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蕊记：落难小姐的孤注一掷》名取冬花

34、路途 那人看到他

　　那人看到他们两个，连忙鞠了一躬，脸上露出被风吹有些僵硬的笑意，

　　“公共租界进不去，但是我有一位朋友暂居在法租界，她愿意收留我们一阵。”

　　这位自称姓梁的先生本职工作应该是位管家或是司机。

　　他十分殷勤的接过两人的行李，原本还有些犹豫身上的东西要不要留下，却见他十分顺当的将那旧棉袄一道折着送到了车里。

　　蕙知看着那棉袄上的灰落在车里的织花地毯上，忍不住道，

　　“可别弄脏了您的车。”

　　这人却体贴的紧，扭头发动了汽车。

　　“无妨，天气寒冷，二位别冻着了才要紧。”

　　其实一点儿也不怕被冻到。

　　车子里头竟暖和的很，大概是有些日子在外头风餐露宿的原因，蕙知坐进去竟觉十分舒适，窗都关的紧紧的，连着座位也是十分温热。

　　靳惟亭解释道：我让他们开了会儿将车子热一热。外头可太冷了。”

　　安全了，她胆子也眼见着大了起来，忍不住打趣儿道，

　　“你一个北人还怕冷？我听说你们那里大雪要封大半年呢。”

　　祝家是极标志的南方小城，就挨在芙州附近，因此生下来到现在都没正经见过几回大雪，最多也不过阴寒着雨里夹上些雪片。

　　人家口里说的什么北方鹅毛大雪，湖水厚冰，厉害起来甚至连人都能冻成冰棍儿这种事儿是见都没见过。

　　北地的人，她甚至曾经幻想过一定是不论男女头上都带着厚厚的毡帽，身上裹着皮草大衣，说话响亮行动如火，就和三金旅社那个说话干练的老板娘一样。

　　正宗的北地青年被她这荒谬的幻想逗得笑个不停，

　　“那也是在外头，家里天天都拿热炕火龙烘得热热乎乎的，谁出门去受那动弹？”

　　靳惟亭的朋友，这辆车的主人定是个极会享受的女人。

　　车里是一股淡淡的蔷薇花水的气味，车子里头不是皮革的座椅，而是从上到下的铺了厚厚的一层蓝色丝绒

　　——像是秦家太太放在梳妆台上的戒指盒一样的天鹅绒，不是个极有品味的主人绝弄不出这样的装饰，谁能想到车窗处竟用了雪白的手工蕾丝来做遮挡的帘子呢？

　　她小心的拨弄了下这据说手掌大小就要几十块钱的蕾丝花纹，颤巍巍的，比起挡光只怕是装饰的作用更加明显。

　　这时候车子上了路，前头那个梁先生把着方向盘指点蕙知打开腿边的一个小箱子。

　　蕙知还以为是放毛巾用的，却没想到打开这小藤箱的搭扣，里头竟是个周围塞满了鹅毛和棉花的白瓷小瓮。

　　上头没有什么彩绘图案，却浮雕出白色的羽毛凸纹，四周镀着一层金边，看着简直像是洋人教堂里供奉的艺术品。

　　这东西震得她心里才生胆怯，右边伸来的一只手轻轻揭开小瓮，便见一阵白气冒了出来，打开里头竟是雪白的液体翻涌着细密的小小金色花朵，浓郁温润的脂花香气扑了两人一脸。

　　竟是加了桂花蜜的熟牛乳！

　　只可惜靳惟亭的朋友大概没有想到他并非一人独行。

　　这小瓮小小一个，不多的液体在车子颠簸中晃晃悠悠，但靳惟亭冲她扬扬下巴，示意她尝尝。

　　兴许是被这股子甜香给迷了，她竟十分高兴的接了过来，

　　“咕嘟”喝了一口

　　——热融融的牛乳下去叫肠胃温暖又熨帖，蕙知大早上的冻得厉害，也顾不得矜持喝了几口。

　　手脚回过劲儿来，小心转开小瓮挪过去，眼见对方凑着对面瓮口仰脖喝下，香甜之物落入腹中，两个风餐露宿的旅人生出十分的安心，

　　蕙知忍不住笑他唇角落下的桂花粒儿。

　　“像颗媒婆痣~”

　　她忍不住取笑起来，天生眼尖就是不好，说笑的时候还能瞟到前头盯上反光的小镜子中一双诧异的眼睛。

　　蕙知打了个磕巴，才发觉自个儿不知是吃错了什么邪药，竟在生人面前与一个大男人说笑起来

　　——靳惟亭半个身子与她靠的极近，两人面对着面，腿儿挨着腿儿，自己居然还极自然的伸出了手预备去给他摘掉脸上的东西······

　　祝蕙知闪电般默默收回手，有些尴尬的向着他微微指点唇下，又艰难往外挪了一点儿，愣是将自己挤在座位一侧，与身边的青年保持起基本的距离。

　　靳惟亭显然也注意到了，他微微收敛起笑意索性接过小瓮倚回座靠之上，快速滑过的眼风平静的与那面小镜子里的眼睛对视了一下，

　　“那我都喝了？你还饿不饿？”

　　前头驾驶的梁先生仿佛一直在注意后面动静，立刻出声道

　　“要不要绕一点点路去红宝石？他们那里的点心都是洋人师傅做的，地道得很”

　　他这样殷勤反而引得后头两人生起被窥视的不悦尴尬，

　　“不必，开车吧。

　　”靳惟亭却拒绝了，

　　“现在外面那么不安生，绕路出事了可怎么好，先回去吧。”

　　蕙知脸上通红，她也不晓得自己是中了什么邪了。

　　其实在注意到旁人的目光之前完全没有觉得什么不对，只是被人一打量，仿佛这些时日覆盖在身上的遮蔽瞬间消失的一干二净。

　　她下意识开始重复回想起秦夫人和秦兰芳的冷笑，鄙夷，然后一幕幕下落，在想起被她捂在掌心之下的那张脸后，恢复平静。

　　真奇怪，这张常常在噩梦中让她惊破胆子的狰狞面孔在此刻却能提醒自己保持冷静。

　　她安心的别过头，以指尖轻轻将蕾丝纱帘挑起，在弥散着香氛和牛乳的舒适中打量起外头的环境来。

　　露夜北风急，没有人在后面追赶，也不必暴露在寒风之下后，她才从真正能从车窗里往外打量这座城市。

　　他们原先藏得地方很偏，开了半个多点儿，外头又随风飘起若有似无的雨丝，外头却换了一副场景

　　——兴许是车子行得道和人走的不同，再过几个路口后，街上渐渐出现不少行人，匆匆忙忙披着雨蓑或是举着黄油纸伞，他们十分辛苦的提着恭桶或是铜吊子进进出出。

　　起来做工的人压低了毡帽手里拿着不少相同的纸包边走边吃，原本路边不少用石头占着的凹位里不知何时出现了许多推车行摊。

　　新鲜炊饼，汤团和小馄饨的叫喊声比香气来的更快，吃食的热气生腾起的白雾将这些人枯黄的面容遮得隐隐绰绰，瞧不真切，真像是一场梦境。

　　但再不真切，也比昨日的一团狼藉来得叫人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