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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火车 外头“轰隆 ...

  •   “留神!留神!当心开水!”

      外头“轰隆”一声巨响,火车车厢里头立时摇晃着惊起一片抱怨

      ——骂声、哭声、招呼声好似炸了锅。

      仆人林妈不晓得被谁搡了一下,刚接好的滚水险些泼到自己腿上,忍不住咒骂起来,

      “什么地方!这年头什么人都能坐火车了。”

      她个头不壮,可脾气大喉咙响,便是有人不满的瞥过,也被她一个个瞪回去。

      一路摇晃着回到车厢里头,开门第一句便听见小丫头阿芳好似只叽喳的麻雀,对着她家小姐安慰道,

      “蕙小姐,侬覅害怕,老爷太太晓得了总会有办法的!千万不好做傻事啊。”

      林妈把暖瓶往架上一顿,“嘭!”的一声

      “你嚷嚷得再响一点,开火车的人都要晓得了!”

      她冷笑起来:

      “傻事么在我们家里都做过了呀,可怜我家少爷一派好意,接未婚妻来湾城吃年夜饭,

      谢字没听得一个倒先做了绿头王八!”

      “你瞎讲什么!”

      阿芳今年才十四岁,哪里听得这样的挖苦,气得满脸通红跳起来就要大吵。

      可哪里容得她出声儿:就如这老衰婆说的,闹开了这桩丑事脏的是自己家门,

      坐在对面不知是在看书还是假寐的表小姐,这时候抬起眼,冷冷瞥了她一下

      阿芳只得臊眉耷眼的坐下来。

      腊月三十,秦家像是赶流浪狗一样将从云城来做客的祝家姐妹两个撵出了湾城。

      那些精心准备的土仪礼物被胡乱捆好扔出大门,送客的车子才打上火,

      别墅里头已经闹哄哄响起大小姐“快烧柚子叶水去去晦气!”的尖利叫声。

      天大的丑事啊——大少爷的未婚妻来做客,竟被人从老爷的床上抓下来!

      秦太太带着满屋子的姨太太小姐们亲自来捉得奸,
      怎料捉到到自己前一刻还赞不绝口的未来儿媳头上,一口气没上来当场昏死过去。

      姨太太们扑上去又是哭喊又是掐人中的,转眼间闹得整个秦家上下无人不晓这桩丑事。

      真真是走了背运了!

      林妈原是秦太太的陪嫁丫头,当时接了人来见太太喜欢便跟着捧了几句,

      谁晓得这样不堪?这桩差事自然成了苦差,长途颠簸也就罢了,偏吃力还不讨好。

      天寒地冻里她的怨气“哼哧哼哧”几要冲天,

      可一转眼,这祝小姐竟还没事人似的,直叫她火冒三丈。

      原来还只是指桑骂槐,后头是越来越难听,连沉塘两个字都说出来了!

      “咔嚓、咔嚓。”

      那祸头子祝小姐却依旧在嗑瓜子,一颗一颗,声音清脆,节奏均匀,一点儿也没停过。

      林妈胸口那团火几乎要喷到那张平静的圆脸蛋上了。

      你说她蠢吧,也不晓得怎么摸到老爷的房里去的,说她奸吧,这个时候不得团团转,还有些闲心嗑瓜子儿?

      只怕是脑子有问题。

      “咔嚓咔嚓”,

      一纸包的茉莉花炒瓜子自打上了车便没停过,

      油纸叠的小簸箕里满满全是瓜子壳儿,整整齐齐的摞成了个小山。

      正专心摞瓜子皮儿山的姑娘,正是丑事儿的主角

      ——祝家小姐,祝蕙知。

      她生了张柔和的圆脸,肌肤是象牙白里透着淡淡红晕,鼻头小巧圆钝,唇瓣饱满,泛着蔷薇似的色泽;
      一头乌发编成两根松松的麻花辫垂在胸口,发间别了朵淡黄色粉蕊绢花发夹,当真是一派学生气

      若说唯一叫人不满意,便是那双眼睛了

      ——这样乖巧的脸上偏生着一对招人的杏眼儿,好在她总是习惯性的垂下眼帘,里头的光晕便被遮走七八分,

      只留下些无害温顺的影子,叫人生不起半点防备。
      未来婆婆秦太太曾经锐评:

      生得倒是团头团脸不算出挑,倒比后头那些妖妖悄悄的要好上太多,

      人老实,看着也像好生养的。

      谁晓得说完第二天自打嘴巴。

      秦家到底在湾城是名门望族,讲仁义,出了这样天大的丑事到底没把人连夜赶出门。

      一面叫全家人闭上嘴巴,一面又叫人给祝小姐收拾行李,还派老仆林妈陪同回去给祝家父母分说

      说是这样悄没声儿的将婚事就给解了,两边颜面也勉强顾及些。

      只是苦了林妈,舟车劳顿,办的还是这等晦气差事。

      见祝小姐这般“破罐破摔”,她的话便愈发夹枪带棒,字字往人心窝子里戳。

      “咔嚓、咔嚓”

      嗑瓜子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些百无聊赖的闲致,在一片僵硬气氛中,显得格外刺耳。

      终于,对面容长脸的表小姐合上了书。

      “我说。”

      她冷冷道,

      “还有完没完?”

      林妈一噎

      原来这包厢里并不止蕙知主仆三个人,对面坐着的便是那留样归来的堂姐,婉真。

      这位堂姐极有性格,没见她画过如今时兴的烟眉桃唇,

      从来两道眉毛画到鬓边,又长又黑,不涂唇膏看着也精神非凡,极有脾气。

      婉真裹着件白色半旧披肩本在小憩,此刻将书“啪”地扔在桌上,面沉如水

      她扭头先对着自家人开火,

      “阿芳,谁许你在这里大嗓门的你呀我呀的,还学会顶嘴了?”

      小丫头子立时缩了肩膀湮声息鼓,好似鹌鹑般缩到蕙知身旁去,

      婉真小姐这才看向林妈,脸色淡淡的,话却重,

      “你不是我们家的人,我不好管你,

      但你要是嘴上再没个把门的,那等会儿车到中转站你就下去吧,

      我给你出车票钱,你自己回湾城交差。”

      林妈愣住了,忙叫起屈,

      “那可不行的!我回去了怎么和老爷太太交差呢!”

      “交代?”婉真眉梢一挑:

      “走前你老爷太太是不是叫你客客气气的把我们送回老家,

      可没叫你在这里说三道四奚落起小姐来了。”

      她目光锐利,声音干脆,

      “我们家虽然不是大户,倒也不是出不起车票钱,

      要不,我们就再买一个包厢,你自己在这儿清净,咱们分开走,也省得你看着我们心里烦。”

      话说到这份儿上,林妈脸上红白交错,到底再不敢吭声,悻悻窝到角落里头装睡去了。

      车厢里终于只剩下火车“哐啷哐啷”的单调
      声音,还有那连续不断的——

      “咔嚓、咔嚓”

      婉真终于望向那张始终未变神色,平静得过分的小圆脸上。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却字字清晰,足够叫车厢里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瓜子儿,就这么好吃?”

      蕙知的动作顿了顿,她终于抬起那双总是垂着,看不清情绪的杏眼儿来,

      里头没什么情绪,只倒映出外头飞速流过的天光。

      然后,她轻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声音酥绵绵的,却叫人心头一跳,

      “往日里瓜子两角钱,这茉莉花炒的瓜子儿却要五角钱,不磕完当真可惜了。””

      她顿了顿,嘴角极淡的扯起一个弯度,转瞬即逝。

      “到底往后,怕是再也嗑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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