拾书包的、互相约着去吃宵夜的嘈杂声混成一片。
　　韩明旭不紧不慢地将最后一道数学题的答案誊写到考卷上，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平稳而规律。他侧过头，对隔壁座的男生笑了笑，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那男生先是一愣，随即噗嗤笑出声，用手肘撞了韩明旭一下：“喂，你够损的啊。”

　　“实话实说而已。”韩明旭耸耸肩，脸上挂着那种好学生特有的、略带腼腆却分明藏着恶意的笑容。他慢条斯理地将文具收进笔袋，拉链拉好，又把几本厚重的参考书整齐地码进书包。

　　“走啊，去便利店？我请客，饿死了。”另一个朋友招呼道。

　　“不了，”韩明旭背上书包，调整了一下肩带，“我妈催我早点回去，说有门禁。”他语气轻松，还带着点无奈的调侃，惹得周围几个男生又笑起来。

　　“好学生就是不一样哦。”朋友揶揄道。

　　“滚。”韩明旭笑着回了一句，挥手道别。

　　走出补习班大楼时，他心情不错。夜风清冷，但空气新鲜，总算从那间充满汗味和焦虑的教室解脱出来。他插上耳机，随意点开一个常听的播客，沿着熟悉的路往家走。

　　这条老街他走了三年，闭着眼睛都能数清哪块地砖松动，哪家便利店老板习惯在门口抽烟到几点。路灯一如既往地间隔很远，投下一团团昏黄的光晕，中间是大片的、暧昧的黑暗。两旁的店铺大多打烊了，只有零星几家还亮着灯，透出一点暖色的光。

　　刚开始，他只是隐约觉得……太安静了，以前上摊位上的各种嘈杂声都不见了。有可能只是天气太冷了，店铺早早关门了而已。

　　所以不是环境安静——夜晚本来就这样。
　　他深吸一口气。
　　他身后。脚步声？不，没有清晰的脚步声。是那种……某种存在感。仿佛空气的流动有了细微的改变，仿佛他投在地上的影子，被另一个更淡的影子若有若无地重叠着。

　　他以为是错觉，把耳机里的音量调大了一些。主持人的笑声有点刺耳。

　　走过第三个路灯时，他下意识地，用眼角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身后。

　　空荡荡的街道，被灯光切割成明暗相间的段落。没有人。

　　他松了口气，暗笑自己神经过敏。大概是最近复习太累，或者……被金恩珍那几个莫名其妙的梦给影响了。他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就在他即将步入下一个路灯的光圈边缘时，他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右边那条狭窄的、堆着废弃纸箱的小巷口，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猛地扭头看去。

　　巷子深处一片漆黑，只有深处某户人家窗户透出的、极其微弱的电视蓝光，勉强勾勒出杂物堆积的轮廓。什么也没有。一只黑猫悄无声息地从纸箱后溜出来，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了闪，跳上围墙消失了。

　　只是猫。

　　但韩明旭的心跳却莫名其妙地加快了。他收回目光，加快脚步，几乎是冲进了下一盏路灯的光圈里。明亮让他稍微安心了一点。

　　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不但没有消失，反而更清晰了。

　　不是从身后。是从侧面？还是……四面八方？

　　他开始留意每一处阴影。那个关着门的报刊亭后面，那排停着的自行车缝隙间，那个垃圾桶投下的不规则暗影……每一个可能藏人的地方，他都控制不住地用视线去快速扫描。耳机里的声音变得模糊不清，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周围的环境上。

　　他甚至开始数自己的脚步声，试图从中分辨出是否有另一个轻微的、几乎同步的足音。一、二、一、二……他的步子乱了。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需要右转进入更僻静的住宅区小路。他站在路口犹豫了一下。往常他都是走这里，更近。但今晚，那条小路没有路灯，只有尽头居民楼里零星窗户的光。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绕远路走大路吗？那要多花将近二十分钟。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马路对面，那家已经拉下一半卷帘门的杂货店玻璃窗上，模糊地映出了他身后的景象。

　　路灯，空荡的街道，还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影子，似乎站在他刚才走过的那个路灯柱旁，远远地，面朝着他的方向。

　　韩明旭全身的血液好像瞬间凉了一下。

　　他猛地转过身。

　　对面街上，那个路灯柱下，空空如也。只有灯光静静洒在地上。

　　是玻璃反光扭曲了影像？还是……

　　他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书包带子，指甲掐进了掌心。他没再犹豫，转身快步走向那条没有路灯的小路。几乎是跑起来的。

　　小路更暗，两旁的围墙很高，头顶只有一线狭窄的、被两侧屋檐切割过的深蓝色夜空。他的脚步声在这里被放大，啪嗒，啪嗒，每一步都清晰得刺耳，每一步都伴随着短暂的回音，像有另一个看不见的人在学他走路。

　　他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往前跑。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书包在背上颠簸，里面的书本哐当作响。

　　突然，他脚下一绊，差点摔倒。踉跄了几步才稳住，原来是踩到了不知谁丢在路边的半块砖头。

　　就在他弯腰喘息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前方不远处的墙角阴影里，好像站着一个人。

　　一个很瘦的，穿着浅色衣服的轮廓。静静地立在那里，脸朝着他这边。

　　韩明旭的呼吸彻底停住了。一股寒意从脚底猛地窜上来，瞬间席卷全身，连指尖都开始发麻。他想看清楚，可那个角落太暗了，只有旁边住户厨房排气扇转动的微弱光影偶尔扫过，让那个轮廓时隐时现。

　　是……是她吗？

　　这个念头像冰锥一样刺进他的大脑。那个总是低着头，走路很轻，被他和其他人“偶然”堵在放学路上好几次，在昏暗的巷子里吓得浑身发抖，连哭都不敢出声的……

　　不，不可能。她已经不在了。也许转学了，休学了，消失了。不会在这里。

　　可是那个轮廓……

　　韩明旭猛地直起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小路尽头的微光发足狂奔。他不敢再看那个角落，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和疯狂的心跳声，还有……那如影随形、仿佛永远也甩不掉的，被冰冷目光钉在背上的感觉。

　　他从未觉得这条走了无数遍的、短短一百米的小路，如此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