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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好玉难全16 治疗 ...

  •   “你们去追,无论是谁,格杀勿论,”玉痊之朝一侧的修士吩咐后,领着余下的人转往红雾升起处,“剩下的,同我去查看情况。”

      他目光深沉,望向不净城中。那里天色阴沉,间杂着刺目猩红,诡谲惊悚,隐隐又组成诸多苦痛面容伴着葬神仙那消失已久的妖气魔气蠢蠢欲动。

      风雨欲来。

      妖月戚戚,夜风瑟瑟,几阵树叶沙沙声不绝于耳,偶尔闪过一两点极隐晦的婆娑,也在片刻后寂静下来。山影深黑,焦土荒芜,仅有同色的参天大树长了漫山遍野,叶色深黑,硕大异常。

      此处就是崇吾山。

      距离留柳先生除去邪祟已过去不知多少个年头,可这片土地仍如同那日一样满目荒凉。哪怕是在山脚以上的那段距离,也泛着让人胆颤的阴气。

      修士从隐蔽处现身,正想抬脚朝崇吾山中前进时猛地顿住,垂眼下望,焦黑阴森的地上有着一滴血。他目光顺着血滴方向攀升到更高处,身体开始左摇右摆着忽进忽退。

      他明白自己私自出城提醒城主,多半是不受其他仙们修士所容,这才听了苍嵇的话选择离开。结果还没走出多久就被暗藏着的修士袭击,废了许多功夫逃到崇吾山脚,本想着进去躲一躲,现在想来崇吾山也不安全。

      修士踟蹰片刻,脚下才踏出半步,又猛地顿住。

      “站住!”一道女声喝止了他颇为鬼鬼祟祟的脚步,修士浑身一僵,脸上表情换了几下后扯出个僵直的笑,悄悄握紧了手中武器,眯着眼睛回头。

      区区一眼,修士的那双眼睛骤然睁大,两手举起。

      一队人站在他对面,为首的是一名女子。华丽的衣裳之上是一张艳丽迫人的脸,上挑的眉眼不见半点柔和,一派森寒冰冷,令周身气势愈发不怒之威,而她腰间那两把亮闪闪的斧头更是令人心惊。

      修士不由得后退了半步,暗自戒备。他认得这人,是妙真门的宗主师华嫦,受玉痊之相托前来不净城帮忙的。

      多年前妙真门二公子师荔娥修炼邪术炼制活人的丑闻败露,师华嫦大病一场后继任宗主,虽然不再同以往一般目中无人,但对邪祟的手段却越来越残忍,修为也随着水涨船高。若只是如此倒也罢了,可惜近几年她愈发暴躁,凡是令其不爽的修士统统免不了遭殃。

      简单说,就是与她秋毫无犯时彼此安宁,一旦与她有所冲突,不死也要掉层皮。

      “你鬼鬼祟祟做什么,莫非是知道苍嵇他们的下落。”修士屏息,凝神看着师华嫦上前几步走近,注意到她眼下的一片青黑,难掩憔悴。

      他讪笑着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丝毫不知道他们在什么地方。眼瞧着师华嫦的神色中多了几分不耐和焦躁,修士摇头的动作一顿,在衣物上擦了擦手,紧接着往血迹的相反方向大力一指:“刚才确实有动静,往那边去了!”

      师华嫦愣愣在他身上扫了一眼,视线在地面停留一瞬,沉默片刻后厉声道:“追。”

      一阵脚步声响去,修士提着心等到师华嫦他们离开,这才拍了拍胸口安抚狂跳不已的心脏。抬眼望着崇吾山的更高处,他打了个寒颤,踟蹰一会就跑了。

      树影摇曳几合,衣摆拂过几节焦土上的枯枝,眨眼之间又恢复如常。几声轻微脚步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沙沙,忽然,一道清脆的噼啪声响起,再无声音。

      一双白靴染着蒙了血雾的月色,缓缓从断裂的树枝上移开后便不再行动。

      “林净?”

      苍嵇扶着她的手紧了紧,垂眸看去,师尊面部已不见丝毫血色,成了霜冻似的惨白,偏生只有唇角带着点点血痕,颜色惊心。压制着唇齿间的喘息,她伸出指尖揩去唇边那一抹红:“无事。”

      话语几乎只有气声,若非此地僻静无比,只怕这一缕声音也该沉寂在西风中。
      话音散去却并无回应,将视线从四周环境转到苍嵇,这才发现他脸色也是苍白无比,狭长眼眸中盈满了焦虑和担忧,将面部的凌厉感冲散的一干二净。

      看着苍嵇紧张的模样,张了张嘴想要安抚,一刹那,她猛地偏过头呕出一口血,随后无力感沿着经脉蔓延至全身,只能放松身体,任由自己像被抽走了骨头般朝一侧倒去。

      也好,最起码地面上没有石头。方才一路走来,踩在焦土间脚感松软,哪怕倒地也是不痛的。

      林净苦中作乐地想着,做好了倒地直面焦土的准备,谁知就在下一刻眼前一花,预判的钝痛与尘土并未袭来,取而代之的是温热的躯体以及一缕溢入鼻间的浅香。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咫尺,耳侧似乎能听到一声一声的心跳,像是慌张又仿佛急切,闷雷般奏响。

      将脚跟站稳,挺直脊背远离了嘈杂的心跳,忽而发现有双手护在身侧,随着远离的动作而隔着衣物逐渐收拢。

      一瞬间,心跳声似乎又在耳侧响起,林净颇有些不适应,沉声道:“无事了,松手吧。”

      抬眸看去,对方却兀地垂下头,将脸虚垂在她颈窝处,些许碎发垂落在额前,遮挡住了他的眼瞳与大半神情,仅能看见那下半张脸间死死咬住的唇瓣。

      苍嵇眼睫颤动,圈着她的手臂僵硬,却对这句话充耳不闻,仍旧牢牢禁锢在身体两侧,隐隐有越收越紧的架势。但比起强硬的逼迫,他这样的举动更像是惊惶至极的依恋表现。

      也对,苍嵇身边独有她一人,而她又被藏疫剑刺中神魂渐碎,他定是慌张的。
      林净想出了这样的理由,也很快接受了这样的理由,她尚来不及出言安慰,就察觉到吴台剑隐约发起红光,尽管微弱却在漆黑夜中异常清晰,泄露出危险煞气。

      “枕流!”

      伸手按住吴台剑柄,那红光闪动几下,紧接着老老实实安静下来,方才溢出的煞气消失不见,而却苍嵇眉头紧蹙,脸部锋利的线条更多了几分冷硬:“师尊。”

      他猛地抬眸,原先沉沉压着眼眶的浓眉扬起,将眼中情绪暴露无遗。一如出鞘利剑尽显锋芒,那双漆黑眼瞳中透出点点光亮,丝毫不隐藏杀意和期望:“等你无事,我就去杀了他,好不好?”

      低哑的声音除去杀意外甚至带了几分迫切,就仿佛只要她点头便一定会去做。可再如何玉痊之也是她的师兄,曾对她有救命之恩,怎么可以同意。
      即便抛去情谊,他们如今声名尽毁,若杀了玉痊之也只会多一桩罪责,毫无益处。她怎么能让他出手呢。

      “枕流。”林净低叹一声打断了他。

      寂寂夜中微风悄动,她似乎能感到剑伤处血液干涸,凝固的血迹混着衣裳贴合皮肉,着实感觉不佳。更何况还有神魂伤势时刻撕裂着自己,哪怕是苍嵇传输而来的灵力也帮不了多少,这样的情况,当务之急该是养伤。

      收拢了两侧衣袖,她就在枯树围绕的此间席地而坐,神情蕴了凉薄似的平淡:“那些事,以后再说。”

      喃喃声猛地顿住,他垂眼将满腹情绪暗藏腹中,待到扶着林净坐下后才继续倾倒。冷郁眉眼间的阴鸷挥之不散,凝着林净,满目戾气逐步隐去,又勾出许多不甘问道:“他差点杀了你,你也要阻止我报仇?”

      暗地积压许久的噬骨妒火夹杂着怨气在体内充斥,他握剑的手死死攥紧,只觉胸膛处又毒又痛,百感翻涌。可不忿情绪仅在心中盘踞片刻,却在见到林净苍白的面孔与伤势时便立即转为一腔绵软而悲痛的感情。他张口,无奈喉噎声赊,指节松了又紧,红痕宛若血迹淋淋。

      “不该如此。”

      察觉到他的沉默,林净出声劝解道:“师兄的所作所为……是为正道,怪不得他。何况,他亦留了三分。”

      藏疫剑身符文导致她魂魄破损,若不及时处理裂损便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扩大,最终彻底魂魄碎裂无力回天。好在玉痊之的剑偏了几寸并未刺中要害,又有那不知名红雾拖延了玉痊之他们,给了她修养的时机。她一意孤行,如今受伤怨不得别人,又怎能让他替自己报仇。

      她垂眼,不自觉回忆起玉痊之最后朝她刺来的剑,一抹寒芒再次于眼前浮现,林净猛地阖眼,等到再睁开时恢复如常。

      注意到苍嵇鬓发散乱,发间束着的白色丝绦勾缠在发间摇摇欲坠,她抬起手,抚上那几缕冰凉顺滑的发丝。丝绦颤了颤,无声无息搭在指腹。

      林净干脆手腕转了转将之取下,冰凉的触感落入掌中,手背却蓦地感到一阵粗糙温热。

      微微翻动腕部避开伸过来的手,将丝绦虚虚圈在苍嵇腕部,就像她曾在苍嵇腕间看到的那样,一圈圈缠在腕骨。

      忽地,苍嵇脸侧偏了偏,将半张面部靠在那握了丝绦的掌中,顺带掩去眸底情绪。
      他日夜盼着念着师尊垂怜,可获得这些若是要以师尊为代价,那还不如……都去死吧,所有该死的人都去死,也包括他。

      如若暗藏着漩涡的平静水面,他将不该泄露的情绪死死压制在内心,言语轻柔:“没有正道是这样的,何况他伤你这样深,不该放过的。”

      不知不觉间,不净中红雾进一步加深,血雨腥风已然压城。

      不想听他说的那些话,林净手掌翻转,用手背抵在那张唇前,不经意间血迹蹭过,给他唇色添上一抹血红。

      见他灰头土脸又哀哀切切的模样,林净笑起来的同时不忘安慰:“分明是我要与师兄一战,又怎么能因受了伤而怪你,我不怪你,你也不必自责自扰。”

      “是我成为你的师尊,是我让你休要入魔,是我劝你心存正道。为正道者,不该滥杀。”

      句末,她的笑停住了,分明还是清浅上扬的弧度,却不知不觉覆上了无奈与怅然。看着眼前的苍嵇,原本在嘴边的教诲蓦地哽住,突然没了说下去的念头。那一刻,脑中浮现出不为人知念头。
      苍嵇若是真入了魔自占一方,总该比现在的处境要好。或者可以说,要是没有遇见她,无论他是成为凡人,散修,还是别的仙门修士,都不至于落得个众矢之的。

      心思百转千回,终绕不过某个在心中蛰伏已久的猜测。

      假设她的猜想不错,那么他本可以不成为局中一环的。若是当初她不曾将苍嵇带回千山隐,事端仍会发生,可枕流是不是能被饶过。

      沉静的眸光几番波动,她平静眼眸中多了几丝困惑:“我究竟是救了你……还是害了你。”

      “你在说什么呢?”苍嵇好像是听见了极为荒谬的事情,摇了摇头,膝行几步,不经意压住了她散落在地的衣角,探身道,“是你救了我,是你在渔村找到了我,没有林净也就没有苍嵇……怎会是害了我。”

      不可言明的心绪在话语间转为酸而涩的汪洋,涌动着生出某些不被认可的不甘和委屈来,丝丝绕绕,纠葛在手,纠缠于心。

      “是我不好,才害的你受了这么多伤。”突然,他墨色眼瞳中翻涌出一抹剔透晶莹,待其从眼眶滚落后,眼中忽地生出几分病态的热切,唇角也勾起笑意。

      “师尊魂魄受损所以才这样怀疑自己。我将我的魂魄补给你,这样就无事了,这样你就不痛了。”

      他似乎对自己的主意十分满意,笃定道:“师尊,届时我们魂魄交融,就能永远在一处了。”

      “是枕流无能才让你受伤,让我来补偿吧。用我的魂魄来帮助你,让我成为你身体里魂魄里的一部分。你我早已命数织缠,相羁相绊……”

      苍嵇眸子颤了颤,划过一抹忐忑而盼望的神采:“再亲近几分又有何不可,我的魂魄有用的,能帮到你的。”

      “枕流,你冷静些。”眼看他越说越偏,竟是连这种荒谬念头都想到了,她连忙出声制止。以防苍嵇说出更多类似的话,干脆双手掌心相托,垂眸闭目尝试疗伤。

      “若实在想帮我,便守着我吧。”

      献出自身魂魄来使补给他人,简直是无稽之谈。且不提仙门从未记载这样的术法,即使真有,那也该是阴邪之术,损己损人,万万当不得真。
      林净觉得是他关心则乱,已然乱了方寸。

      她明白这是哪怕说出口也不该在乎的戏言。

      可引气归元间,她又暗问自己,若是苍嵇身受重伤需要她献出魂魄,她会怎么做?

      清风骤响,几丝黑发从面前划过,卷起心中些许波澜。

      她想,她是愿意的。

      夜风凉凉吹拂几阵,等到离去时带去繁杂心绪,亦是带走了附近的焦土气息,林净闭眼,将全数精力聚集到肩头伤口,思索着该如何治疗。

      仙门中少有修补魂魄的术法,即便是她仅知的几个也需要大量灵力与精气供养,更何况藏疫剑诡谲,寻常术法难用。莫说旁人无法帮她,即便是她自身也做不到十足的把握恢复,只能尝试修补。
      她屏息凝神,用神识一点点查探,发觉魂魄自肩头伤处撕裂,裂痕往四周蔓延扩大,伤口最深处已然碎裂,堪堪维持着不散。林净自觉棘手,便将全数心神沉入那裂痕,灵力飞速消耗,恍如细针般缝补般在碎裂处。不多时指尖渐麻,额间冷汗渗出,但神识却仿佛脱离自身,能看到自己坐于树下,苍嵇在一旁相护,甚至于附近的焦土枯木也纤毫毕现。

      梭梭声起,成为这平静一幕的变数。规律而迅捷的脚步由远至近,快速朝他们而来,以及苍嵇堪称风声鹤唳的警惕。他在身侧收去灵力,将警戒的目光投向声源处,身侧长剑蓄势待发。

      此刻伤势已经稳定,发觉到情况有异后她将灵力逐渐收回,却察觉到身侧的人隐隐放下了戒备,像是知晓了来者何人。

      既然是能使他放松些的人,那就不会是对手。

      心道如此,夜风忽动,一阵皂角香气混着淡淡的清苦气息袭入肺腑,无声表明了来人身份。

      她微微抬眸,映入眼帘的是一道灰衣身影。

      突然睁开的视线即便模糊,但她仍能从熟悉的药气和身形中,依稀辨认出来人。

      “钟道友。”

      压下喉间反噬的一抹血腥,轻声道出来人身份,目光中那道身影顿了顿,紧接着从眼前消失。眼中又变成了迷蒙一片。过了几息,视线开始恢复清明,还不等看清环境,一抹植物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吃了,”女子的声音一顿,稍稍偏了偏头,垂眼看着距离自己不过分毫的长剑,“让开。”

      朴素衣袍下的姿态懒散,女子一双鹰似的锐眼沿着剑身钩到苍嵇面庞,眼下沉沉乌青更添许多阴翳。两人间剑拔弩张的气氛令周身温度下降许多。她冷眼看着,手却并未收回。

      “玉痊之帮过你,谁知道你是敌是友。”漆黑眼眸紧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苍嵇举剑架在她脖颈边,丝毫不让。夜风掀起他墨色衣袍,连同腕间垂下的丝绦纷纷扬起,像是再度紧绷的弦。

      将视线顺着他的衣袍下落,林净看清了钟情掌中的东西。

      那是一小株颜色由根部漆黑逐渐变为深绿的异草,尖端带着几滴水珠。由于距离过近,草药气味混杂着水浸土腥,若隐若现。她蹙眉微微靠近,一股清泽草气外加着极淡的焦土气涌入肺腑,不但缓解了伤处痛苦,更令人心绪舒缓,神魂静定。

      这是……

      双眸凝望了片刻,林净恍然记起自己曾在何处见过这草药。当初在不净城外,陆离也是在崇吾山中寻得这一药草。

      回忆起草药的作用,林净发问:“此物药食同源,解郁安神,和血止痛。奇效则能解人嗔痴怨恨与邪毒,如何能治疗神魂撕裂。”

      她肩头的血已止住,这药草实在作用不大。林净才发问,钟情就朝她瞪了一眼,不耐烦道:“解不了,它只能让你情绪平复。你该是知道的,心绪安稳能促进魂魄稳定,剩下的只能养。”

      心神相连,魂魄若损,心绪便更容易激荡,而心绪不宁则会导致神魂难安,阻碍伤势恢复,眼前的药草起到的就是辅助静心的作用。虽然对她用处不大,可好歹是一片心意。

      林净思忖片刻,果断从她掌中拿过:“我明白了。”

      “小心……”苍嵇几乎是瞬间出声提醒,最终在她眼神的安抚中将剩余的话没在口中,剑锋贴着鞘壁滑入,发出一声极轻的涩响,像把一句多余的话咽回了肚里。

      枯林下,他一身黑衣笼着修长的身形,目光紧紧锁在林净身上,整个人如藏于鞘中的利刃,虽含锋未露,却须臾不敢松懈。

      脖子上的威胁总算移开,钟情似笑非笑,抱臂而立,一副看好戏的样子,但看似散漫的眸子却有意无意往她手里瞥,不动声色的等待她的决定。

      林净对钟情的话不疑有他,但见二人或多或少展现出的惴惴不安,心知此刻不适合插科打诨,还是故意逗道:“尽数服下不难,只是根部夹杂的土也要吃么?”

      ……

      一道不耐的啧声响起,钟情放下手臂,懒得看她究竟吃不吃,却还是没忍住还一嘴道:“洗过了,干净的。”

      如同石头般硬邦邦的语调落入耳中,林净唇边不自觉带上浅笑,不假思索的将药草送入口中。

      眼看着她吃了下去,钟情挑起一边眉毛,有意无意睨了苍嵇一眼,旋即又望向天空中逐渐扩大的红晕,眉头瞬间拧成个疙瘩:“什么鬼东西。”

      展眼看见林净服下药草打坐修炼,钟情随口骂了一声天色,灰衣大步走到不远处一块,随手撕下衣服将石头擦拭干净,掏出个绣着纹样的小包,从内娴熟拿出了几样药材和一张药方,用一把黄铜小刀利落处理后掏碎。

      处理时不忘瞥了一眼苍嵇,朝他这个城主发问:“那遮天红雾是什么?”

      苍嵇守在林净身侧传输灵力,一双眉眼细细摹着她的神情,生怕错过分毫动静。闻言看也未看钟情,随口将其中渊源说给她听。

      城中红雾出自不净血湖,而葬神仙的邪祟多半亦是出自血湖炼狱。

      血湖共有五狱,而不净城中的血湖,便是其中一狱。本是地府一处绝境,里面聚集着各种死去魂魄,天道不收,人间不留,迷失在炼狱中无法脱身,又因此生出贪嗔痴慢等各种杂念,杂念日复一日又层层堆积,凝而不散,愈聚愈多,连同诸多邪祟魔物也受之吸引来此。日复一日,一步步变成了神仙不至的地方。

      苍嵇当初身陷血湖,险些葬身,后来凭着,日日厮杀,终是扫清了邪祟冤魂,将血湖镇压。因着他月月伺血,以剑镇压,如今他长久不回,血湖开始蠢蠢欲动。

      血湖重现,血雾便是警告,只怕用不了多久那些邪祟就会重新出世,为祸苍生。

      听了全程的林净闻言,先是怜苍嵇蚀骨之痛,但堪堪一瞬又转为对他人的忧心,登时也顾不得其他,发觉神魂稳固不少后拿起不染剑,支撑着想要起身。

      本听得津津有味的钟情见状,捣药的手一抖,险些砸偏,忙喝道:“你做什么!”

      林净没有回头看她,视线锁在那片血雾上:“城中尚有人,我需要去阻止红雾扩散,镇压血湖。”

      回应的话语仍带喘息,但现在血雾蔓延也容不得她修养。身为修士的责任促使着林净不顾身体前去,不料才虚虚迈出半步,执剑的手便被另一只手拦住。

      “既然他们是正道修士,知道这里不安全后自然会让居民转移,怎么可能让百姓出事。”
      苍嵇说道,望向天空的漆黑瞳中浮现冷意,声音沉稳平淡:“何况他们修行多年,若连个邪祟都没有多少的血湖都镇不住几天,那未免太废物了。既然有力气围剿我们,何不将力气用在该对付的东西身上。”

      “我明白,”林净阖眼,执剑的手松了松,堪堪要彻底放下时又猛地攥紧,睁开的眼眸仍停留在遮天红雾,“可我,还是不放心。”

      她仿佛没听见苍嵇的劝阻,依旧执着的想要履行自己作为修士的义务。

      身在千山隐数年,她早就习惯与邪祟的交锋,即使偶尔会满身伤痕,那也是她该承受的。伤势较重又有什么好在意的,反正已经习惯了。身为修士就是要以修行为首,以驱邪除祟,保护百姓为重。
      眼下不净城中邪祟跃跃欲试,不是她能袖手旁观的时机。

      “枕流,我……”

      话音未落,另一道女声猛然大喝道:“坐下!”

      握着药杵的指节绷紧发白,不消片刻,那木制的杆身便发出咔咔声。突然,钟情将药杵狠狠捣在药材上,霎时咯咯两声,仔细看去,垫在下方的石头由受力点逐渐碎开,险些崩裂。

      她忍无可忍,冷声喝道:“坐下,你莫给我犯浑!你好歹是个修士,怎么还给我闹医的,最烦这种人。”

      “玉痊之是废物吗?那些修士是废物吗?!天有异象,莫非百姓是傻子不知道逃命不成。你不是要帮苍嵇脱罪吗,死在那就能脱罪了?!还是你觉得你是什么救世主,没了你大家都要死了?别把自己看的那么高。病了就治疗,伤了就休息,难过就哭,不舒服就离开,没人要你们撑着帮别人,为什么非得把自己弄的体无完肤让别人随着心痛才罢休。
      “你现在这样出去不但救不了别人还会害了自己,有什么好处。我告诉你,等你魂魄好了随你做什么,但你不能死在我没治好你之前。”

      钟情对林净怒目而视,二人像是对峙般半晌无言。

      良久。
      林净侧过脸,垂眸低声道:“我知道了。”

      最终这场对峙竟以一方主动服软而结束。

      待到亲眼看着这病患重新坐回地面,钟情这才重新开始捣药。一时间四周再无动静,只有杵药声伴着石块咯咯的碎裂声。

      不清楚是在第几下,四周的树枝开始以一种极规律的频率响动,捣药的手蓦地顿住,与身后的苍嵇交换一个眼神,钟情低头收拾好药材,等到苍嵇接过去时,脚下一转,不知藏到何处去了。

      彼此互相看一眼,潜伏着的两名修士示意好了杀人分工后持械靠近,其中一人正准备给宗门发信号,眼前骤然一暗一花,腹部传来剧痛,两人的身躯就撞在一处,借着彼此依靠的力道勉强站立。

      一柄卷了刃的朴刀直直抵上其中一人面门,钟情立在二人面前,稍稍侧过头肃声道:“那两人,我要了。”

      “不想死,就滚。”

      手中朴刀在两人面前划过又移开,女子声调冷冽无情,再加上矫健挺拔的身姿和一身的神秘气质,即便是衣着简朴也足以看出她身份不凡。那两个修士捂着腹部喘息几番,闻言对视一眼,阵阵无言。

      一片静默中,二人忽然又齐齐噗嗤笑出来:“你谁啊这么厉害,装什么装。”

      “就是,衣着破烂,还带着个乞丐似的刀,空有一身蛮力,还在我们面前装横。”

      嘻嘻哈哈的嬉闹声跃入耳中,这俩人哪怕挨了两脚也丝毫不见畏惧,还在她面前出言嘲讽,显然不将她这么个没身份的散修放在眼里。

      朴刀轻颤,刀身纹路在空中荡起几圈波纹,握着刀的指节攥得发白,杀意无声弥漫。

      按理说她逃了几年命,早该不在乎外人的嘲讽和谩骂了。可是,这两人实在是……碍眼。

      空气在一刹那变得扭曲,下一瞬,一道寒光刺破长空,飞速刺向两名修士。

      铮——

      锐响由远及近,一阵凉意贴着她耳侧飞出。

      下一秒,伴着一声闷响,一柄长剑刺进两名修士身旁的大树。

      倏地,两人噤声。

      深黑大叶呼啸袭下,砸了他们满头满脸。

      “是,是那个吗?”

      “我我不知道……”

      “快快快看看。”

      其中一个大着胆子侧过脸去看了一眼,这一眼确定了他们的推测,那修士脸都白了三分。

      吴,吴台。

      举起的刀放了下去,钟情懒洋洋朝树间瞥了一眼,对二人道:“滚。”

      两人谢恩。

      “等等。”

      二人的脚步骤然停住,其中一人如丧考妣道:“壮士,你饶了我们吧。我们就是小小仙门,听玉大人的命令行事,真没打算玩命啊。”

      另一人赶忙附和:“就是就是,我们进这里也是为了躲清闲,谁敢想冒犯你们了,您多担待担待。”

      钟情一言不发,只在他们提到玉痊之时几不可见地转了转眸子。眼见两人毫无防备走远了,她收了朴刀,转而从地面捞起两粒石子,在掌中抛掷两下,顺手往某侧丢去。

      嗤的一声,钟情正想拔剑,那吴台剑就自己脱离树干飞回去了。

      眼看长剑飞得无影无踪,她随意踢开鞋面上的叶子,目光无意瞥见山下昏暗的一点灯火,动作顿了一瞬后才迈步走回去。

      今日见了这两名修士不免令她想起曾在一天星的日子,冷浸一天星虽然冷酷严苛不近人情贪财绝义无恶不作,可好歹恶名在外,无人敢惹。

      只是那鬼地方吃人不吐骨头,她费劲千辛万苦才脱离出去,宁死不愿再次加入。

      一想到这山脚之下就是他们的领地,钟情的烦躁更添几分,就连脚步也带了几分显而易见的急躁。

      几步踩过碎石走到林净不远处,钟情抱臂审视着几步外的两人,一个垂眼无言,一个关关切切的生怕出什么事,丝毫见不到身为修士该有的的风光。

      想他二人修为不俗,竟也会被逼到这般进退不能的地步。胸膛中才屏息的怒火见了他们再度激起,她难忍怒气,主动朝没受伤的苍嵇出声刺道:“都到家门口了,你何不直接打进去,又不是做不到。”

      苍嵇神色淡淡,不见半分先前的锐利,平静答道:“我不想。”

      即便他只说了这三个字,钟情也依稀猜到背后原因。他不是什么大善人,只怕人命也没看得多重要,之所以表现的如此……无害,还是因为他那心慈手软的师尊。

      怀着些许恨铁不成钢的心绪,钟情郁声道:“你们既是修士怎么愚笨至此。何不把那些冒头的都杀了,看谁还敢讨伐。”

      林净的回答紧随其后:“杀一人易,杀万人难,杀流言蜚语更难。若他们因此给我们又增罪状可就不好。何况诸仙门的行为,也是出于正道。”

      天真的话语让钟情想笑,她转了眼瞳,看向苍嵇,想看看他对这位林修士一番话的态度,结果却一无所获。

      “你还真是‘高尚’,真以为那些人围剿他是为了伸张正义。”

      眼见说不通林净,钟情将两手揣进袖子里,随意靠在一颗老树主干上,一脚抵着树干,一脚在地上随意点着,吐出夹枪带棒的一句。

      林净虽不知她的言下之意,但还是选择了闭口不言。她有种预感,钟情的话自己一定不愿意听。头随着眼睑下移而缓缓垂下,暗自吐息,用沉默来回答钟情。
      可即便她再不愿听,钟情的话还是一个劲钻进好不容易闲暇的头脑里。

      “一个城主,一个修行速度逆天的神鬼之地的城主,若存在世,岂不如卧榻猛虎让人日夜心惊,生怕哪天自己就成了他的目标。何况,葬神仙不净城,谁知有多少秘宝?之前仙门还撑着和谐体面,但凤凰鸣让他们尝到了忧患与甜头,谁会嫌战利品多呢?”

      此话虽不中听,但或许真有几分可信。可林净却并不打算相信,反而是沉声维护仙门。

      “征伐凤凰鸣是因为其横行无忌,修士前仆后继,为的是心中道义。正因如此,他们才会为了千山隐诸位同门来讨伐我与枕流。”

      钟情呵呵一笑,似乎是气狠了:“我和你说人心,你给我谈道义?我告诉你,我杀的凡人修士没有一千也能上百。在这些人里,多数人所谓的道义和放屁没区别。”

      她本打算将道理掰碎了一点点告诉林净,本以为能逐步说动对方,结果却得到这么一句话。既然说不通,还不如将所有事情摆在台面上。虽然说出去起得作用不大,但她好歹心里顺畅:
      “我将话给你们挑明了,不管苍嵇真的是否入魔,不管你千山隐的掌门弟子是否是他杀的,他们说是那就是。你说不是,没人会听你们的。除非你们把领头的人解决的。”

      钟情最后一句话意有所指,简直就差凑到林净耳边将人名喊出来。就在钟情认为这下她再没办法装傻的时候,林净选择了绕过这个话题。

      “钟姑娘的话多了不少。”
      修士视线落在自身的衣袍间,伸手佯装平静的轻轻掸去几粒灰尘。

      见她这么无所谓,钟情冷笑一声:“因为等你死了,这话你就听不到了。”

      纤长的手指顿住,颇为僵硬地折叠起衣裳褶皱,像是要以此来逃避不想听到的事情。

      钟情则不依不饶:“有的人不仅要对付他,更要对付你。你要是天下无敌就算了,可偏偏你有对手,你们势均力敌。你对人家尊崇不已,人家却只想把你踩在脚底下,最好踩死。”

      话音落下,原本还淡然的修士忽然抬首,清凌凌目光投向钟情:“钟道友说的是师兄。”

      腰间的小袋猛地荡出弧度,随着主人的脚步而移动。钟情像是狂躁已久的老师终于教会了学生,起身离开树干,长舒一口气:“还能是谁。”

      “师兄他霁月清风,他那么做……只是想为同门报仇。”

      一口气险些上不了,她猛地站直身子向林净,却看到了林净无意识攥紧的手和逃避的视线。到嘴的话转了个弯,她冷笑道:“硬嘴鸭,我看你能犟到什么时候。”

      钟情的表现不同于南华镇时的冷淡漠然,反而变得更为锐利和急躁。

      异样被后知后觉的发现,一道猜测在脑中生成。干涸的喉间紧了紧,呼吸间也带着疼意。
      林净吐息几番后才找到平稳的语调,朝钟情试探问道:“你在此,拉珍姑娘呢?”

      刚才还步步紧逼的人瞬间僵住,半晌才重新靠着树,头部抵在粗糙树皮上,两只眼睛直直望着天空,像是透过天空看什么人。可树叶遮蔽了大半天空,她什么也看不到。

      钟情说:“回天隅了,她说南华没妖怪不需要她了,要去神山找父母,我送她去的。”

      钟情又说:“她说你们是朋友,即便你们闹出这莫大的事,她相信你们。”

      纵使对洛桑拉珍的命数早有预料,此刻听到拉珍的消息也难免令人惋惜。南华一梦,林净曾亲眼见到过拉珍的经历,就如自身也经历过一般。她总觉得,那样纯善的人不该承受那些痛苦,可惜她没有再来一次的能力了。

      无数情绪交织在心间,只汇成了一句:“对不起。”

      钟情摆摆手,没有说话。

      这一句之后,林净浑身脱了力气,主动朝身后大树的主干靠过去,学着钟情的模样将头抵着树干。无意间对上苍嵇的眼眸,她浅笑着安慰:“无碍,我只是想休息一会。”

      话毕缓缓闭上眼,再无人说话。

      钟情瞥了眼正看着林净的苍嵇,他眸色深深,指腹摸索着腕间一截露出来的丝绦,嘴唇紧抿,显得冷淡而沉敛。将水壶递给他,随后就是长久的沉默。

      不知什么时候,林净将手背抵在额前,衣袖遮住了面部。沉默间只剩下她紊乱的呼吸。半晌,才从衣袍间泄出一丝微弱的,几不可闻的呜咽。堪堪一瞬,就像偶然飘落的雪花,刹那间就消失了,好像从未出现。

      神魂所产生的痛楚,噬心剜骨,自然难以承受。

      烦躁又一次燃起,稀释了心中的怅然。情绪在心中横冲直撞,叫嚣着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

      转脸又看见苍嵇守在一旁,像是一尊塑像,钟情怒其不争:“你也是个人物,分明都是城主了,还被逼得无路可走。过去那几年你都睡觉去了么,半点自己势力也没有。”

      闻言,那塑像活了过来,沉沉目光朝她看了一阵后重新偏过头,视线紧紧钉在林净身上。而在他身侧是交叠在一处的两柄剑,双剑各自安于鞘内,将属于兵刃对肃杀之气全然掩藏。

      看看看,有本事打一场才舒坦,才不至于让她一人抓心挠肝。

      情绪无从宣泄,钟情气恼又甚,吐出的话刻薄而又无力:“你们都是蠢货,非得自己死了才甘心的蠢货。”

      分明好日子就在眼前,只要不择手段就能在天下横行无阻,偏偏非要按照寻常规矩。哪怕被逼到绝境,还不知道还手,还想着所谓的正义与真相。

      蠢货。

      顿了顿,她又骂:“我也是个蠢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1章 好玉难全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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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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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