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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入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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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脊中央突起一块不大的石台,勉强能容我们十几个人站定。石台外沿就是陡坡,下去就是刚才我们绕过来的那片丹河滩所在的山腰。再往远看,真爱陵园规整的墓碑一排排,像棋子一样插在山坡上。
风在这里更猛,吹得人睁不开眼。刘科在石台中央蹲下,拿出他那张地形剖面图,又抬头看了看四周的山形,脸上露出一种“终于对得上号”的表情。
“这里,就是刀背的最高段。”他说,“往前再走个二三十米,就到了你们说的那个最锋利的地方。下方那块缓坡,就是你地图上圈的目标点。”
众人纷纷放下背包,有的人直接坐在石台边缘,一屁股坐到石头上,长长地出一口气。
我也把包卸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感觉整个肺都在烫。手背被荆棘抽出来的几道细血痕已经结了薄薄的血痂,颜色在风里有点发白。
鹞子慢吞吞走过来,瞥了我一眼:“理论够用,体力真不行啊,小楚先生。”
我累的不行,实在懒得跟他掐,白景川看了看时间,吩咐:“原地休息,补水,检查装备。厕所自己找树。”
说完,他和姚自明、刘科凑到一处研究地图。鹞子那伙人三三两两分散开,有的坐在岩石边上抽烟,有的装模作样往下面瞅,嘴里吹着口哨。
“给,备用的,穿上。”
鹤辞渊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双鞋放在我面前,不等我道谢,又自己走开了。我喘着粗气穿好鞋子,正想找鹤辞渊,就挺叫苏琪在叫我。
“小楚先生,过来一下,把那边的地图也帮我看看。”说着,她朝旁边一块被几块大石头半遮挡的地方努了努嘴。
我四下看了看,大家都在休整,没人有功夫关注我们,于是我背上包,跟着他绕到石块后面。
那块地方背风,被两块大岩石挡着,外面的人看不到这边的细节。鹤辞渊像早就算好了一样,已经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支细长的探杆,靠在石壁边,静静等我们。
“喘匀了?”她问。
“勉强算是。”我靠在石头上,背后一片冰凉,舒服得想哼一声,又硬生生忍住。
苏琪低声道:“后面那帮盯得紧,时间不多,你说正事。”
我看着他俩,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把刚才那点虚浮的喘息压下去一点。
“进墓之后……”我开口,“咱们三个要统一一条线。”
“哪条?”苏琪问。鹤辞渊只是看着我,没有插话。
“先保生者,再安死者。”我说。
苏琪沉思了一下,说:“我也是这个意思,按照现在的情况,我们三个要甩开他们进去是根本不可能的,不如进去找机会用大梦浮生把他们引出来。”
“你有把握吗?”
苏琪点头,“没问题,别的不说,这关键的诀窍师姐教过我,这东西在外头不好施展,墓里施展是最妥当的。”
“好,那进去以后,我们先演演戏,带他们走深一点,等他们放松警惕,你就动手。我和鹤师姐为你护法。”
“好。”
商量完毕,我们看向鹤辞渊,她只是“嗯”了一声,算是默认。三个人对了个眼色,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各自从石后绕出去,回到人群里,继续装作只是在喘气休整。
白景川看表,吩咐了一遍晚上的安排:“天黑后在这儿吃点东西,睡一觉。凌晨两点动身。”
众人应了几声,各自找地方倚着石头、树干半躺半坐。我整个人还在发软,背抵着凉石,心口的跳动一点点从“砰砰乱撞”变成勉强正常。风从山脊缝里灌过来,吹得额头一片冰凉,舒服得想哼一声,又硬生生忍住。
迷迷糊糊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轻轻踢了踢我的脚背:“小楚先生,起来了。”
我睁开眼,天已经完全黑了。简单吃了点压缩饼干和冷水,大家重新整理装备。头灯都戴上了,却没人开,只留一两只微微打着尾光,勉强照出脚下的轮廓。
“走。”白景川压低声音。
绕过山脊最窄的一段,我们从另一侧斜着下切,往一片相对平缓的山腰靠近。那里就是刘科此前用地形剖面图圈出来的“刀脊下坡”,也是大家原本打算开盗洞的位置。
山腰那块地方白天看着只是乱石坡,晚上看起来就更没特点了,一片阴影里,乱石,灌木和塌下来的旧砖混在一起。刘科打着极微弱的手电,在几块岩面上比来比去,嘴里念叨:
“岩层走向差不多,从这儿打洞进去,理论上能切到那条主脊下面的空腔……不出意外的话。”
“不出意外?”鹞子哼了一声,“听着就不靠谱。”
“你想稳一点,就得多挖几天做勘察。”刘科翻了个白眼,“你们不是嫌慢嘛。”
听着他们商量在哪儿下铲子,哪儿塞炸药,我心里一阵发紧,不管天守关候生前怎么杀伐,这墓起码是人家好好选了地,好好安放的。真在这儿乱打一通盗洞,破坏风水不说,万一炸穿了什么不该动的东西,后果比外面这些人想的要糟得多。
“别磨蹭了。”有人催,“先挖个洞试一把,再说进去不进去。”
我装作无意地往旁边走了两步,抬眼看看四周的山形。
刀脊从头顶斜斜压下来,到这山腰处正好收住,像是有人用刀尖在这里轻轻一按。右侧山势陡峭,岩壁几乎是直立的,左侧则缓缓倾斜向丹河滩。风在这里转了个小弯,往某个方向一股一股地钻。
我停在原地,假装是在喘气,实际上把注意力一点点从耳边的争吵声抽开。
观气术不是拿罗盘画圈那么显眼,真正的诀窍是在“收心”。我缓慢吸了口气,偷偷用观气术看了看,不多时便看到了隐藏的入口。
“你们打这儿,不怕整条刀背塌下来?”我突然出声,指了指刘科选的那块岩面,故意带了点嫌弃,“刀山最锋的地方,你们要在下面掏个洞,震一下塌半边山,咱们全得变成真爱陵园永久会员。”
刘科被我吓了一跳,下意识看了看那一排岩层,眼里闪过一点犹豫:“理论上不会……”
“理论上,”我抓住这个词,一耸肩,“理论上不会,不代表一定不会。”
“要不换个地方?”我顺势把话接过去,抬手往刚才感到凉气的那片岩壁一指,“你们看那块,山势收得正,岩体平直,下面还有旧石阶。要是我是关候,非把门修那儿不可。”
“旧石阶?”苏琪配合着走过去,借着手电在地上一照,果然拨开一层厚厚的枯叶,露出几截被泥浆糊住的石块边缘,排列得整整齐齐。
“还真有。”她故作惊讶,“哟,小楚先生,这眼力。”
姚自明也走了过来,罗盘在手心稳稳一转,指针在那块岩壁前略略一顿,微微偏向内里。他皱了下眉,嘴上却没说什么,只是抬眼看了我一眼,像是第一次认真审视我。
“这里气口更正。”他肩膀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不管是不是门,这地方确实比那边适合做入口。”
白景川走上前,抬手摸了摸那块看似普通的岩面,指尖在某一处停了停。他把贴在石上的青苔轻轻剥掉一角,一条细细的石缝露了出来,自上而下,笔直如线。
“不是整块山,是封门石。”他淡淡道,“看来我们运气不错。”
运气个鬼,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明明是我偷着把你们往这边带的。
外面那帮人哪管这些,只要不是自己挖的,他们都乐见其成。鹞子第一个笑起来,冲我竖了个大拇指:“行啊,小楚,这回算是你立功。没白带着你上山一趟。”
“眼睛够毒。”另一个人拍了拍我的肩,“以后有活儿,还得请你多指教。”
夸得都是半真半假,嘴里带笑,心里多少有点服。
我被他们一顿乱夸,脸上笑得还算镇定,心里却悄悄松了口气,至少,天守关候的正门,还在原来的位置上,没被什么粗糙的盗洞先毁掉。
夜风从那条石缝里渗出来,凉意直透骨头。我伸手在袖子里拢了拢,假装只是怕冷,实际上,是在压着指尖还残余的那一点观气后的麻意。
那块封门石被白景川揭开一角青苔之后,越看越不像天然山壁。
石面比旁边粗糙的岩层要细腻许多,颜色也偏灰白,边缘隐约有被人修过的直线,像是被整块嵌进山体里,又刻意用泥土和苔藓糊平了。
刘科又拿手电往上扫了扫,光束擦过的地方露出一截被青苔遮住的浮雕纹路,是两只展翅的鸟,细长的尾羽绕成一个弧,在石面上勾出半圈弧线。再往下,是几道浅浅的云纹,几乎被岁月磨平了。
又是玄鸟……
鸟纹下方,有几道篆书似的刻痕,被风雨磕掉了大半,只能勉强认出一两个字:
“天守……墓……关……”
封门石整块竖在那里,像是一个闭着眼的巨人背对着我们站着,沉默挡在山腹之前。
“花活儿不少。”鹞子啧了一声,手已经伸向自己背包的侧袋,“但再花的门,也是门。门嘛,不就是用来开的?”
他拉开拉链,拽出一卷被布条仔细裹好的东西,指节一拈,露出一点灰褐色的药卷头。
“等会儿塞石缝里,一点就开花。”
又来了,这群盗墓贼破坏力真的不是一般的强,这要是给他把门炸了,门里的正主脾气再好也没有安宁可言了。
我眼皮一跳,立刻出声:“你要真在这儿放这东西,明天早上新闻就有我们了。”
鹞子咧了咧嘴:“又不是挨着陵园正门,山这边放一挂,他们那边听不见。”
“你当这是郊区村口?”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山脚下是什么地方你忘了?真爱陵园,商家自己宣传的‘高端风水墓园’,客户一半是有钱人,另一半是有权人。
你半夜在后山放炮仗,真以为他们不会查监控?保安听见响声往这边一照,看到一帮背包黑衣人在山腰上蹦跶,你打算怎么解释?”
有人被我这一通话说得脸色一变,忍不住往陵园方向瞄了一眼。刘科也皱起眉:“声波在山里折射得厉害,说不准哪块岩壁会把爆炸声反弹回正门那儿。再说,石门后面要是空腔,炸过了塌一半怎么办?”
鹞子哼了一声,却把火绳又塞回了布卷里:“行行行。那你说,怎么开?”
我摊了摊手:“我只负责找门,不负责拆门。”
话说得轻巧,实际上心里是真不想看见这块封门石被“哐”一声炸成渣。
“哼。”一直不怎么说话的姚自明忽然冷哼了一声,拎着他的罗盘踱了两步,站到封门石前,“一群后生,真当古人的手艺是砌猪圈?”
说着,他把罗盘往我手里一塞:“拿着,别弄歪了。”
我一愣,只好接过。他自己则从怀里摸出一只细长的金属探针,指节一捻,在石面上轻轻敲击起来。
“封门石不是整块死嵌的。”他一边敲一边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里面有槽,有闩,有锁舌。你们拿药卷儿一炸,锁是开了,石也碎了,后面山体跟着塌,那叫破洞,不叫开门。”
探针敲到某一处时,发出的声音忽然一变,从闷哑变成了空点点的“叩叩”声。
姚自明眼睛一亮,在那个位置多敲了几下:“在这儿。”
他回头看了白景川一眼:“白老板,有没有细一点的钢楔?”
白景川仿佛早就料到,朝罗枞点了下头。罗枞蹲在箱子边翻了翻,很快递上来几根打磨得光亮的钢钎,还有两只木槌。
姚自明挑了一根最细的,把探针插回袖子,钢钎抵在那条隐约可见的石缝上方,用木槌一点一点把钢钎打进石缝里。
“你们看着。”他不紧不慢地解说,“这门四周都有锁榫,用来把整块封门石卡住。真正的机关在这上头,玄鸟翅膀交界的位置,是阖闩。
打进去之后,整块石头的重心会往下移,底下的石楔子一松,门就能沉下去半寸,露出门槛。到时候,人推就推得动了。”
几锤下去,封门石石缝里发出极轻的一声“咔”。不是炸裂的那种,而是像某个被卡了几百年的东西终于挪了一下位。
我感觉脚下的地微微一震,几粒灰尘从石门上方落下来。
姚自明没停,又在石门另一侧的对称位置重复了一遍。等两根钢钎都吃进去了,他才把木槌放下,后退两步:“来两个有力气的,手别抖,顶在这两边推。”
鹞子撇了撇嘴,却还是招呼了两个手下走上前去,各自站在封门石两侧,把肩膀抵上石面,双手撑着。
“听我数。”姚自明站在旁边,目光紧盯着门缝,“一、二、三——推!”
两人同时用力,肩膀肌肉绷起一块一块,连手臂上的青筋都鼓了出来。刚开始封门石纹丝不动,过了两三息,才听见一声极低的沉闷响动,仿佛整块石头在石槽里磨了一下。
“继续!”姚自明喝了一声。
又是一阵死命的用力。封门石终于缓缓往里沉了半寸,原本与山体严丝合缝的门沿,下面露出了一条细细的黑线。
冷气从那条缝里往外钻,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长长地呼出一口陈年的浊气。
“可以了。”姚自明抬手,“先松。”
白景川上前,仔细看了看下沉的门沿,又扣了扣两根钢钎,确认位置稳固,才冲众人点点头:“门松了,接下来就简单了。”
“简单啥?”鹞子笑,“再推一把?”
“不是推。”姚自明冷笑,“你们往里推,只会把它卡得更紧。”
他用木棍在门缝下面的岩面上敲了敲,露出一条几乎被泥土填平的细槽:“这里是滑槽,门底下有滚石。几个人抬不动门,就借力……”
说着,他又从箱子里挑了几块楔形木块,塞进门底下的缝里,敲进去一半,然后招呼几个人用撬棍抵住门下沿:“撬的时候,人往后站,顺着坡拉。”
众人照做,几根撬棍一齐用力。封门石在滚石和木楔的配合下,终于“吱呀”一声,整个门体缓缓后移,黑色的缝隙一点点张开,最后露出一个勉强能容一人弯腰钻进的门洞。
门后是一条斜着往下的甬道,里面黑得像墨。冷风裹着一股陈旧的土霉味从里面扑出来,吹得我后脖颈一阵发麻。
有人打了个寒噤:“这就……开了?”
姚自明“哼”了一声,把罗盘从我手里夺回去,负在背后,昂着下巴站在门口,整个人身上那股子老先生的傲气又回来了几分。
我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黑黝黝的陵墓,抬起头,正对上鹤辞渊的目光,看起来,她对这群盗墓贼的忍耐快要到极限了,只是,哪怕她武力值再高,藏陵人与盗墓贼的斗争也绝不是一朝一夕的,她可以就这样灭了这群人,却会有人来此盗墓,耽误之急,还是进到墓里巩固墓中机关。封闭陵墓在风水上的气韵为要。
到时候再将这些盗墓贼一网打尽,届时,就算有人能够用点陵诀,也再也点不中这天守关候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