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九十枝花》九节111

4、正常

　　放学的时候，杨雪接到妈妈打来的电话，说是姥姥摔了一跤，舅舅又去外地出差了，一时赶不回去，只能妈妈赶回去。
　　杨雪走到校门口，就看见盛皓露坐在自行车上等她。
　　“雪！这儿！”盛皓露喊她，“阿姨跟你说了吧，这几天去我家吃饭。”
　　“说了，刚接完她电话。”杨雪说，“但是明天就不用了，我们班明天就开始上晚自习，我在食堂吃就好了。”
　　“明天晚上回去可以吃夜宵啊，我奶奶包的饺子可好吃了。”盛皓露说完又问她，“你姥姥没啥事吧。”
　　“我妈说没啥大事，就是这几天要人照顾。”杨雪坐上自行车后座，看着盛皓露吃力地起步，笑笑说，“过年我吃多了，不过我真的也想买个自行车。”
　　“我载你不挺好的吗？”盛皓露骑上路就稳了，笑着说，“你自己骑车挺不安全的，我记得你之前差点摔沟里……”
　　“现在才不会呢！”杨雪“啊”了一声，正巧于宛骑车从她身边经过，吓了一跳。
　　“明天见！”杨雪冲她挥挥手。
　　“明天见。”于宛笑了笑，往另一个方向骑去了。
　　“新同学？”盛皓露疑惑道，“我总觉得见过她，但仔细一想又好像没见过……”
　　“这学期新转来的，和我坐了半小时同桌，老师来了之后按照成绩加身高分座位，我和她就一个在这头一个在那头……”杨雪说着说着像唱戏一样唱起来。

　　在盛皓露家吃过晚饭，杨雪回到家中，没有人在家，杨阳学校离姑姑家近，这几天就直接住在姑姑家里了。
　　一个人的感觉其实挺好的，杨雪有一种预感，自己会很享受这一周的孤独。她洗完澡躺在床上，打开手机，回了几个短信，又爬起来看了一下语文书，翻到今天老师说要预习的部分，看了五分钟，困得泪眼婆娑。
　　难得老妈不在家，杨雪犹豫了半分钟，还是钻进了母亲的卧室，打开了电脑，她想看一下【宇智波丸】有没有更新视频。但是【宇智波丸】似乎最近消失了，直播录屏也是一个月以前的，动态里也没有更新新的翻唱。
　　杨雪有点沮丧，但是又很快打开一个月前最新的直播录屏，听了几分钟就开始笑，好像一切都变得美好起来。
　　她是初中的时候开始关注【宇智波丸】的，杨思雨MP3换成MP4的时候，把那个旧的MP3给了杨雪，杨雪请当时的同桌在网上帮她下了一些歌，里面正好有几首是【宇智波丸】翻唱的。杨雪发现自己每天听她唱歌，都会发自内心地感到快乐，于是在一个周末电脑使用日，杨雪在网页上搜索了这个名字，才知道【宇智波丸】是一个唱见主播，她又看了一些【宇智波丸】的直播录屏，完全沉迷进去了。网络世界很神奇，面对一个毫不认识的陌生人，轻易就被打动，不需要了解太多，甚至能坠入“爱河”。有的人是一刹那的喜欢，过了那个瞬间，又会被别的事物吸引，而还有一种人，被网络那头的某个特质吸引，能保持长久的喜欢。她对【宇智波丸】是后者。
　　【宇智波丸】唱歌很好听，但是几乎没参加什么歌会，她也很少直播聊天，每次开播就是唱歌，唱累了歇一歇，打字回复粉丝的一些问题。
　　但是今天，听着一个月以前的直播录屏，杨雪突然觉得耳机里的声音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不是那种听了很久的熟悉，而是好像这个声音最近出现在她身边过。
　　杨雪想了好一会儿也没想到是谁，于是登录了□□，想着加一下（八）班的群聊，说不定会有新发现。她一登录，就有好几条好友申请弹出来，“小神经”“加一”“乌拉塔塔”“一碗鱼丸面不要鱼丸”等请求添加你为好友。
　　杨雪立刻通过了申请，看到于宛还在线，就想请她拉自己进群。
　　“Hi~ o(*￣▽￣*)ブ，于宛同学！”（大雪中雪小雪都是雪）
　　“你好。”（一碗鱼丸面不要鱼丸）
　　“班群你加了吗？拉我进一下呗。”（大雪中雪小雪都是雪）
　　“不好意思，我没加群。”（一碗鱼丸面不要鱼丸）
　　“没事没事，我问下我同桌。他好像也上线了。”（大雪中雪小雪都是雪）
　　“你同桌是林家益吗？”（一碗鱼丸面不要鱼丸）
　　“是哒。”（大雪中雪小雪都是雪）
　　杨雪退出和于宛的人机聊天，点开了和“加一”的聊天框。
　　“林家益！拉我进班群！”（大雪中雪小雪都是雪）
　　“欧了！”（加一）
　　“这么快就有目标了吗？”（加一）
　　“想进群俘获谁的心？”（加一）
　　杨雪本来因为新的班级生活，一时间忘记了江安，此刻被林家益这么一问，又伤心起来，瘪瘪嘴没回复他。
　　“生气了？”（加一）
　　“对不起啊同桌！我开玩笑的！”（加一）
　　杨雪咬咬牙，决定回复一个吓人的消息给他。
　　“我没生气，只是我不喜欢男生，我是同性恋。”（大雪中雪小雪都是雪）
　　发完她就崩溃了，因为这句话被她发在了群聊里……那时候她真的很想穿越到可以撤回消息的未来，而不是只能坐在电脑前无助地吼叫。
　　“同桌，你气疯了？”（加一）
　　“杀了你。”（大雪中雪小雪都是雪）
　　林家益还算够义气，看她这样回复私信，立刻意识到不对，赶忙跑去群里刷屏解释。
　　“哈哈哈，杨雪你终于发了啊。”（加一）
　　“大家别误解，我今天跟她打赌，这是她输了的惩罚。”（加一）
　　“没想到她这么实诚，笑死人了。”（加一）
　　“还以为美女疯了。”（乌拉塔塔）
　　“喜欢美女，发疯也很喜欢。”（小神经）
　　“别这么恶搞新同学！@加一”（一蓑烟雨任平生）
　　“美女别害怕，（八）班原住民都很正常，只有林家益有毛病！”（乌拉塔塔）
　　“不是新来两个美女吗？还有一个没进群吗？”（正）
　　“我拉她进群。”（大雪中雪小雪都是雪）
　　“一碗鱼丸面不要鱼丸”已加入群聊。
　　“大家好。”（一碗鱼丸面不要鱼丸）
　　“美女好！”（正）
　　“晚上好美女！”（一蓑烟雨任平生）
　　“好耶ヾ(✿ﾟ▽ﾟ)ノ”（小神经）
　　“晚上这么多人在线，好热闹。”（一碗鱼丸面不要鱼丸）
　　“因为刚刚杨雪发布了一个大新闻！”（正）
　　虽然知道大家现在是开玩笑阶段了，但是杨雪还是莫名紧张起来，忍不住连发了三个擦汗的表情包。
　　“【截图】美女说不喜欢男的。”（正）
　　“打赌输了的惩罚！”（加一）
　　“你真是要害死我！”（加一）
　　“赌了什么？”（一碗鱼丸面不要鱼丸）
　　“赌今晚会不会下雨！”（大雪中雪小雪都是雪）
　　“是的，我说不会，她说会。现在也没下，所以我赢了。”（加一）
　　“没有截止时间吗？”（一碗鱼丸面不要鱼丸）
　　“什么？”（大雪中雪小雪都是雪）
　　“大概再过半小时，会下雨的。”（一碗鱼丸面不要鱼丸）
　　“惊！原来女神的真实身份是雨神！”（乌拉塔塔）
　　“那林家益就明天受惩罚。”（大雪中雪小雪都是雪）
　　“认罪伏诛。”（加一）

　　初中，身边人都开始聊喜欢、谈恋爱的时候，于宛发现自己对男生完全没兴趣，甚至有些避之唯恐不及。她把这个困惑说给唯一的好友陈俞听的时候，陈俞只说是她没遇到对的人，然后又开始长篇大论分析她自己和周度双向奔赴的可能性……于宛不怎么喜欢周度，但又没有其他人可以聊，当时也没有人会聊到同性恋这个话题，她只能把陈俞的话当作耳旁风，自己一个人胡思乱想，想到最后，她确定自己不具备“喜欢一个人”的能力。
　　高一的时候她住校，发现自己越来越严重了，对于异性的接触很厌恶，而对于同性的靠近又觉得烦躁，室友哪怕只是碰一下她的手臂，她都敏感非常，整个人瞬间僵住，然后躲开很远。如此一来，她越来越觉得自己可能是做不来“喜欢一个人”这件事的，她就是那种孤星，不会爱上任何人。
　　但是有一次，室友们在宿舍夜聊的时候，室友A说起自己的表姐特别酷，跟家里人出柜了……于宛于是在那天晚上了解到了很多新的词语，也知道了同性恋的存在。

　　于宛看着□□聊天群里，那张被她刚刚点开的截图——对于杨雪和其他同学来说，只是玩笑话一样的赌注，却是她真实深陷其中的痛苦。没有谁是不一样的，杨雪如果知道她是同性恋，大概也会觉得恶心吧。
　　如果可以选择的话，于宛也想做一个人们口中的“正常人”，爱一个与她性别不同的人。可是性向不是选择题，她也没办法变得“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