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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旧情 报社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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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社这条街,如果有的选,蕙知定不会再来。
她既生怕碰见当日那个咧开嘴大笑的疯乞丐,又怕遇到青帮的人在附近蹲守,因此这次只叫黄包车载着她到路口,然后自己低着头,挨着墙根,悄悄慢慢的低着头走过。
一路上左顾右盼,所幸没遇到她想象中的任何一个人。
只不幸的是,那栋巨大的挂着良友二字幡旗的小楼大门紧闭,铁栓上面安了两把铁锁
看门的老大爷不见了,连着门前那把破竹椅也一道消失的干干净净。
楼外台阶下,堆积着厚厚的枯叶,无人洒扫,在湿冷的空气里透出一股颓唐的荒芜。
人呢?
蕙知心中一片冰凉,慢慢走上前,才注意到上头贴了张红纸,之上龙飞凤舞的写着一行毛笔字:
新年佳节,公休十五日。
她仿佛才缓过神来,心中大松一口气。
原来只是过年放了假而已,方才电光火石间,她满脑子都转着一个十分最可怕的情况:
莫非真是因为那偷拍者的底片事发,漕帮便手眼通天到这个地步,竟把整栋楼封了。
如果他们当真的话也实在是太可怕了。
若真如此,她还有什么指望?
人都说狡兔三窟,原先孤注一掷和陌生人一道逃亡是为了求生,
如今来寻熟人,也不过只盼得到时候若是走投无路的时候,或许多一条门路呢?
到底这条生路不曾断绝,她心情也稍稍好了许多。
只是·····蕙知想起李仙娥塞给她的那张写着地址的信笺,此时过去大概也能作为一条后路。
可转念想起李仙娥那臃肿的肚子,惨白的脸色,心中着实生出齑粉不忍来。
抽出片刻,她还是折回了前头的药材铺,那里头小伙计还在,见她又调转木仓头回来,还十分热情的问她,
“您找到地方了么?”
“托您的福儿,问了个路边走诊的老郎中,已经晓得了”
蕙知笑了笑,语气自然,
“只是我又想着,或许该换几味药调调,兴许更好。”
“您抓什么药?”
“不急,我先看看”蕙知说着,目光已在药柜内缓缓巡睃。
这倒是稀奇了,这又不是首饰铺子,还要看成色再选不成?
只是面前的小姐穿得实在鲜亮,两个小徒弟入门来除了认药,学的最多的便是笑脸迎人,自然不会拒绝
只是柜上药称纸包散乱堆叠,实在称不上美观,不晓得她要看什么。
这位小姐倒是和气,也不催促,也问东问西,只在柜台旁徘徊,目光细细掠过那些尚未收起的药材。
药店里常备的也不过些寻常药材,蕙知仔细的瞧了瞧上头写了细细小字的黄纸
——甘草、茯苓、党参、黄芪、阿胶·····这些她都识得,也有什么五味子,夜明砂、白丁香这些见都未见过的,铺子里头一片陈旧干燥的气味儿。
如果是大烟是毒的话,是不是配些戒毒的药材也有用处?
恍惚间小时候听谁说过,甘草可解百毒来着,还有金银花,清热去毒。
她眼睛一亮,随手指了这两样,又要了些黄芪、小参片说是带回家补身,
“胸闷气短,我听说黄芪炖鸡补气养身的很,药补不如食补嘛”
伙计连连称是,心下也不觉稀罕,
有钱人家是这样的,没什么大病也要吃药,这儿补一补那儿补一补,黄芪,人参这种东西到底能买到的分量也吃不坏。
更何况这样的人出手阔绰,对药铺来说,不必为了一两毛钱被缠磨得紧,又是苦求又是喝骂的,也算阿弥陀佛一个好生意了。
这念头真是说来荒诞,城市的这一头有人连最贱的药材都买不起,满地找野草。
另一头租界里头,别墅的厨房重炖鸡汤,鸡头不要,鸡脚不要,炖煮的人参根须不要,有疤的更不要,统统扔了。
后头几日,她只装作无事发生。
她每日也去瞧了靳惟亭几次,言语间不免旁敲侧击。
靳惟亭却似浑然未觉,甚至当着她的面,神色如常地饮下半碗她带来的鸡汤,倒叫她心中越发忐忑。
她趁着达莱送汤上楼的间隙,设法将朝颜支开,自己又悄悄进靳惟亭房中查看一番
见无异状,心下稍安。
如今她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
然而,她这头悬着的心还未完全落下,珍珠别墅三楼那间终日拉着厚绒窗帘的房间里,空气却一日比一日滞重。
靳惟亭的伤在好转,可眉宇间那层阴翳却未曾散去。
他时常倚在阳台边,望着楼下街景出神,目光空茫茫的,不知落在何处。
白太太送来的饭菜,他动得越来越少,夜里的灯却常常一亮就是半夜,好几次听说早上三四点钟就醒了,还会下来走一圈。
古怪的行为摸不着头脑,蕙知从纳吉那儿听了一嘴,却始终找不到机会探问,越发担心。
这日,白太太推门进来,一眼便见靳惟亭坐在阳台栏杆上,半边身子都探了出去,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喝道:
“祺祥儿你现在马上给我下来!”
倚在栏上的青年被这一嗓惊得一颤,慌忙翻身跃下。他本想装作无事溜回屋内,却被白太太狠狠瞪住,只得悻悻然走了回来。
“方才我还以为回到小时候了呢?”青年摸了摸后脑,笑得有些无奈
“还以为再也听不到含珠姐姐这样喊我的声音了。”
“你还敢讲?”
“小时候就淘,多大的人了还做这种事儿!”裴含珠好气又有些好笑的放下手里东西。
祺祥儿如今长成了个俊美面貌的青年,言语间也十分得体了,几乎叫人忘记他当年可是个无法无天的混世小魔王!
爬树,翻墙,这都只能算是小把戏,
有一次还不知从哪儿换了条怀孕的黑蛇回来偷偷塞在被窝里孵蛇蛋
照顾他的老嬷嬷临时回来一翻被窝吓得当即两眼泛白厥了过去。
“瞧珠姐说的,倒像我永远长不大似的。”
“我倒宁愿咱们永远长不大,”裴含珠望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朦胧的怅惘,“永远停在小时候。”
那些不知愁的欢愉时光,短得像一场错觉,恍惚间,竟似上辈子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