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魔窟 “他们不是 ...
-
这个时间,街上的人其实已经开始放炮,到处都是“砰砰”的声,并不稀奇,
可面前两人显然不是会将耳畔的声音认错的类型。
尖锐短促的爆裂声响,靳惟亭是听着这声音长大的
——嗅到远远传来火药的味道,蕙知只觉他攥着自己的手一瞬间紧的如铁钳子一般,痛得她不自觉低低呼了一声,却没阻止,只是呆呆一同望着前方。
透过细细的雨幕,两人看清了对面高桥上的情景,那黑团团的影子分明是一列排队整齐穿着黑色制服带着黑色大檐帽的被称为巡捕的人
——蕙知在秦家做客的时候曾经见过,只不过他们不像现在这样沉默而严肃,而是对着秦家的小汽车满脸堆笑鞠躬,十分殷勤的拿着手里的棍子为汽车疏导开人流。
走近了一点儿,蕙知才注意到这里的巡捕有些不同,他们其实并不是全部都穿着黑色的板正制服,大多数其实穿的是青灰色的衣服,头上仿佛都带着一个血红血红的帽子。
“这是做什么?”她喃喃道,忍不住隔着笨重的棉袄摸了摸头发,
“那些巡捕头上都受了伤么?”
“什么?“青年紧绷起身体专注的防备着四周
——他原本在飞快的观察着枪声传来的方向,反应过来后被这无厘头的猜测一时蒙住了,竟也跟着去瞧那些“红帽子”.
这不看还好,脚下一绊险些破功,
“这分明是红头巾的婆罗多巡捕,”
他忍着笑解释道,
“你说的我还当哪里冒出来一队伤兵呢,这些都是洋人,只不过他们的国家海的另一头,那个地方常年炎热,
因此便个个皮肤黝黑,那头上的红头巾是他们的宗教规矩,可不是包扎的绷带。”
说着说着,常年在海外上学见多识广的青年渐渐收拢笑意,面色变得难看起来,
他略微带着些叹息的攥紧了蕙知的手,湿漉漉的雨水从上面滑过,深陷在黄泥之中。
“只怕我们进不去了。”
什么?蕙知一怔。
靳惟亭解释道,
“你瞧两边的瞭望台上,刚才那两声枪便是他们放的,就是为了警告我们不许过去。”
果然,见他们仍旧在慢慢过来,一个领头带着黑色大檐帽的人远远就对他们夸张的比起离开的动作,随即猛地一抬手。
只刹那,连带着蕙知和唯亭一道打算往租界里奔的人都瞧清楚了,
这十几个排列整齐的巡捕同时抬起手上黑色长棍对准了他们。
反应更快的是同样从四面八方往公共租界跑的其余人
——一路上与他们有同样想法的并不在少数,可往桥上狂奔的人都无须听到枪响,只瞧见一排排大盖帽红头巾竖在那里便已生了迟疑,三三两两的窃窃私语起来,待到那枪竖起来便没人再敢往前一步了。
“这群龟儿子,我就不信了!”
在窃窃的慌乱中,蕙知忽然听到声极洪亮的叫骂,一个戴着瓜皮帽,身上裹着藏青旧棉袄的大汉试图快速冲过去,见有人带头,不少人也蠢蠢欲动的缀在后面,
俗话说,法不责众嘛,那么多人难免能漏过去几个,万一是自己呢?
大概大家都这样想,因此一蓬蓬血花在棉袄上绽开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抬眼,是远远巡捕手里到处瞄准的枪杆子,低头是软绵绵倒下的肉躯壳。
“不好,动真格的了!”
剩下的人群如同水入油锅,转眼抛下还在低声呻吟求饶的四散而去。
蕙知被惟亭拉着没有上前,此时两人见势不妙早早便择路而逃。
蕙知心里还在蹦蹦跳,听着耳边仿佛越来越近的枪声吓得差点将舌头吞下去,在雨里大声问着,
“他们不是巡捕吗?怎么还杀人?”
浑身湿透的青年也十分恼怒,喘着气回答着,
“现在城里乱作一团,谁知道是谁动的手?终归到时候只管将这些人命栽到漕帮头上,谁又能怎么办?”
天底下果然有这样没道理的事儿,一天之中,见了人性命和路边的蚂蚁一样,一脚碾死数十个哪有人在意,
只瞬间,这个曾经在报纸上小说里繁华的一块石头砸到无数洋人的繁华地方变得比魔窟还要可怕。
住在这里的人会是什么好人吗?蕙知想起秦家人站在门前阴着一张笑脸的模样便觉得万念俱灰,实在是没有盼头。
——可蕙知的脚下并不敢停,前头只有一团温热软绵的手紧紧攥住她,拉着,扯着她往活地儿里去
身后是震耳欲聋的枪声,头上是逐渐变得黄豆大的雨滴,两人只管在人群中无头苍蝇般的奔跑着,
可是饭馆儿,旅社,就连开着的院子都没有,家家门户紧闭,偶尔似乎能看到门缝里闪烁的眼睛,
一对上眼儿,便缩头无影无踪去了。
谁敢开门?
这座离她老家云城不远的城市享誉全国,都说这里什么都有
——可芙州巨大的钟楼就在眼前,鳞次栉比的高层楼房,尖顶的教堂,还有数不尽的街巷房舍,可每一扇都对着两个外来人拴上了门闩。
蕙知觉得自己已经很勇敢很坚强了,可在这个时候还是忍不住心志崩溃,垂头丧气起来。
她没哭出声,跟着靳惟亭边小跑着边抽手抹掉面上的雨水;棉袄里的稻草和棉芯沾了水很快越来越重,
她的脚步也越来越重,眼睛上鼻子上全是密密的水珠糊作一团,其实早已经成了个半瞎子,只好茫然的被人拽着往前往前。
直到跌到一处干燥、柔软的地方,然后巨大的黑色阴影笼罩下来,头上打下来的雨终于肯发发慈悲,放过了她。
这里并不是哪一处民宅屋檐下,蕙知拿着袖管草草在眼睛前抹了几下,抬头就见黑糊糊的弧形穹顶离她极近,
只肖这个个子不高的姑娘伸长手臂,再踮起脚尖便能摸到上面裸露的砖石与涂抹的黄泥,鼻尖弥漫着一股浓郁夹杂的柴草味道。
好似到了另一个世界一般,周围传来窸窸窣窣的稻草声响,一旁的靳惟亭已弯下身躯搬着什么,
蕙知只好倒退两步,直到走到另一侧较为宽阔的地方,
她环顾一圈,才发现自己竟待在一个废弃的桥洞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