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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命运 “小姑娘, ...

  •   秦家祖籍云城,日子往前翻个十多年也就是个草台出身的商户,看天吃饭的主儿。

      当年大家生意往来,外祖父瞧中他们家不养小老婆才做下了这等娃娃亲,

      只图个知根知底,安分老实,

      谁晓得转瞬间皇上没了,秦老爷在湾城跑船为洋人办事赚了大笔财钞,

      就也学着别人娶姨太太、包戏子、弄小公馆、闹得不可开交。

      亏得秦太太手段了得,儿子秦兴舟又是长子才勉强压得住阵脚,

      只是家里成群女人日日唱大戏,表妹蕙知那日恐怕是不知道上了哪位姨太太的当

      ——不然怎么偏那么巧?

      连着阿芳都不晓得蕙知去哪儿了,后脚一群女人便匆匆奔上来捉奸,

      那二姨太太口口声声嚷嚷着说,以为是外头小公馆的狐狸精溜进来了,

      没想到是自家人叫钻了沙,只怕从头到尾就是她造的孽。

      秦太太大概后来也觉出些味儿来了,

      只是人既已坏了名声,索性丢开了手

      叫她那堂妹吃个天大的哑巴亏也总比配给自己未来光明的亲生儿子要好。

      婉真原想着,到家里再慢慢分说。

      退亲了也好,这回当真来了秦家,才晓得里头简直一锅滚粥,

      这时候抽身也不是桩坏事。

      不然日久天长,蕙知身边又没个娘家做依仗,只怕转头就被连皮带骨吃个一块儿不剩。

      林妈这一路上举止,她冷眼瞧着,心里也渐渐明白了。

      这老虔婆哪里是护送?分明是秦太太派来“催命”的!

      非得逼得蕙知走投无路,彻底没了脸面才肯罢休。

      可蕙知哪里有功夫揣度这些?

      天大的丑事啊!倒白费太太一番苦心给自己安排这样好的亲事了,

      蕙知实不敢想,自己回了老家,太太和爹拧着眉毛问她,

      可怎么做人呢?

      想到这里,祝蕙知一腔心气儿便像被针扎破般,“嗤”地泄了。

      手里油纸叠的簸箕被她无意识地推到小桌角落,

      整个人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湿漉漉的灰暗景色,发起呆来。

      婉真最见不得她这般模样,事儿还没到绝处呢,已经乖乖躺好,任人拿捏了。

      索性站起身不由分说抓住自家堂妹微凉的手腕便往外走。

      “陪我去盥洗室!”

      阿芳来了精神还想跟,被她扭头一个眼色盯在原地。

      一直过了三四个车厢,走到略微宽敞些的连接处,嗅着混杂着湿气与煤烟的空气,

      蕙知才吁出一口气,

      “谢谢你,堂姐。”

      她有些窘迫的感激着,声音低低的好似柔弱的猫崽子,

      婉真瞪她一眼,恨铁不成钢

      “你这小东西,现在倒有嘴巴了,刚才怎么不给她点儿厉害?”

      蕙知悻悻垂下眼,

      “和她也没什么好讲的”

      “那和谁讲去?”婉真几乎要气笑了,

      “连个老佣人都怕,你这还没个鸡子大的胆子,怎么偏就撞上这种事儿?”

      是啊,怎么偏偏是她呢?

      这问题,蕙知几日来辗转反侧,几乎无时无刻不在心中撕扯。

      只盼是场噩梦,一觉醒来还在家里,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

      这世道,皇帝老爷早就没了。

      前线虽然还在打仗,但后方的日子倒是太平开化许多;

      连像她这样原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许迈的小姐因着家里父亲和大妈开明,也能读个高中毕业,

      长到十几岁家里还十分厚道的给结了一门亲事。
      对方家里世代经商,虽说两三年前跑船家里陡然豪富起来,举家南迁去了湾城,

      可两家倒是情谊仍在,早早的换了庚帖礼。

      一个礼拜前,本是受秦家邀请,由未婚夫行舟亲自接引,坐船去他们家小住些日子,

      也算提前熟悉熟悉家里人。

      来前儿家里准备了多久?

      大妈和姨奶奶操办了多少土仪,又临时叫了留洋回来的堂姐教她怎么吃西餐,怎么跳交谊舞,还让陪着一道来湾城。

      全家上下是下了大力气,想要促成这桩混事儿的,

      她也不是没想过婚事或许有波折,可便是公婆不喜,或是人家嫌贫爱富,多少都忖度过了,

      哪里却曾想过,一切会以自己被发现躺在未来公爹床上这样的丑闻收场!

      火车轧过轨道的声音哐哐响,两人默默走过些路,

      眼瞧着下午过三点,车轨道里空荡荡的,只有顶上小灯投下昏黄的光晕。

      婉真见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道,

      “你瞧她那个架势,到时候在姨妈跟前,还不晓得添油加醋说多少好话。

      绝不能叫她和我们一块儿他进家门。

      最不济,也得我们先回去,把来龙去脉和姨妈姨父解释清楚了再说,

      不然叫她像现在这样搬弄一番,你可真没办法做人了。”

      蕙知心中微动,便听堂姐口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你听我的。”

      “等会儿回去,只管找机会发作一通。

      马上正好要停靠了,最好乘机把她撵下火车,也好····为我们争取些时间呐。”

      蕙知一愣,扭头看向往车窗外。

      雨丝漂满了窗户,只能从密密的水滴间窥见一些快速掠过的树影,因着这几日阴雨连绵的,

      天也暗下来,瞧着竟像夜里了。

      这样的天气把林妈丢在人生地不熟的火车站·····

      年长的堂姐一下子就猜出了她的心思,脚步慕然一顿,语气也冷了下来,

      “算了,这事儿你自己都不上心,我何苦里外不是人呢。”

      蕙知忙双手握住堂姐左手臂膀,

      “我不是这个意思,姐,我知道好歹的!你晓得我不是这个意思的!

      我只是···只是·····”

      她只是从来没想,自己也能做出这等果敢厉害的事,

      可婉真的话,却仿佛在找不到出口的漆黑困境里,忽然撬开了一道出口。

      忽然有了活路,蕙知倒本能的畏惧起来,不敢妄动。

      婉真拿她没办法,到底缓了神色。

      小姑娘眼里没坏人儿,从小被家里养的温顺,往日里自己去拜年,

      只见她十分乖巧,从不争抢,这样惹人疼爱,

      她这个做堂姐的又怎么能不为她多虑一些呢?
      “蕙知”

      她语气软了下来,
      “你从小就听话,这是你的好处,

      可是人活一世总要为自己争取一回,你难道忘了去年后街林秀才家那事儿?”

      不妨说起这事儿,两人之间不由一默,都是街里街坊的,

      林秀才家那桩事儿闹得太大,传得大半个城都清清楚楚,也给她们这些女孩儿们吓得够呛。

      好好的一个姑娘家因为被个不怀好意闲汉偷看了脚上的胎记嚷嚷出来了,

      那老秀才脸上挂不住,连说闺女被坏了名声,要女儿第二天就收拾包袱嫁过去,要不就要叫族里的男人给她关猪笼里沉塘。

      逼得那十六岁的女孩儿半夜吊在井边,被人抱下来后那老秀才打死不肯让人入祖坟,

      最后只好在福德司那儿找个地儿捡了一口薄薄的棺材,匆匆给人埋了。

      这事儿不能提,提起来就叫人心底发凉。

      婉真本就只是借机叫人出来嘱咐的,哪里要用什么洗手间?

      此刻嫌里面气味儿不好,便叫蕙知自己进去。

      ——这也是必须的,这列车上人员混杂,这节车厢虽说是头等,但保不齐有什么人浑水摸鱼,

      两个年轻女子,总得有个照应。

      果然,婉真站在门口正出神,却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奔来,

      抬头一看,却是三个穿短打的男人气势汹汹奔来,仅仅怔愣的功夫人已是到了面前。

      带头的男人三十多岁,脸上是不好缠的神色。

      她连忙两三步堵住门口,拦道,

      “诶,站住,这里是女客盥洗室,你们往哪里去?”
      领头的人略微上下打量了婉真片刻,张口就问,
      “小姑娘,有没有看见个男人跑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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