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九十枝花》九节111

5、陈俞

　　小学五年级，于宛转学到陈俞所在的学校，她性格沉闷，几乎不怎么和同学们讲话，经常都是独来独往的。
　　班上有个小团体，本来是觉得新奇，想要和她一起玩，所以频频对她示好，但是于宛既不懂如何处理人际关系，也不喜欢一群人一起咋咋呼呼的，更不愿意与小团体一起嘲笑这个又评价那个，于是她淡淡的回应表现在小团体的眼中就是冷漠，是拿乔，是不愿意和他们玩。小团体好几个成员都在她那里吃瘪了，恼羞成怒之后便开始变着花样欺负她，凳子上粘胶水，作业本被丢进垃圾桶，铅笔芯全部被折断……
　　又是一个课间休息，于宛出去上厕所，小团体有人又开始做坏事，把磨好的粉笔灰倒进了于宛的水杯里。
　　“你们怎么回事啊？！”陈俞在大家的眼中，也算是小团体的编外成员，和里面两三个女生都挺要好的，但是她实在不明白这些朋友为什么总要欺负那个不爱说话的新同学，今天正好碰到了，就没忍住开口质问。
　　“小俞你别管呀。”“小俞，罗罗只是开个玩笑。”“小俞，是那个新来的女生讨人嫌，而且我们才是朋友嘛。”和她关系还不错几个的女生过来劝阻她。
　　“明明是他们总是欺负人，人家新同学都没做什么！”陈俞很气愤，瞪着她们说，“你们这样也是帮凶！”
　　“多管闲事了啊陈俞。”那个干坏事的男生走过来，敲了敲陈俞的桌子。
　　“都是一个班的同学，怎么就管闲事了！”陈俞皱眉看着他，小拇指却已经开始发抖，她虽然性格开朗活泼，但是没和人发生过争执，所以现在心里突突的，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我干什么碍着你了吗？”男生逼近了，凶巴巴地喊，“又没碰你东西，你喊什么呢！”
　　“你欺负新同学，被我看到了！你就是错了！你不仅不承认错误，你还在这里吼我！”陈俞声音已经开始发抖，但是表面气势还是撑住了。
　　“你有病吧你！”男生翻了个白眼，开始骂人。
　　于宛从后门进来，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是她注意到陈俞手里拿着她的水杯，还在轻微颤抖，就只能叹了一口气，准备开口相助，让自己卷入这场纷争。
　　“罗平璜，上课铃响了。”但是有人比她速度更快，在班上比她还要冷漠的周度，左手拿着一沓作业本路过，右手拍了拍那个男生的肩，语气十分平静，仿佛没看到他们吵架似的。
　　“无语。”罗平璜于是只能作罢，踢了一下脚边的凳子，回到自己座位去了。
　　陈俞哆嗦着把水杯还给于宛，吞了吞口水才开口说：“不用谢。杯子里的水不干净，你等下洗了再用。”
　　于宛接过自己的杯子，点点头说：“谢谢。”
　　陈俞摆摆手，回到自己的座位，深呼吸好一会儿，才让自己的心脏恢复常规跳动。

　　初二的时候，陈俞和周度还是一个班，情窦初开便疯狂爱上了周度，她只要约于宛出来玩，就一定要聊到周度，提起他的时候，陈俞经常会手舞足蹈，像那种狂热分子。于宛对周度没什么感觉，虽然大家都说他人很帅、还聪明，但对于于宛来说，他和其他男生的区别不大，可能就是个好人。非要比较的话，还是陈俞更可爱。
　　“我跟你说话呢！你今天怎么总是出神？”陈俞有些不高兴。
　　“抱歉，我昨天没睡好。”于宛问她，“你刚刚在说什么？”
　　“我说周度可能也喜欢我！”陈俞得意地笑起来，“昨天我给姚欢欢表演扫帚大法，一不小心打到了人，这个人就是周度！你懂吗？那一瞬间要是电影慢镜头，简直就是命运的齿轮在转！”
　　于宛叹气：“你应该跟他道歉，而不是感慨命运……”
　　“我道歉了呀！你听我说完嘛！”陈俞还是很兴奋，“就是他那个古怪的脾气，他居然没生气，他还提醒我小心一点，别把手划破了！”
　　“哦。”于宛应了一声，表示自己听到了。
　　“你热情一点嘛！”陈俞撅着嘴说，“这可是我的恋爱大事！”
　　“你喜欢周度什么？”于宛有些不解，“你总说他脾气古怪，性格冷淡……”
　　“那只是一种客观描述啊。”陈俞说，“跟我喜欢他又不冲突，我也不知道我喜欢他什么，就是这学期新开学那天，我走进班级，一眼就看见了他，我热情地跟他打招呼，他转身冲我点点头……”
　　“打住。这一段我听过十几遍了。”于宛实在是不想再听一次，只能打断了她。
　　“你自己要问我的啊！”陈俞愤愤地瞪着她，“算了算了，说了你也不懂的！别扯远了，你说周度是不是也喜欢我啊……”
　　“实话吗？”于宛问她。
　　“当然啊，我们俩难道还说假话吗？”陈俞看着她皱起了眉。
　　“从你上面说的事情来看，只能说明周度是一个挺善良的人。”于宛说。
　　“于宛，我讨厌你！”陈俞气得用手肘撞了于宛一下。
　　“你要听实话的。”于宛又叹气。

　　永城第一场雪下下来的时候，于宛一个人走在校园里，突然想起室友们前几天聊到的同性恋话题，寒风吹在她脸上，她在那一刻才意识到自己不是不会“喜欢一个人”，而是不会“喜欢一个男性”。
　　手机在口袋振动起来，是陈俞发来的消息，问她吃不吃麻辣烫。她握着手机看了很久，直到手指也冷到僵硬，回复了一句“今天有事，不去了”。
　　“可是我已经在店里等你了QAQ……”（是鱼不是鱼）
　　“十五分钟左右到。”于宛还是答应了，她一边往麻辣烫店走，一边往上翻看聊天记录，看自己有没有逾矩的发言，也看陈俞有没有读懂过一点她的心……
　　走到麻辣烫店的时候，于宛的手已经变得麻木了，她想要接过陈俞递给她的筷子，手指却有些笨拙，弯曲很缓慢。
　　陈俞摸了摸她的手指，“嘶”了一声，又很快用自己的两只手包住于宛的右手，惊讶地说：“我靠！你的手都快成冰棍儿了，手机看什么呢不怕冷啊！”
　　“没看什么。”于宛把手抽回来，指着面前热气腾腾的麻辣烫说，“我抱着碗吧，升温更快些。”

　　期末考试结束，她坐在公交车上接到了陈俞的电话，陈俞哭得很伤心，打电话让于宛去陪她。于宛知道她肯定是因为周度而伤心，也知道陈俞心里只有周度，就算不爱周度，也会爱上其他的男生。
　　陈俞的母亲给于宛开门，小声说：“不知道是不是期末没考好，回来就在哭。”
　　“没事的阿姨，我陪她聊聊。”于宛换号拖鞋，熟门熟路地往陈俞卧室走去。
　　陈俞正抱着她那个奇丑无比的抱枕流泪，听到有人进来了，才含着泪抬眼。
　　“期末没考好？”于宛虽然知道不是这个原因，但还是先这么问了。
　　“考得挺好的。”陈俞带着哭腔说，“可是考得好也没有用！周度他，他不喜欢我！”
　　“那是他没有眼光和福气。”于宛真诚道。
　　陈俞边哭边摇头：“不是，肯定是我哪里不够好呜呜，所以他才不喜欢我，他一定觉得我不够漂亮不够温柔不够聪明不够……”
　　“‘他觉得’有什么用，他又不是法官，凭什么判定一个人的好坏。”于宛有些不悦，对周度也多了几分讨厌。
　　“他是没资格判断别人的好坏呜呜……”陈俞的眼泪止不住，说话也没有逻辑，“但是他有资格评判我的！我就算十恶不赦，但只要他爱我，那我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同样的，我就算再好，只要他不喜欢他不认可，那就没有意义，我仍然是个无用的人……”
　　于宛听不下去了，直截了当地说：“陈俞，你脑子有病。”
　　“你——”陈俞一下子止住了哭泣，红着眼看向于宛，想要反驳的话吞吐之后还是没能说出口，只看着于宛叹气，“小宛，你没喜欢过一个人，所以你不懂的。”
　　“我怎么不懂？”于宛抓住陈俞的手，真诚地看着她说，“陈俞，你很好，你聪明漂亮勇敢善良，你在我眼里，几乎是完美的人……可你却要因为别人来否定你自己，否定你客观存在的美好。”
　　“你是我的好朋友，你当然觉得我什么都好！”陈俞有点感动，但是还是很伤心，“可是周度他……”
　　“陈俞，不是你有病，是我有病。”于宛像是控制不了自己的嘴，她以为自己没开口，但却能听见自己的声音，“你对周度的喜欢很重要，那我对你的喜欢呢？我对你的喜欢不能成为哪怕一点评判标准吗？”
　　陈俞觉得话题彻底跑偏了，但是她又有点被于宛的眼神吓到，所以低声说：“那不一样啊，你对我的喜欢是好朋友的喜欢……”
　　“不是朋友。”于宛的声音在颤抖，“不是朋友！陈俞！我说了！我有病！我喜欢你，不是朋友的那种喜欢，是想和你……”
　　陈俞已经完全不敢哭了，她瞪大了眼睛看着于宛，惊讶地说：“我靠，你不用为了安慰我做到这个份上吧……”
　　于宛没说话，又过了半分钟，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逼上去亲了一下陈俞的脸颊。
　　女孩子闺蜜间亲吻也是常有的事情，但是于宛给她的这个吻很明显不一样，陈俞能感受到于宛克制的呼吸，和想要更多的触碰……她脑子里那根伤心的弦已经断了，只剩下惊讶和茫然。于宛再次凑近她的时候，她的手高高扬起，扇了于宛一巴掌，嘴里也哆嗦着说——“于宛，这很恶心。”“太恶心了！”“离我远一点！”
　　于宛的脸很痛，她终于找回了清醒的自我，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她没力气再辩驳，她也觉得自己恶心，连道歉的话也不敢说出口，仓惶逃走了。
　　她不知道那是对的还是错的，她只知道自己有病。她要离开永城，离开陈俞，去新的城市。她会把这个秘密藏起来，不再伤害陈俞，也不再给自己希望。

　　外面雨声哗哗，于宛一段一段的回忆也被打断了，她觉得有点累了，不想再去看群聊，于是退出了□□，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抬起右臂遮住眼睛，流泪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是有点伤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