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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杀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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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景川先伸手把头灯亮度调到最低,灯圈缩成一小团:“刘科先下,两步一停,看地。”
姚自明跟在他后面,罗盘贴在掌心,其他人依次排开。我和鹤辞渊、苏琪排在中段,鹞子那几个人殿后,一队人就像一截被推进黑洞里的蜈蚣,节节消失在封门石后面。
甬道是个缓缓向下的斜坡,两侧石壁被打磨得很整齐,顶是拱形的,偶有几道横梁压着。脚下的青石砖被岁月磨得发亮,踩上去有点滑,我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真凉快。”鹞子在后面压着嗓子笑,“夏天来这地方避暑挺合适。”
然而现在大家的注意力高度集中,没人接话,他自己也笑不下去。
走了几十步,甬道两侧的石壁开始出现颜色。起初只是零星几道褪色的红线,渐渐变成完整的壁画:关楼、旌旗、城墙上列队的士卒,线条虽旧,气势还在。
灯光扫过一处,我看到一个披着宽大战袍的身影站在关楼上,手按刀柄,背影瘦削挺直。她的身后,画着一个穿医官服的女子,正替跪坐的伤兵包扎,头略微偏向那道背影。
画工不算精细,但那一瞥却被描得极传神,仿佛一瞬间就把她们之间那点难以言说的东西点出来了。
“这就是天守关候?”苏琪走在我左侧,灯光打在那道背影上,她压低声音问。
“不出意外的话。”我说。
壁画继续往前延伸,关前山河、敌军阵列,画上的人越来越多,颜色却越来越冷,红色一层层压在一起,最后几乎变成一片暗褐。
甬道的回声把众人的脚步声拉得很长,像有无数幽灵在后面跟着。偶尔有人轻轻咳一声,声音就从拱顶反弹回来,在耳边炸开。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面忽然亮了一些,不是外面的光,是刘科把灯调高了一档。
“到了一个拐口。”他回头含糊地说了一句。
我们依次绕过那个拐角,视线豁然变成一条笔直的长甬道。和刚才不同的是,这里石壁变得更高,顶也抬得更远,像是缩小版的瓮城内道。
甬道深处黑得发紫,只能看见一点点头灯照到的地方。那一截看上去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就这?”鹞子有点失望,“我还以为有啥金碧辉煌的前殿呢。”
“你要前殿金光闪闪,是建庙不是建墓。”姚自明冷冷一句,抬手示意众人先别乱动,“谁都别往前踩。”
话刚落,后头偏偏就有人不长眼。
是鹞子身边一个瘦高个的小弟,外号“猴子”,一路上嘴最碎,腿也最勤快。
“姚老,您这也太小心了,再怎么着也得有人先走一步吧?”
“回来!”白景川皱眉,声音一沉。
猴子当没听见,反而得意地回头挥了挥手:“没事啊,这不……”
他最后那个“啊”字只发出一半,整个人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身子一僵。
紧接着,一声极低沉的“咔——”从甬道深处传来,像是啥地方的老骨头被人扭了一把。
我心里一紧,就看见靠左侧的一整排石龛微不可见地往外鼓了一线,那幅度小得几乎以为是眼花,可下一瞬,整面墙体像是终于松开了束缚,缓缓向甬道中心挪动了一寸。
灰尘从拱顶和石缝里抖落下来,像细雨一样洒在猴子头上。他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要往后退,可刚抬脚,人就整个人被两侧突来的压力挤在原地,连退一步的空间都没有。
“救”他喉咙里卡出一个音节,声音却立刻被挤断。
墙体移动的速度并不算快,但那种缓慢、不可逆的推进比猛然塌方更让人发毛。我们眼睁睁看着,那一段甬道在短短几个呼吸间,从两人并肩的宽度缩成了一人,再缩成只剩一条缝。
猴子被夹在中间,起初还能看见他的侧脸,表情从惊愕变成恐惧,再变成扭曲。随着墙体继续合拢,他的胸膛被压得鼓起,爆开,骨头在皮下发出“咔嚓咔嚓”的细碎断裂声。
最后,连人影都被完全遮住,只剩下几缕血迹从石缝里慢慢渗出来,顺着墙面蜿蜒滴到地上。
甬道重新归于死寂,只留下刚才那一截墙体较原先位置略微向内偏出半掌宽,仿佛从山体里生生长出了一道新的褶皱。
“这他娘的什么东西!”
“吃人,这墙吃人了——”
身后有人“扑通”一声坐到了地上,骂人的话卡在喉咙里,变成一串抖得厉害的喘息。
“灯。”白景川短促地说了一句。
苏琪立刻会意,从怀里摸出一支细长的照明弹,拔掉安全扣,对着甬道高处的拱顶斜斜一抛。
“嘭——”的一声闷响,白色的强光在顶上炸开,像一朵无声的焰火,瞬间把整条甬道照得通明。
我们终于看清了这里真正的样子。
两侧墙壁上,一格一格的石龛整齐排开,里面竖钉着密密麻麻的“人”,有穿着破败甲胄的敌军士兵,有披着本朝战袍的守军,也有衣衫褴褛的平民。每一具都被长钉从锁骨,肋骨穿过,像被钉在木板上的标本,表情或惊恐、或狰狞、或木然。
刚才那一段挪动过的墙面上,石龛里的立尸全都被硬生生挤得往外鼓起,有的骨头已经撑裂皮肉,从裂口里伸出一截惨白的肋骨,有的下颌被挤脱位,张着嘴,像在无声尖叫。
而他们中间,被夹死的猴子,只剩下一条半截手臂软绵绵地垂在两块墙石之间,鲜血顺着手臂滴滴答答的流下来,声音在甬道内回响,让人毛骨悚然。
强光在甬道尽头反射回来,把这一切都冷冰冰地刻在每个人眼底。
“我操……”有人终于控制不住,低声骂出一句话,声音发虚。
连鹞子都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挤出几个字:“这……这也太他妈恶心了。”
我握着背带的手指已经全部僵硬,却飞快地冷静下来。
“从现在开始谁都不准乱动。”
白景川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严肃。
“这是什么鬼东西……”有人咬着牙低声骂。
“机关。”刘科吐出两个字,嗓子有点哑,“整面墙在动,刚才那一下,直接能把人夹死了。”
“这谁他妈看不出来啊。”鹞子脸色发青,勉强挤出一句,“关键是,它还会不会再来一下?”
这句问得所有人都绷紧了。
姚自明举着罗盘,在原地打量了一圈,眉毛几乎皱成一团:“是杀阵。”
“是一次性的,还是能复位?”白景川问。
话音刚落,甬道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咯噔”。刚才那一段往里鼓起的墙体,竟然又慢慢往外退了一点,不是完全回到原位,大概只退了半寸,可那已经够说明问题。
刘科吸了口冷气:“看见没?这玩意儿会自己回弹。”
“能复位,就说明还有下一次。”罗枞脸色也不好看,“刚才要不是只触发了一边,两边一起合上来,咱们全得贴墙上。”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往前挪一步。脚底下的每一块青石砖,都像是藏着毒牙的口,你不知道哪一块被什么踩到,就会把整条甬道咬断。
“姚先生?”白景川看向姚自明,“怎么看?”
姚自明冷哼了一声,把罗盘往袖子里一收,眯眼看向那一片已经吃掉一条命的甬道:“这条关,不是给人随便乱走的。你们刚才没注意脚下,只看墙。
这地面,每块砖都一样大,却磨得有深有浅。”
他说着,自己往前走了两步,脚尖停在刚才猴子冲出去之前那一排边缘,低头用手电扫了一圈。
“敌我阵列。”姚自明嘴里嘟囔了一句,“这墙上的尸,不是乱钉的,是按阵排的。”
他指了指左边一段墙:“你们看,这边穿敌甲的多,面朝这头,说明当年是从我们这边往里冲的。右边则是背靠墙的自家兵,看姿势是列阵防守。”
“那跟地有什么关系?”有人忍不住问。
“脚下每一块砖,就是当年站一个人的地方。”姚自明说,“刚才那小子乱跑,脚步乱,机关就把他当成‘乱兵冲阵’了。
要走过去,就得按她当年排兵的规矩来。”
“听你意思,这地是认脚步的?”鹞子皱眉,“这玩意儿还能分得清谁是谁?”
“它不认人,只认阵。”姚自明冷冷道,“你们要是不信,可以试一试。”
这话谁敢接茬?刚死了一个,谁还想当第二个。
白景川看着那一片仍旧阴森森的甬道,转过头:“刘科,罗枞,你们怎么看?”
刘科挠挠头:“我这边只能看得出,墙是整块滑动的,两边有滑槽。触发条件,很可能真跟地砖下面的拉杆有关。踩错几个点,拉杆错位,铁销松开,墙就滑。”
“也就是说,踩哪块砖,踩的顺序,才是关键。”罗枞接口,“不是分量的问题。你刚才看见了,猴子那体重也不算多夸张,一样死。”
“那怎么办?”有人问,“一块块试?拿石头砸?”
这一次,没有人先往前冲了。刚才那条胳膊还挂在墙缝里,谁看谁都觉得腿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