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护身 断口崭新, ...
-
杀人不是这么容易的。
不光是敢下狠手那么一瞬间的决心,还有后头许多的自我说服,缓解,乃至最后的接受。
他小时候在军队里长大,也见过许多提前做了准备的士兵真到了那一步跨不过去。
“要是偏偏那时你我早早睡着,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带着刀子溜了进来,他会怎么对你我呢?”
“你想想,钱财付之一炬还算轻的,只怕你我在梦里不知不觉就做了冤死鬼了,又或者,我做了肉票被人卖到矿场煤窑里。”
“你呢?我想,我不用多说,你若是落到他们手里会是什么结果应该是清楚的。”
“你说的对。”祝蕙知喃喃道,
“我不杀他,他却要来杀我,这是什么道理?”
天底下也没有光挨打不给还手的道理吧。
别看她这样胆子大,秦家的事情一度几乎成为了她的梦魇。
在旅社的房间里,外头雨水滴滴答答,房间里那个人沉沉睡去养伤的时候,她也会坐在窗前,捧着已经冰凉的白水反复的想,
我到底为什么会落到现在这个境地呢?
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得罪了秦家的哪位菩萨,才叫她设这样一个圈套非要整死我?
又或是,秦家其实和我家有仇?根本没打算和自家结亲自导自演的?
可祝蕙知现在才恍恍惚惚的有些明悟。
也许,一个人若是对你生了些企图,或是贪图你的财物,或是只是简简单单的憎恨你,便能做出这样遭雷劈的缺德事情。
那既然这样,为什么不能还手?
只是想通是一回事,真做了却又是另外一码事了,她悄悄打量着的面前温和款款的年轻人,忍不住生出了些敬畏,
“你可真厉害。”
靳惟亭嗤了一声,
“这算什么,刀口舔血,不外如是了。从前在国外学校里,也有些洋人同学使坏,大抵是瞧着你一张黄脸孔,
一个人在学校里便生了恶胆子,半夜溜进来偷东西或是拿刀子威胁你交钱交物可太正常了。
便是平日里我们这些留学生都不会一个人上街,否则很容易被当成肉票子。”
蕙知忍不住苦笑,这大概是男人与女人的差别了。
一个人在外国读书生活,回来被人一路上追杀,这些糟心事儿若是今儿之前告诉她,只怕
她宁愿相信这是话本传奇里的故事,怕是想也不敢想,万万做不到的。
可今天经历这样一遭,她倒不敢确定了。
不过说起刀口舔血,倒是让她忍不住好奇,方才只是炫目尖锐的东西从她眼前一闪而过,叫这从未见过血的少女竟心头砰砰跳了起来
——两人共处一室也有几日了,最近的时候几乎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气味,却她怎么不知道身边的男人身上还带着这样致命的利器。
祝蕙知只觉背上浸湿一层,她努力稳住喉咙里的颤动,
“话说回来,你带的那把家伙事儿,让我仔细瞧瞧?”
“家伙事儿?”
青年被这突然江湖气的称呼闹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引得一旁车子上的妇孺小孩儿一道好奇瞧了过来,
“你怎么突然想看那个?”
蕙知道,
“我大概是血冲上头还没消下来,想趁着自己还有胆子瞧瞧这厉害东西。”
这话说的有趣,倒也情有可原,
靳惟亭笑了出来,
“不过是一把防身用的小军刀,去年生日的时候家人来学校看我时送的。”
他转了转眼珠子,压低了嗓门儿“给你看看也不是不行,只是你瞧瞧······”
她随着靳惟亭的话忍不住跟着环视四周一圈,明里暗里,总有些眼神小心的在破衣烂衫后打量过来
——纵使外面裹了老板夫妻的旧袄子瑟缩在牛车上窃窃私语,
只是雪白柔润的皮肤,乌黑有光泽的头发总不会是逃难的穷家农户养得出来的,皮肤的颜色便叫人注目了。
这姑娘搓手取暖时候露出的手指纤细,指甲壳子的里面一点污泥也没有,还泛着粉红色的光,分明和泥土一样颜色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们早已经成为被窥视与窃窃私语的对象。
“本来咱们就够显眼了,要是把这东西再拿出来,只怕还没进城又要被人惦记上——”
对方话未尽,蕙知却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一个闯空门的大胡子已经叫两个人应对的颇为吃力,要是被这一车队的人惦记上,还是不要露富,尽量低调的好。
祝蕙知心中也知道轻重,便状若无事的点了点头,她不敢再做出什么引人注意的行为,因此只坐在原地放空发起了呆。
担惊受怕一路,又兼之路途颠簸,牛车之上气味恶劣,
这云城来的娇小姐哪里受过这样的苦楚,脸上一丝血色也无,细细双眉微微簇起,连同一张菱唇也咬的死紧,仿佛下一刻便要人事不知似的。
靳惟亭瞧见心忖不好,这小姑娘才见了人心险恶,别是说过了头,又给人吓得厥过去可怎生是好?
思量再三,他索性背着众人悄悄吹了个半哑的呼哨吸引对面的少女注意,
?
蕙知便见他微微靠近了些,借着萝卜筐子遮掩,忽得伸出手,一把将她的左手搂在了棉袄中,
如惊弓之鸟的祝小姐兼之下一刻便要惊叫起来,却被他忽然凑过来的脑袋怔住,便见这娃娃脸的青年冲她“嘘!”了一声。
下一刻,还没被捂暖的右手便触摸到了一件冰凉的硬物
“好凉!”
——祝小姐原本以为,那应是一把匕首,或是一枚尖利的锥子,却不想那东西摸上去却并无尖利之处,
大约也不过食指长短,两侧光光拓拓,只头尾处圆润有些拓层。
大概是她摸呀摸,越摸索越摸不着头脑的表情太逗人,惹得对方忍不住低低一笑,轻声为她解释起来
原来这是一个叫菲力滨的国家传来的玩意儿,名叫折角刀,表面是截银质钢笔模样不被人在意,
其实里头装着机扩,找准位置可以扭动从重叠的地方便可折出刀片
“这么小····?”不是她小看了这“武器”,只是原本就是放在口袋里的玩意儿,里头锐利的部分却只有一小截儿,
不晓得还以为是拿来削苹果梨的呢,这东西还能伤人?
大约是蕙知脸上那抹轻蔑太过明显,靳惟亭忽地微微一笑。
他一只手将她下意识按在车板上的手轻轻推开,另一只握着匕首的手腕倏然翻转。
银亮的刀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精准地抵在大车边缘一根凸起的木楔处。
蕙知还未及反应,只见他手腕极细微地一抖——
“嚓”一声轻响。
一块巴掌大的、边缘参差的木料,竟被齐刷刷削落,“嗒”地掉在两人之间的车板上。
断口崭新,木屑微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