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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二姐儿 他死了,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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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水乡的姑娘,生活在这里的人竟然怕水,怎么也说不过去吧!
祝蕙知家的宅子,路边后门,多是倚着细细长长的河流,河水浓绿,永不见底。
外头的路人们有的在河边洗涮马桶,有的取水拉回去灌溉,
河上船夫们撑着篙来来往往,瞧着一派热闹的生活景象,可怕人的传闻却从未停过。
时不时便会听有人传说谁家小孩儿不听大人的话失足落水,被水草缠住脚,
还有被谁家姑娘被人坏了名声,搞大了肚子跳进河里被泡的浮涨,
又有谁家生下来的女娃儿实在养不起,只好溺死在马桶里趁着夜色悄悄倒在河水之中。
在蕙知心里,那条河里都是怨鬼幽魂,她平日连路过都不敢靠近一点,宁愿忍着晕车颠簸都不愿意抄近路坐船。
林家的小大姐她其实是见过的,在家里布庄的时候那小大姐和她妈妈还有家里下人一起来过几回。
有时候过来挑些绣线,有的时候又过来接些绣花锁边的活儿,
跟着的老妈子见到她也常赞叹,说家里的小姐们现在上了学,都是直瞪瞪看人。
不像这等家里有渊源的人家,教出来的女孩子出门走路都是规规矩矩的莲步,也从不抬头张望,只跟在长辈身后。
她那时还有些淘气性子,悄眼打量着林家姑娘,不妨对方下巴微斜,正小心的躲在人背后也打量着她,
两人对视一眼,竟生出些隐秘的默契,均悄悄的藏住了笑意。
一两个月里,她们除了在长辈们眼皮子底下打招呼,几乎从未有过什么交流,
蕙知甚至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名字,只听所有人都叫她二姐儿,但每次见面她们都会对视一眼,互相点点头。
蕙知会上去看她在料子锁边,牵着下人的手走过林秀才家的门的时候,也会伸长脖子,试图从门缝里找到二姐儿的身影。
可后来,听说二姐被许给了一家六十岁的老童生,
她不愿,连夜和邻居家的半大小子跑了出去,到底过了两天却被投奔的亲人逮了回来,那小子不晓得,
二姐儿却被当着许多人的面扔在猪笼子里溺死了。
听说,是二姐的兄弟亲手把她关进去的,上锁的是二姐的亲爹,在旁边面无表情看着的是她的亲妈。
可这些都没有亲眼看到她的尸体来的震撼。
是族长叫人来通知的家里
——每家每户,有女儿的人都被通知到了,这时候姨太太和太太万般不愿也无用,就连还没认字的妹妹也被家里的仆人们抱着来到了河边。
被浸猪笼的女人自然不再是家里的人,因此浮上来的笼子被船夫用铁钩钩上来以后不会有人收尸,
她只能在岸边,像块儿被剖开的鱼,被所有人看着,指着,族长在那里文绉绉的冲着所有人大喊
此女心野,已经不是家里的人!今日送她‘归外家,
往后,便是个没祠堂收、没香火供的野鬼了!
祝蕙知想:只怕自己现在也是个孤魂野鬼了吧。
外面的雨停了又落,整整三四天不见太阳,蕙知几乎再没怎么出过门
——来的匆忙,她哪里带着什么换洗衣物呢,所幸此时是冬天,屋子里头没什么异常的气味。
只她实在耐不住的,原来想着等夜里没人的时候去老板娘那里借点热水擦身,可下楼的时候偏偏崴了一脚,随即身后便传来男人交头接耳的嬉笑声,
祝蕙知惶惶然回头,一张张黝黑的脸几乎要贴过来看着她笑。
这大车店里进进出出的人极多,自然都是风尘仆仆的男人们,少有些带着家眷的,面上也是也一般憔悴。
蕙知站在大堂里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不同,这种地方一个穿着洋装头上还烫着卷发的姑娘家,来来往往的人们都瞧个稀罕,
她耳尖听到仿佛窸窸窣窣的议论调笑声儿,什么
“皮肤白、····姐儿、走丢了”
不必走近,只些不小心漏出来的只言片语便叫人怕得紧。
她心里便有些慌了,下意识便往账台快步走去,谁知脚下个拌蒜,跌跌撞撞差点一头载到地上去。
身旁的笑声更加明显了,祝蕙知面上大窘,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见有两个陌生男人嬉笑着,喊着
“当心,当心!”
竟是要来过来搀扶一般,吓得她连忙站稳了身子,
“咚!”得一声,老板娘把账本往桌子上一摔,
“做什么做什么?要你们手长?人家男人马上下来打你!”
听着有男人陪着,果然那帮子嘻嘻笑着的闲汉嘟囔着什么“只是好心“只是想帮忙”的只言片语就散开了。
人散了,视线好似一直没离开过,叫她浑身不自在。
“多谢你,大姐。”蕙知不由感激道,有个女人在可叫她安心太多了。
“一个人少出门,年关头呢人可多。”
大概是自己面上的笑容太难看,老板娘忍不住低声嘱咐道,
“妹子,叫你弟弟就算身上不好也要出来露露面,他们知道你身旁跟着男人就不会这样了。”
“俺们这里男人太多,来来去去的不安全,你夜里可千万别出门!”
那日之后蕙知便不太肯离开客房了,总是待在屋子里头守着靳惟亭,满怀忧虑
——这个落难的贵公子白日里几乎有一半的时间睡着,另一半时候也恹恹的伏在床头假寐,瞧着实在叫人担心。
祝蕙知如今怕的很,一日里总要好几次蹑手蹑脚的接近他,摸摸他的额头,瞧一瞧他的胸口起伏,生怕这唯一的救命稻草悄无声息便折了去。
她实在没什么照顾人的经验,外头又一直阴雨连绵,连带着客栈里的行商闲汉们总是在大堂之中徘徊,
如今便是房间外头有男人走路谈笑声,蕙知都会忍不住紧张的竖起耳朵倾听,实在也不敢再跑下去找大夫。
万般无奈之下,她忽然记起家里长辈提过,所谓药补不如食补,吃些营养好的身体也能好起来,便挖空心思的托着老板娘割肉熬汤,见缝插针的给床上的受伤青年补元气。
只亏这里离芙州和火车站都不远,又到了年节,牛羊猪这些东西金贵供不上,可下水和余料却剩下许多。
此刻山穷水尽,也管不了这豪门出来的富家子弟吃不吃得惯,
蕙知不再吝啬手上那些钱钞,日日使几个钱叫厨子拣里头最好的部分,拿葱姜水去了腥儿熬得浓浓的一锅,拌了麦饭和面哄着他吃下去,把身子调养起来才好抵抗发烧。
可她也开始不自觉地胡思乱想起来——若是,他当真死了可怎么办?
好罢,蕙知自觉做不到族长那样冷血,使些钱托人埋了,立个碑,办一场丧事大约也没什么。
但,这位靳先生死了大概也不是件坏事儿,
蕙知偷偷的望了陷在枕头里身影一眼,她心头忽得狂跳起来,不住的悄悄骂自己想活想疯了,怎么竟然在想,
他死了,说不准···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