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贼骨头 “有贼骨头 ...
-
因着这件事,蕙知总有些怏怏不乐,这几天也不是第一次了,她虽然出门少,但免不了要出房门。
纵然她不再涂脂抹粉,穿戴首饰,进出都穿着老板娘那儿买来的旧衣裳、
可这世道,一个脸生独行的女人就像是一盏灯,到哪儿都惹人注意
——上门来搭话要给她看手相算命的婆子,在外面冲着她招手的老太太,甚至还有扑上来冲她哭你咋自己跑出来的中年壮汉。
幸好老板娘和老板就在跟前儿,喝骂着说要叫她男人下来才勉强吓退那些人,
蕙知只能悻悻自己命好,却不敢再存侥幸,见人都躲着走。
可头一次被一个男人这样好不掩藏的打量,只觉得那眼神赤裸裸的充满了恶意,晚饭都没吃多少,好在饭前已经用过一碗汤,倒也没什么。
靳惟亭知道这事情宽慰不好解,也不对她温言软语,只早早的催蕙知洗漱,自己将被子铺平,滚热的汤婆子放在中间。
靳惟亭又要来一整支粗白蜡,将灯芯捻得实实的,见那火芯儿稳定的中间跃动着,才对蕙知道,
“别怕,我们今夜点上一夜的灯,什么妖魔鬼怪都进不来。”
什么鬼怪,蕙知被逗笑了,这话连奶妈都不说来吓唬她了。
只是要是明天出太阳就好了。
蕙知躲在有些潮气的被窝里昏昏欲睡的时候,腰上靠着的是暖烘烘的汤婆子,
靳惟亭占了靠门的另一小半床。
他不打呼噜,就是呼吸的声音有些沉,身旁有那么一个肩膀宽阔的人,便叫人十分安心,
她几乎已经忘记了,身旁的人也不过是认识了才不到一个礼拜。
这日,蕙知睡得不知颠倒之时,却被人匆匆从美梦中摇醒。
那人仿佛察觉到她一僵要叫出声,连忙扑上去捂住她的嘴巴,在夜色中轻声道,
“别出声,外面有人。”
蕙知一下子睁大了双眼,想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屋里一片漆黑,原来那蜡烛不知怎么竟灭了,只房间里有一些淅淅索索的细小声音,
她微微侧过脸,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竟看见那门缝里鬼伸头似的探出半个刀子,轻微抖动着在挑动门栓。
那细小声音便是微绣的锁头被挑动的声音
她一下子明白过来,这是遇上强盗了。
事情有轻有重。
外面可能只是来探路的扒手:贼骨头虽然可恼,但这些人大多只是惦记东西,胆子也小,弄出些声响震吓便也罢了,
除了这,就是更叫人恶劣的了,要么是人贩子,要么就是土匪。
而屋子里住着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小姑娘,还有一个天天熬药不见人的药罐子,一病一弱,就引得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
蕙知吓坏了,夜色浓重,她看不确切,只见那刀尖子银光猎猎的晃眼睛便吓得不知如何是好,
只是她有一个好处,便是受了什么惊吓都不会叫出声,当即便屏住呼吸,用手轻轻推了推捂着她嘴那人的胳膊,意思是——
怎么办?
靳惟亭悄悄用气声在她耳边窃窃,
“别怕,看我的”
说着,蕙知便察觉捂在自己嘴上的手松开了,靳惟亭悄悄从床上爬起来,顺手将那被窝里正热乎的汤婆子捞出来,借着窗下微光解开红布又扭开盖子
——那铜壶里水还滚热冒着白气儿,然后连壶带滚水“哐当”一声猛地往大门砸去,接着提高嗓门喊了一声,
“有贼骨头!!是谁?不要命了?”
天爷呀,那汤婆子是什么东西?
黄铜的物什将那木门砸的“叮咣乱响,门上几乎瞬间冒出了滋滋热气,
滚烫的开水从门缝上浇出去,外头立时便响起几声男人压抑不住的惨叫咒骂声儿。
蕙知猛然想起了楼下那个大胡子如同老鼠贼亮的眼睛,也从床上爬了起来,抹黑攥住靳惟亭的胳膊,
“是那个人!”
她生怕外面的人恼怒要奔进来,可随着惨叫声响起的却是铜婆子惊天动地的落地声儿。
这地方本来也没什么隔音,大夜的旅途疲惫叫客人几乎都早早上床,这个时间哪个不是和蕙知一样睡得正香。
突来这一遭,果然外头响起了不少骂娘的声音,然后渐渐是烛火亮起,外面很快没了动静,取而代之的是抱怨喝骂的声音。
“闹什么呢?”
不一会儿外头便响起重重的脚步声,随即门口有人哐哐哐的敲门,
蕙知一缩,又觉得有些脸红,便提高声音喊了句,
“没事,闹了贼了!”
门口一静,没妨回话的是个女人声音,只好缓下声音问了句,
“贼呢?”
这时候靳惟亭捡起汤婆子,将外套裹在身上打开了门,只听他仿佛亦是满腔怒火抱怨道,
“真晦气!被我一开水浇过去跑了!你们家也小心些!”
这一回话人家倒也不好说什么了,毕竟贼骨头贱,总不能怪到人家头上,只好叽叽咕咕的说要找老板说说闹小偷的事情,闹哄哄的几个人来了才散。
靳惟亭撑着笑打发了好几个上门大厅的客人,又和上门的老板说了几句,要了个新的汤婆子,才复又回来。
“把面盆垒在椅子上,再靠紧了门”
他面上露出一派疲倦,轻声指挥道,
“倒也无妨,今晚他是肯定不会再来了。“
蕙知坐在床上重新铺被子,她十分忧虑的盯着靳惟亭,
他身上披着大衣低头在那里专注摆弄门锁,弄一弄,歇一歇,又怕她害怕还拿袖子挡着背过脸去咳嗽。
“没事儿的,”
他安慰蕙知,
“就是刚才大喊用伤劲儿了,被窝里暖和暖和就好了。”
可蕙知那里不担心呢?
她忧心靳惟亭身上时好时坏的伤势,却更忧心眼前的困境
——那大胡子今天是被吓跑了,可下一次他说不定还会来,而且万一他还叫了别人一起来呢?
靳惟亭能成虚势吓跑他一次,却不一定能吓跑他第二次,
下一次没有了这灵醒的耳朵,没有了宽阔的后背,她一个人可怎么办?
如果平安到家,这会儿应该已经在自己那张绣着喜上眉梢的大被子里歇息了罢,
这种天气晚上房里会提前放薰炉,一块儿饼子烧尽,
待到回屋子睡觉的时候便是满床香气,被子里会放热乎乎的汤婆子,还有个姨娘缝的布娃娃。
一个冰冷又滚烫的念头,猝不及防地灼烧着蕙知的思绪:
“只盼他当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才好……
那我舍下一切抓住的,是不是就不止是一条命,而是一座谁也夺不走的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