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岁无恙》砚清茶宁

40、40 神明不佑世

　　火把的光亮越来越近，寨民手持锄头往两人这边赶。

　　长臂猿想带常仪走，却听常仪道：“这里实在怪，怎么会有这么重的血腥气，你不是神，不打算一探究竟？”

　　他可不想蹚这趟浑水，不耐烦地说：“小娘子，本尊劝你别管，你一定会后悔的。”

　　“后悔什么？”

　　常仪眼眸轻垂，心里暗忖他空有神籍不佑世人，听见他继续说，“那可是蛊人，会吃人的，快走吧。”

　　常仪问：“若我们走了，有谁能帮他们？”

　　“这你算是问对人了，本尊听说此事已上报越东陛下跟前，想来不久就会有人来解决此事，”他转身微微弯下腰，目光和常仪相对，“所以咱们快走吧。”

　　“是否是妖所为？”

　　长臂猿有些抓狂挠挠头，这小娘子怎会如此磨叽，神君是怎么受得了的啊！

　　“是，还是一只大妖，怕了吧？赶紧走。”他说着抓住常仪胳膊准备将她带走。

　　常仪却后退一步，道：“风无痕已死，宓夜不在越东，国中根本无人能处理，我想试一试。”

　　“就凭你，真把自己当神明了，你可是妖啊小娘子！”

　　举着火把的寨民冲二人问道：“你们是谁，为何在这儿？”

　　长臂猿叹了一口气，得了，走不了了，他扫了常仪一眼，张口便鬼扯，“我们路过此地，见此地妖气浓重，遂下来看看，带路吧。”

　　寨民面面相觑，有人说道：“族长，他们是来帮我们的吗？”

　　族长细细打量二人，一个人模人样，另一个怎么还有一对长耳朵！

　　“不用，你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此地不安全，别再逗留……”

　　族长的话还未尽，便听常仪开口道：“人被咬，蛊毒入髓，全身乌青，喜撕咬活物，待乌青消散，全身血液变为墨绿色，双目泛红，妖化成蛊人。”

　　族长一个激灵，就恐王宫不敢解决此事，急报上也只是说了人吃人，可这姑娘怎么会对寨中之事如此清楚？他四顾身侧，众人纷纷摇头，保证没泄露一个字。

　　“姑娘到底是何来历？”

　　常仪缓缓上前，道：“我乃修道之人，对于捉妖颇有心得，想来您是族长，现寨中应该无人能阻止蛊人食人，何不信我一回，对你们也没有什么坏处。”

　　长臂猿在一旁听得欣慰，原来不是个小白花，懂的还挺多，总算是遇上比自己还能吹牛的人了，还修道之人，若说她是妖王，不得把这些人吓尿。

　　族长仅思索一刹那，便对常仪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道：“姑娘寨中说话。”

　　族长领着二人往寨子去，寨民们跟在身后，却在分岔路口往后山去了。

　　“刚下过雨，路上泥泞，姑娘当心些。”族长好心提醒。

　　“好。”

　　常仪望着几人的背影，问道：“那些寨民去后山作甚？”

　　“去埋被咬了的牲畜。”

　　族长在前面引路，这一路上所过之处的住户皆熄灭烛火，屋子里传来小声交谈声。

　　常仪觉得奇怪，可族长却习以为常，道：“寨子里许久没有人来了，经过蛊人一事，寨民夜晚也不敢出门，姑娘别见怪。”

　　寨楼四周围着青石砌成的半人高的围墙，有一处破了个洞，院子里除了树上的几只鸟之外，看不到半点活气，这便是族长的家。

　　他点燃烛火，又给二人奉茶，这才慢慢将蛊人食人的经过说了出来。

　　“几个月前，有寨民在回家途中遇见一个奄奄一息的人，他浑身是伤，像是被什么咬了，便将他带回寨中治疗，哪成想正是这一举动，把全村人害了。”

　　“刚开始治疗，那人高热退了，可四肢却逐渐变得僵硬，行动像个木偶一般，身上乌青不断，皮肤开始有如同蜘蛛网状的纹路，也是后来我们才得知，那便是蛊纹。”

　　“他偶尔会去寨民家偷几只活牲畜吃，有一次被发现了，寨民打了他，他便咬寨民，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同野兽无二，牙齿尖利泛白，仿佛人血更能让他兴奋，至此一发不可收拾。”

　　“我占卜祈求神明指示，可神明没有回应，那蛊人扰乱我的神坛，逃了走，再无踪迹，而后寨民只敢白天出门，夜晚根本不能外出，偶尔有一些牲畜被咬，我们也只能埋了。”

　　族长说话间，常仪目光并未离开他，额头渗着薄薄的汗，手指紧紧攥着，总觉得他隐瞒了一些事。

　　常仪问：“族长，可有寨民失踪？”

　　族长诧异一抬眼皮，泛白的胡须轻轻抽动，努力扬起笑意的脸无比僵硬，“当然没有，寨民都好好的。”

　　长臂猿轻笑一声，这老头儿在撒谎，他没有戳穿，转身坐在门槛边上打量四周。

　　有寨民匆匆往族长家跑来，手扶胸口，大喘着粗气道：“族……族长，不……不好了！”

　　族长起身，厉声问道：“慌慌张张，出什么事了？”

　　“后山……活了，会咬人……”

　　族长心里刚滋生出不好的预感，来人便倏然晕倒在地。

　　常仪提起裙摆，走到那人跟前，二指捏着他的下颌，见脖颈处有牙齿印，道：“他被咬了。”

　　咬痕之处已显现网状蛊纹，比族长说的原始蛊人中毒更快。

　　常仪抬眸看着族长，见他节节后退，嘴里念叨着，“完了，完了。”

　　“族长，寨中有多少人被咬过？”

　　族长不敢再隐瞒，道：“约莫二十多人。”

　　长臂猿问道：“那你们是怎么处理被咬的人的？”

　　“他们都是寨民，不敢杀，只能埋了。”

　　常仪目光犀利地看着被月光映照得发亮的山头，对族长道：“先找一根铁链将他拴起来，不可用绳子，他会崩扯开，家里可有趁手的刀具，最好是长刀。”

　　族长点头，转身去屋里找。

　　长臂猿手一伸，那人从地上飞到长臂猿手里，只听他说：“本尊直接一掌将他拍死，还费那番功夫作甚。”

　　常仪看着这个傲慢的猴子，只是轻轻开口：“蛊人有什么特异性尚不清楚，若想弄清细节，必须有活口。”

　　长臂猿轻挑眉，淡淡问道：“听小娘子的口气，是准备大战一场啊？”

　　“蛊人一旦咬人，便会一传十、十传百，必须见一个杀一个。”

　　族长拿出一把刚磨得锋利还滴着水的长刀和弓箭分别交与二人，又用铁链将昏迷的寨民捆吊在院子里枯死的树干上。

　　常仪道：“族长，您就别跟去了，让寨民锁好家里的门，我们解决了那些蛊人会给您信号，猿啼三声便是信号。”

　　长臂猿挠挠头，眼神不悦地瞪了常仪一眼，这小娘子居然把本尊当信号用！

　　族长连连点头，“好，有劳二位了。”

　　长臂猿看着树上吊着的蛊人，思索片刻，听常仪催促，便背着弓箭跟她走了。

　　两人赶到后山。

　　方才见过的几个寨民悉数倒地，他们身旁是一个新挖好的大坑，而要埋的蛊人一个都没见到。

　　两人上前检查一番，发现他们皆被撕咬。

　　四周瘴雾愈来愈大，湿冷的泥风卷起腥甜的味道，林间传来细细簌簌的响动。

　　常仪问道：“猴子，有没有觉得很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长臂猿将身后的弓箭往前一甩，左手持弓，右手抓箭，瞄准林间，“本尊说过，别喊我‘猴子’！”

　　常仪嘴角轻扬，“行，长臂大仙，你说我们俩能解决掉这些蛊人吗？”

　　“本尊从未失过手。”

　　“最好这次也是。”常仪将身侧的长刀紧紧握在手里。

　　一道古怪的曲声在山中回荡，瘴雾笼罩着二人，仅能看清半米内的东西，林间的蛊人早已失去神智，他们眼白浑浊，四肢僵硬扭曲，密密麻麻地往二人纷纷靠拢。

　　一个蛊人吼叫着朝常仪冲了过去。

　　常仪手起刀落，斩断其一根胳膊。

　　蛊人失去平衡，倒在地上，又有其他蛊人冲上前来。

　　她一个转身，长刀径直卸下蛊人一条腿，血渍沾染常仪衣衫。

　　长臂猿指尖流动着法力，瞄准蛊人，一箭一箭扎进他们心脏。

　　荒坡之上遍地皆是嘶哑哑的吼叫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正当二人觉得对付蛊人也不过如此，那些倒地的蛊人竟纷纷站了起来，行动速度加快，往二人扑过去。

　　常仪神色一冷，道：“这也太邪乎了吧！”

　　长臂猿也没想到术法对这些蛊人无用，“小娘子，你可得当心些，这些是妖化的蛊人，本尊术法也奈何不了。”

　　“嗯。”

　　常仪取下发带将手和刀柄紧紧缠绕在一起，刀锋破雾而出，月下冷冽寒光似雪，划亮昏暗的瘴林。

　　只听铮铮几声，最前面的数具蛊人已被腰斩。

　　可他们没有丝毫痛感，扭动着残缺的身躯还往前冲，常仪有些不知所措地往后退避。

　　长臂猿瞄准他们脖颈，一支神箭穿透蛊人，行动这才停止。

　　他冲常仪大喊一声，“小娘子，斩头！”

　　常仪看着抓着自己鞋便要下口的蛊人，手臂蓄力一挥，头颅滚下土坡，蛊人在地上一动不动。

　　那停在脚上的手，指甲乌黑尖利，再晚一秒，她就被咬了，一想到这里，常仪心跳加速。

　　这些本是山林中有所生息，有家有亲的普通寨民，却被蛊虫控制意识，沦为无情无感、不知疼痛的傀儡，可怜、可恨、可悲。

　　长臂猿侧身来到她身旁，蹙眉道：“小娘子别愣神，蛊人又来了。”

　　常仪眼底最后一丝怜悯柔色尽数散去，斩几人，护百人，毕杀无疑。她足尖点地，身体内的神性让她不觉疲惫，长刀在手，进退干脆利落。

　　迎面扑来的蛊人张着獠牙大口朝二人扑来，目的明确，只想咬脖子。

　　二人侧身旋避，分散开来。

　　长臂猿瞄准常仪身后的蛊人，一箭刺穿两个。

　　常仪手腕翻转，斜持长刀朝长臂猿冲了过去，寒光直接将蛊人劈成两半，墨绿色的血渍在泥土上流淌。

　　蛊人已将二人围住。

　　常仪不急不忙，反手挽出刀花，一道金光神力巨大，朝蛊人劈了过去。她踏尸身跃起，凌空一斩，整片土地的嘶吼声得以止住。

　　长臂猿看着飞起的人，瞳孔一缩，嘴巴张大，她居然能使出斩妖术！看着头身分离的蛊人，他讪讪地摸了摸自己的脖颈，竟有一丝庆幸当时没有执着于吸取她体内的神识，不然自己被反吸干都有可能。

　　他走到常仪跟前，忽然发觉这些人的衣着与这里的寨民不同，道：“小娘子，你看这些人穿的衣服，同那几个不一样，而且足足有近百人，你说这些蛊人是这里的寨民吗？”

　　灵眼余光扫到林子里一闪而过的一抹红，常仪眉眼警惕地看了过去。

　　林间又传来曲声，二人脚下的泥地发出窸窣响动，似有东西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