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蕊记：落难小姐的孤注一掷》名取冬花

68、过去 她都快

　　她都快忘记了，自己原不是北省人。

　　含珠的老家在北方白头山的另一边被叫做高丽的国家，那个临海的国家常年被海盗侵扰着，人人早已习以为常

　　当一个夜里城中传来倭寇又上岸了的消息也无人在意——大概又是在那些小村落里头抢夺一番罢了，早都习惯了。

　　谁能想到，就在那个夜里，他们拿着从未见过的洋木仓洋火一路势如破竹，天还未擦亮就打到了汉阳城。

　　王都啊！多少高丽勇士守护的地方呢！往日里到处得见的英雄们在这个夜里消失殆尽。

　　坚信自己有真龙庇佑的王上和世子们还在梦里酣睡，

　　可父亲却不知从哪里来的消息，竟半夜点着烛火命人拿着铜锣挨个门把人叫醒通知了这个消息，杀死家里的所有家畜家禽，金银珠宝，只要是能换钱好带走的东西统统打包，唯独抛下重病卧床不起的母亲。

　　他带着全家老小趁着夜色悄悄翻过白头山，一路逃到了葵州投奔了当时还是水师提督的靳大帅。

　　“可怜的小丫头。”

　　她还记得见到靳老帅的第一面，对方穿着军服，脚踏长靴，蓄着浓黑色的胡须，威严肃肃的模样叫她不敢再看第二眼，随即便被父亲强拽着给坐在上首的他磕头请安。

　　含珠那年才六岁，一夜之间眼瞧着连从床上坐起来都困难的阿娘被父亲扔了一根白绫，随即一家老小被牛车拉出了城，好几日在山林之中颠簸流离，早就昏头昏脑。

　　整个人是又饿又累，眼泪水都流干了，此时还能站在这里已是奇迹，

　　因此跪下便顺势软绵绵的伏在了地上，倒把面前这个被父亲恭敬称作“大人”的军爷吓的够呛。

　　“哎哟，作孽作孽，这是怎么了？快去叫太太过来！”

　　她那时还没完全失去意识，听着父亲在大帅耳边不住的说不要紧的，别管她就是了，一边儿天旋地转间只感觉自己被从充满硝烟味道的怀抱里奔跑着送入了另一个香气扑鼻的怀抱之中。

　　很柔软，很香，像是母亲的怀抱。

　　母亲也一道追上来了么？

　　含珠昏昏沉沉的扎进这个怀抱深处。

　　“哟，瞧这小姑娘生得真俊俏”

　　怀抱的主人就是军爷口里的夫人，她的手臂软绵绵的，轻轻晃着自己时候身上还会发出丁零当啷的悦耳声响，两班家的小姐不睁眼也晓得那是多么贵重的首饰。

　　夫人刚说完话，含珠就听见父亲道，

　　“夫人既然喜欢，不如就送给你做个小丫鬟，放在身边赏玩。”

　　含珠不敢伸出手擦眼泪鼻涕，只能咬紧了嘴巴装睡，

　　——她知道丫鬟是什么，原来在汉阳城的家里她身边曾经来过一个叫香淑的玩伴儿，可这个和她一样大的女孩儿要给他端茶倒水，送饭穿衣，连早上的恭桶也是她负责提出去叫人涮洗。

　　可这话是她亲爹说出来的，那她就只能听话做一个小丫头。

　　在家里，爹的话就是天命，他叫阿妈自尽保全贞洁，阿妈就吊颈子死了，他说把家里没用的奴隶和丫头都丢下，那些人就没能出得了汉阳城。

　　可那位漂亮的夫人却摸了摸她头上的白扎带，温声说道：

　　“这样乖的小女娃，怎的叫做丫头？不如给我做个干女儿才是。”

　　她偷偷睁开眼，一个头上梳着好看发髻的女人冲着她笑。

　　雪白的皮肤，丰腴的面庞，头发仿佛被浸在芝麻与山参水过那般黑润发亮，

　　耳垂碧绿硕大的宝石射出璀璨的光芒叫幼小的含珠心中砰砰直跳着，香得好像整个汉阳城的杜鹃花都开在一个人身上。

　　就在这股叫人熏熏然的香气里，裴含珠坐得高高的，看着父亲谦卑弯下的背影，她好像又快乐起来了。

　　那夜她都不敢闭眼，只仰面躺在芙蓉花锦的枕头，看着盯上一层层的垂蔓轻轻摇动。

　　生怕醒来又是一场梦。

　　总督府实在是大，仿佛比传闻中堂堂的汉阳城还要大，远的几乎瞧不见的地方才有高高的院墙竖起：

　　前头是大帅爷与亲兵大人们办公的地方，从来不许女眷走动，靠近墙角偶尔还能听见吓人的木仓声和男人们走进走出匆匆的步履声。

　　后院里则是女人的天下，过了垂花门便是曲桥流水的花园后院，里头更是逛不见头。

　　第一日来时就有人告诉她，总督府原来是一座王府，本来就大，后来老王爷死了，这座大宅第又被赐给了一个什么军机处的总务大臣，这位大人极尽奢侈，又重新整修了一番，因而宅邸如今更是豪富无比，便是皇宫也比得上。

　　自然了，含珠从没见过皇宫，她只听过汉阳城的王宫里，王有美丽的王后，许许多多漂亮的妃嫔娘娘们，还有数不尽的奴婢和尚宫大人们服侍。

　　而这里又有什么区别呢？

　　大帅爷有着七八位姨奶奶，具体是七还是八记不清了，仿佛因着有两位是安置在外头小公馆的，逢年过节的才进来给太太磕头。

　　含珠被送过去的第二日正是中秋节，一屋子的漂亮女人将客堂堵得严严实实的

　　齐齐跪下冲着大帅爷和太太祝贺的时候忙的一片慌乱，连那盏嵌螺钿的乌木屏风都推倒了，险些砸在送茶来的仆人们身上。

　　她坐在下首的太师椅上，边乖巧被老妈妈喂燕窝羹，一边贪婪的打量着屋子里的繁华热闹闹，

　　——从一弯腰头上珠饰宝石叮叮当当掉还满面笑容的姨奶奶们，到被拽着喊着磕头弄得呜哇哭泣的小孩儿们，再到高高坐在上首被众人朝拜着的大帅爷和太太，含珠知道，她的人生从此不同了。

　　“辰光这么早，珠珠儿来做什么？”

　　好日子过得叫人心头发虚，含珠也晓得规矩，她十分小心的早起，到太太的屋子里头为她整好鞋子，然后等她起床，接过丫鬟手里的面盆要服侍洗面，却引来大太太满脸讶异的握住自己的手。

　　“我服侍太太”

　　含珠知机卖乖，却引来大太太蛮心疼爱的搂在怀中，

　　“珠珠儿什么都不必做，只要开开心心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