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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没有 无尽的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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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夏天持久的似乎没有尽头。
十月份已然冒了头,但未消散的暑气似乎还夹杂着仲夏蝉鸣的幽幽回响,闷得人没脾气。
今年估计没有秋天了,何阅想。
十一国庆,家里打来电话,兄妹两人草草收拾回了趟家。
打开门看到俩人,曾女士开始冲何万海嚷嚷。
“都说了没事儿没事儿,非要把俩孩子叫回来干嘛!显得我病多重似的,你总是小题大作,没事找事……”
“不过话又说回来,回来了也好,咱俩也好久没见俩孩子了,难得有机会聚一起,你说是不是啊老何?”
何万海:“……”
何万海在一旁好生服侍,沙发上放着曾女士有些吓人的石膏腿,从足尖一直到膝盖打着石膏,外面还裹着网布,因为整条腿都不便挪动,何万海只能拿了几个靠枕垫在她腰背后,曾女士就着半躺的姿势跟大家说话。
“妈,怎么提前出院了,您这石膏都没拆。”何业担心道。
“医生都说了,可以回家静养,又不是断腿,不用紧张,我这都恢复的差不多了。”
曾女士语气轻松。
“这年纪上来了啊就是穿不得高跟鞋,一个不注意就容易摔倒,身体遭不受喽。”
何阅电话里听说她早上赶着上班从楼梯上摔下去了。
何阅把行李箱放到屋里就一直站在旁边,听曾女士絮叨。
这次回家,曾女士明显憔悴了许多,不同于往日的干练和凌厉,她的气场收了很多,更多的透出些苍老之态,颅顶凭空生出几根银丝,垂在乌黑的秀发中格外扎眼,因为在家修养的缘故,好几个月无法出门,面色有些病态的苍白。
算起来曾梅今年55了,人一旦上了年纪,生起病来都会想找依靠。
“小阅,来,伯母瞧瞧,好久没回来了,你跟何业一样,倒都让人省心,平常连电话都不打一个回来……”
“伯母。”
何阅走过去把手搭在她掌心。
“这次回来耽误你工作没?”
曾女士的双手细腻,得益于平日里十指不沾阳春水,摸起来暖暖滑滑的。
何阅不习惯她这么温情,克制着没抽出来。
“不耽误的伯母,节假日公司正常放。”
“那就好那就好,我还怕影响到你考勤,叫你大伯别打电话别打电话,他偏不听,工作嘛,本来就烦心事多,他还拿这种事来打扰你…”
曾女士拍拍她手背,叹了口气。
“伯母,别这么说,”何阅被她这声气叹的不是滋味,自己好歹也是吃这个家用这个家长大的,曾梅算是她另一个妈。
何阅握住她手。
“哎,现在领导个个都小心眼的很,我知道,请假那还不是留把柄在人手上啊,能省一事就省一事,得罪上司天天给你穿小鞋,何业我都不准他请假,读研跟上班一样,你给老板打工,他给导师打工,都不容易的……”
“妈,吃口苹果,”何业端来果盘,用牙签扎了几粒递到她手上,“说半天了。”
曾女士接过。
何业又扎了几块递给何阅,何阅摇摇头,她不太想吃。
趁曾女士休息,何阅去卧室整理东西,国庆七天估计都要在家,因为太久没回来,床褥被子都有些发潮,得拿到楼顶晒晒。
房间没人动过,距离上次走还是原模原样,她四处看了一会儿,打开衣柜,是扑面而来的木屑味,还是学生时代熟悉的味道,老旧、古朴、混杂着点淡淡的木青味。
里面是她的校服,挂的整整齐齐,从小学到高中,占据了衣柜的大部分空间。
衣柜的最角落放着她的零钱桶和一只鞋盒,桶里还留着几张面额不等的票子,她一直没舍得花掉,现在手机支付如此先进,很难再见到纸票了,就当做纪念留着。
鞋盒里面是鸡毛狗碎的小物件,棉花糖甜筒的亮晶晶包装袋,电池早就干了的老手机、运动会发的号码牌、漂亮的胸针、最佳兄妹奖中的一只酒杯、高三毕业时同学的手写信……
以及一支皱了的雏菊干花。
何阅盘腿坐在地上,看得正起劲,她乐于怀念旧物。
门口被叩了两下,就听见门外曾女士大着嗓子喊:“你妹肯定在收床铺,你直接进去帮她一下嘛!”
手中的干花抖了一下,何阅轻轻放回去,关好柜子,才去开门。
“我去晒被子,帮你的也拿上去?”何业站在门外。
“好,谢谢哥。”
何阅趿着拖鞋,抱着枕头,跟他一起上楼顶。
被子是秋冬用的,厚实且大,要她一个人弄上去还不太容易。
楼顶天台,不知道最初是谁拉的绳子,自那以后大家都默契的在那旁边晒被子,自家拉的绳子自家晒,曾女士叫何万海从他们单位里搞了条粗长的尼龙绳回来,结实牢靠,晒被子专用。
何阅找了个水泥台子,拍开上面的灰,把两人的枕头往上一摆,就着天时地利躺下。
下午的太阳还很足,虽不至于晒得人暖洋洋,但吸吸阳气还是够用的。
她觉得自己可能是先天体虚阴气重,所以才这么爱晒太阳。
她被自己的想法逗的一乐,眯起眼欣赏面前晒被子的人。
何业看上去就是个阳气充足的人。
他的身形挺拔,没有因为长年呆在书桌前而弯腰驼背,肌骨匀停,带着些许的劲。
开衫衣袖被他堆在手肘处,露出修长的小臂,流畅的肌肉线条在动作下若隐若现。
何阅虽然天天见此人,但很少像这样光明正大的,从上到下的打量,就像在打量一件艺术品,一丝不苟。
或许是她的打量太过于赤裸直白,何业感受到了,侧目寻来。
他眉眼也颇有神韵,乌黑锐利又不失稳重,如湖水映照着一山松林,和他对视时恍若能感受到山林间带有露水潮气的清冽松香,干净又疏离。
何业被这么看也不跳脚,冲她笑了一下,“干什么?”
浓眉弯起。
何阅脱口而出:“你真好看,哥。”
如此诚实的话无疑暴露出她花痴本质,何阅说完自己先是一愣。
这话放在小时候说到没什么,如今多少有些不合规。
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何阅没办法撤回,只好打着哈哈尬笑两声掩饰过去。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想把自己的头塞进墙里。
何阅听到他拍了两下被子,踱步过来。
“你也很好看。”
“?”
“啊?”
何阅支起头,也顾不上别扭,呆呆的看着他。
“有多好看?”
何阅下意识问。
她自己几斤几两她心里还是有数的。
何业想了想:“比我要好看。”
“真的?”
“真的。”
“骗人。”
“没有。”
“那你发誓。”
“...我发誓。”
“你是不是经常夸别的女孩,才这么顺口?”
“没有。”
“真的?”
“真的。”
“骗人。”
“………”
“以前某人可是跟我一起拍曾女士的彩虹屁,你忘了?”
“...哦。”还真是。何业摸了下手背。
何阅“切”了一声,手枕着脑袋,又躺了回去,不过心情突然变的不错,像有一只小蝴蝶在头上飞。
何业背对着太阳,他的脸在阳光下忽明忽暗。
何阅翘起的脚晃了两下,借着玩笑劲,半真半假的问道:“能八卦你吗?”
太阳在他身后,光线刺眼,何阅眯起眸子,她忽的痞笑了下,显得有些坏。
何业半靠在晾衣绳上,伸了个懒腰。
“八卦我什么?”
这是可以继续问的意思。
“嗯……”
何阅支起头瞅了他一眼。
“你谈过几个,一只手数不数得过来?”
何阅半垂眼皮,既掩太阳,又掩她虚张的声势。
砖缝中长杂草,她揪了过来,编着玩。
草节细长,适合编成戒指或者手环,何阅从草尖处往下顺,叶片太锋利,割的她手心一疼。
“我有这么受欢迎?”何业的语气像是在自嘲。
“难道没有吗?”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初中就有女孩来找哥哥。
尖尖的叶片从草节上剥落,被风吹散在她白色衬衣上,有股淡淡的草汁清香。
话题聊的很艰难。
他们谁都没再说话。
何业学着妹妹,折了根狗尾草,蹲在地上。
他的影子被拉的细长,拢在凹凸不平的地砖上,与另一个影子相会。
地砖上拨弄草叶的动作相融。
影子像一只野皇冠,堪堪悬在他头顶。
谁都没注意到,一个专心做手工,一个无聊逗蚂蚁。
湿润的床单,还带有一些水皂气,淡蓝和米黄在阳光下随风轻起,比多巴胺更能刺激人的神经。
阳光刺眼,一点黄一点白,何阅无法直视,她的耳边只剩下虫鸣。
草环编好了,是只戒指。
只不过草茎太硬,她编的有点丑。
何阅把玩几下,起身把它放在刚刚的砖缝中。她拍拍手上渣子,准备回去,被子晚些再来收就行。
何业仍是捏着狗尾草在地上拨来拨去,蹲的姿势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数几只蚂蚁了?”何阅笑了。
“没有。”
“没有蚂蚁你玩那么久。”何阅小声嘀咕,她看一眼被子,转身下楼了。
等她走后。
一枚小巧的,被叶片精细包裹一圈的草环戒指被何业捡了起来,放进口袋里。
砖缝中的狗尾草拦住了蚁群回巢的路,它们排着队比谁还有耐心的越过山丘一般的细小毛绒。
不是没有蚂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