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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上山 ...

  •   砖厂后面有一条隐约的羊肠小道,被野草和荆棘半掩着。刘科走在前面,用一根削得光滑的木棍拨开草丛,检查有没有蛇窝和坑洞。再前面一点,是姚自明,手里拎着罗盘,时不时停下来看一眼方位,嘴里嘟囔两句。

      我和鹤辞渊走在第三队,紧跟在他们后面。后面则是鹞子一伙,像一团被压扁的影子,偶尔有人低声咳嗽几下,就又归于沉默。

      小道紧贴着后山的山脚绕行,一边是杂乱的灌木和小土坡,一边是陵园外围的高墙。墙上有铁丝网和几个黑洞洞的监控探头,朝着外面伸出。

      “别太靠近墙。”白景川在后面提醒,“红外线有死角,摄像头没那么灵敏,但人贴过去,很容易被看出来。”

      于是我们刻意往山那一边多挤了一点。脚下是碎石,枯枝和落叶,踩下去的声音被厚厚的腐殖土吃掉,远一点就听不见了。

      太阳已经升起来,光却被后山挡住,大部分时间我们都走在影子里。偶尔树枝缝隙里漏下一束光,照在尘土飞扬的空气里,细小的灰屑像无数碎得看不见的灵魂,在光束里飘飘荡荡。

      “真鬼祟。”我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做的事,本来就不见得见得光。”鹤辞渊淡淡说,看得出来她对跟盗墓贼一起的这件事,多少是有些膈应的。

      前面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嘘”。

      是刘科,他停在一棵歪脖槐树下,抬手指了指前面。众人顺着他的手势看过去,山坡上方隐约有个巡逻的人影,在陵园内侧的围墙边慢悠悠走着,肩上挂着对讲机,手里拿着一根橡胶棒。

      “保安。”苏琪贴在树后,压低声音,“按地图上的面积,他巡完这一圈得十几分钟。”

      白景川看了看时间,轻声道:“等他转过去再走。”

      我们就近找了几棵树,一块小土丘分散躲开保安巡视的视线,整个队伍沉进了山的呼吸里。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被风吹散。陵园的哀乐在这一头变得很轻。

      几分钟后,那保安人影终于拐过转角,只剩下一点帽檐在水泥墙上方晃了一下,随即消失。

      “走。”白景川一挥手,队伍再次启动。

      这一次我们加快了脚步,沿着一条更陡的小径往上爬。脚下的土渐渐变得发红,夹杂着碎石和旧砖,偶尔还能看见尚未完全风化的白色碎片,形状诡异,像是石头,又像是别的什么东西。我刻意不去多想。

      越往上,风越大,树枝被吹得“沙沙”响。我们不再能听见陵园里的哀乐,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和背包带摩擦衣服的窸窣。

      “到了。”刘科在前面停下,指着前方一块略显平缓的坡地,“再上去就是那条你们说的‘刀脊’了。这里可以休整一下,整理装备。”

      我们在半山的一块凸岩后面停下,视线被巨石遮住,不会被下面人看见。

      “从这里往上,就是正儿八经的‘局’了。”白景川看着我们,“山路不好走,地上也不干净。

      把你们该用的家伙都检查一遍,手电、绳子、钩子、防尘口罩……今天上去,不一定马上开洞,但从踏上那条‘刀脊’起,我们做的每一步,都算是闯进天守关候留下的机关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最后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向鹤辞渊。

      “还有,”他像是随口补充,又像是在提醒,“火药只有这些,开一处少一处,别谁手痒非要拿这个试威风。真炸塌了山,埋的可不只是墓主一个。”

      “听见没?”鹞子用肩膀撞了撞自己手下,“白爷说了,留点命给自己。”

      我低头,把背包最后一层的魔术贴扯开一小角,这次他没有阻止。里面果然是两管包得非常严实的“药卷”,外面裹着防水油纸,用红线仔细捆着,旁边是一根细细的导火线和一只袖珍的□□。

      “土夫子标配。”我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

      “走吧。”

      “从现在开始,我们每一脚,都踩在天守关候的刀背上了。”

      从那块凸岩后再往上,就是那条所谓的“刀脊”。

      一脚踩上去我就知道,这名字真不是白叫的。

      脚下的路窄得可怜,两边都是往下坠的陡坡,左侧是碎石砾土,右侧直接就是一线天似的深坎儿。风在山脊上刮得比刚才大了一倍,吹得人耳朵嗡嗡响,背上的包被吹得往一边斜。

      “脚挪小点。”走在我前面的刘科回头叮嘱,“当自己在走钢丝。”

      好家伙,他说得轻巧。

      我咬着牙往前挪,鞋底踩在凸起的石楞上,脚腕酸得发抖。平时跑个两三公里都能喘半天气,现在背着包在这种地形上走,完全是另一回事。没走几分钟,我就觉得肺像被人塞了两团火,呼出来的气都是烫的。

      汗从额头一股一股往下掉,顺着鬓角流进脖子里,衣服贴在背上湿哒哒的,好像多穿了一层冰凉的皮。

      鹤辞渊走在我后半个身位,脚步轻得不像在爬山,更像在走哪条长廊。我喘得厉害,不好意思出声。刚想扶一把旁边的灌木,结果手一伸过去,手背被枝条上细小的刺划了一道,火辣辣地疼。

      我抽了一口冷气,把手缩回来,那株灌木叶子细长,满是倒刺,叶背还黏着一点不知名的虫卵。

      “别乱抓。”鹤辞渊提醒,“这里的东西都不简单。”

      后头鹞子一伙倒是有兴致,一边走一边嘀嘀咕咕。

      “哎,小楚先生这喘得,听着比哨子都响。”一个小弟压低了声音笑。

      “人家脑子好使嘛。”鹞子叼着烟,声音却不大,“点几笔就把墓给圈出来了。你让她背两袋土再跑一圈山,估计得直接埋这儿。”

      后面“埋这儿”三个字说得极轻,却还是清楚钻进了耳朵里。

      我懒得回嘴,只是暗暗咬紧后槽牙,又往前挪了一步。

      再往上,山脊越来越窄,有的地方只剩下一块倾斜的岩板,宽不过一脚。刘科先踩过去,在对面伸手示意我:“重心压低,一次迈过去,不要停。”

      我深吸一口气,低头看了一眼脚下,视线里全是往下的石坡和零星的小树,风一吹,就觉得整个人被往下拽了一把。我赶紧收回视线,只看那块岩板的边缘。

      “一、二、三!”

      腿一发力,人就出去了。那一瞬间我觉得脚底像踩了空,喉咙里忍不住“啊”了一声,还没喊出来,脚底就压上了对面那块安全的石头。

      整个人扑到岩壁上,一手撑着岩面,一手死死拽住一丛草根,背上的包被惯性甩到一边,差点把我整个人带歪。

      一只手忽然按在我背上,把我稳稳往岩壁那边推了推。

      “站稳。”鹤辞渊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别怕。”

      我靠在岩壁上,大口大口喘气,胸腔一起一伏,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汗顺着下巴一滴滴掉在鞋面上,很快就被风吹干,又留下一层盐痕。

      “纸上谈兵就是不一样。”后面鹞子的声音又飘过来,“字写得好看,人一上山就写不动了。”

      另一个跟着笑:“等会儿真下斗,看她拿笔手抖不抖。”

      我懒得理他们,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白天没涂防晒霜的后果这会儿开始显现,脸颊有点发烫,估计红了。

      继续往前走,山脊两侧的植被更密了,低矮的灌木、刺藤、乱长的箭竹混在一起,像一张随时会合拢的嘴。我们不得不一边拨开一边往前钻,枝叶抽在袖子上,发出“啪、啪”的声音,有几下直接抽在裸露的手腕上,留下一道道细碎的红印子。

      一根带钩的小枝条勾住了我的裤腿,我没注意到,脚一迈,整个人被往后一拽,差点坐到地上。鹤辞渊伸手一扯,把那根枝条干脆利落掰断,随手甩到一边。

      “谢谢。”我喘着气说。

      “你平时都不出门的吗?”她淡淡问。

      “出,”我虚弱地反驳,“我也爬过山的。”

      “城市后山不算。”她说。我被她说的一口气哽住,正要反驳。

      前面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骂:“我靠,别动!”

      声音是刘科的。我立刻停住脚步,手下意识就要去摸腰间的探杆,结果指背先被衣服上粘的毛刺刺了一下,只好又缩回来。

      大家都屏住气,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不远处一块阴影里,一截花纹隐约的东西盘在石缝间,尾巴搭在一块暖石上,吐着信子。

      一条灰黄色的蛇,被我们惊动,抬起头来,三角形的脑袋在草丛里微微晃动。

      “毒不毒?”有人压着嗓子问。

      刘科没吭声,只是退了一步,用棍子试探着在另一侧的草丛里敲了两下。蛇顿了一下,随即钻回石缝深处,消失不见。

      “走,绕着。”白景川低声吩咐,“动作轻点,别踩在石缝上。”

      前面几个人小心翼翼贴着山体挪过去,脚步收得极小,生怕再惊动那玩意儿。有人经过石缝旁时,呼吸都屏住了,直到站到对面的安全地带才敢把气吐出来。

      轮到我时,我腿已经有点发软,背上那一大包东西压得肩膀生疼。刚才那一下休息还没缓过来,现在又得提着心往那条细得像画上去的山脊上挪。

      石缝就在脚边,只有一尺多宽,我只能把脚尖踩在最靠里的那一小块突起上。风从侧面扑过来,吹得人重心发飘。我咬紧牙关,死盯着前面鹤辞渊的脚后跟,不敢往下瞟。我整个人几乎贴在山体上,一点一点挪过去。

      刚好要跨过那道石缝的瞬间,耳边忽然听见一声细不可闻的窸窣,石下有什么东西猛地一动,接着,就见一抹灰影从缝里弹了出来,直冲我小腿。

      “躲开!”有人在后面叫了一声。

      我脑子一下子空白了,心想这哪里躲得开啊,这也太快了,腿却本能地一抬,想往山体那边躲。可是这一下幅度太大,脚下那点立足之地直接空了,鞋底在石面上一滑,整个人失去了平衡。

      下一瞬,我只觉得眼前一花,整个人往外栽了下去,完了,吾命休矣,我悲呼。

      腰间一紧,有人一把抓住了我背包上方的提手,生生把我从半空里拎住。与此同时,一只手掌猛地扣住了我裸露在外的小腿。

      那条蛇已经窜到了我的脚踝边,冷冰冰的身子几乎贴上来。还没等它再进一步,一只白皙却力道惊人的手指夹住了它七寸的位置。

      “别动。”鹤辞渊清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我整个人半挂在山脊外侧,一只脚还踩在岩石上,另一条腿上的鞋已经不知什么时候甩飞出去,顺着陡坡一路滚下去,撞在下面的石头上,发出几声闷响,最后彻底看不见了。

      蛇在她指间疯狂扭动,尾巴抽得“啪啪”响。她眉头都没皱一下,手腕一抖,蛇被捏死了,然后整条蛇像一根被甩出的绳子,划出一道弧线,重重摔到山坡下的乱石丛里,几乎瞬间就看不见踪影。

      腾出手来,她一只手牢牢抓着我的背包提手,另一只手扶住身侧的岩石,身体略微后倾,用力一拽,把我整个人硬生生往上提了半尺。

      “抓石头。”她低声命令。

      我这才回过一点神,手指死命扣住身边的一块岩突,指节被磨得生疼,感觉到碎石从指缝里往下掉。我和她就这么一上一下吊在刀背边缘,风从我们中间穿过去,把我的头发吹得糊满脸。

      “别看下面。”她又说了一句。

      我闭上眼,努力把重心往山体这边挪。好不容易,膝盖碰到了岩面,我趁势一缩腿,整个人终于重新趴回了山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快得像要把肋骨震开。

      身后传来一阵细微的吸气声。

      鹞子他们站在不远处,刚才那一幕全看在眼里。几个平时最爱嘴碎的,此刻也都闭上了嘴,只是用一种难以掩饰的忌惮眼神,在鹤辞渊身上来回打量。

      我手心还在发抖,勉强撑起身子,看了眼身侧的鹤辞渊。她站得极稳,呼吸平静,仿佛刚才只是顺手丢掉了一根树枝。

      “谢谢。”我哑着嗓子说。

      她垂眼看了我一眼:“走路的时候,别分心。”

      这样磕磕绊绊走了多久,我已经有点分不清时间,只知道每一步都像是在踩自己那颗悬着的心。腿一阵阵发软,整条大腿像灌了铅。

      “到了。”刘科的声音终于又响了一次,这一次带着一点轻松,“前面有块平一点的地。”

      我们穿过最后一片刺藤灌木,豁然开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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