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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刀下龙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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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我们分头行动。
县档案馆在老城那边,一栋灰扑扑的四层小楼,门口招牌掉了个角,看着有些年头没人管了。
管档案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被刘科从办公室里请出来时,嘴上还念叨着:"今天不对外……"
手却很老练地接过递来的烟,顺带把那个红包往兜里一塞,动作行云流水。
"找什么?"老头翻着钥匙串,"打仗的,民俗的,还是地理的?"
"都要。"我在旁边笑了笑,"尤其是跟'关口''守关'有关的。越老越好,越血腥越好。"
老头瞥我一眼,嘟囔了句:"现在的小姑娘,口味真重。"
话虽这么说,还是带我们进了库房。门一推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冷风卷着书架上厚厚的灰,簌簌往下落。
县志卷宗摊在桌上,我一页页翻过去,"关"字在不同年代的编年史里反复出现。
"嘉靖三十二年,复修县前守关。"
"乾隆某年,大修关楼。"
"民国年间,关门毁于战火。"
再往后,就只剩下抗战时期寥寥几笔:
"三十七年,白石关前激战三日,敌军遗尸满坡,血流三日不涸。"
"战后百姓相传,关外河水三年有异色。"
我指尖按在那句话上,轻声念:"血流三日不涸……血,未干。"
"日期呢?"
身后传来鹤辞渊的声音,低低的,就在我耳边。
我往前翻了一页,找到对应的时间和地名:"在这儿。关前原名叫'白石滩',后来改叫'丹河滩',说是战后尸体太多,河床都被血水染红了。"
我抬起头,冲她扬了扬下巴:"你看,'白石'变'丹河'。这不就应了那句'一寸山河一寸丹'?"
鹤辞渊没说话,只是垂眸看着那页泛黄的纸。先前这群人找了许久没有头绪,完全是因为点陵诀出错,如今,地方点对了简直就是一通百通了。
苏琪在一旁举着相机把那几页拍了照,又把“丹河滩”的位置标在县里的老地图上。那位置在现在城西偏北的一片山前冲积扇上,旁边有个我熟得不能再熟的地名,真爱陵园。
“真爱之井?”我喃喃念出了那个名字。
“你知道?”苏琪转头看我。
“听说过。”我勉强笑了笑,关于这个不愿意多说。
刘科抽了口气:“也就是,抗战战场在‘丹河滩’,后来城里人为了图个吉利,把那一带打造成了情感景区和墓园?这脑子……”
他骂了一句脏话,又赶紧道歉。
“行了,”我合上卷宗,“‘血’和‘丹’差不多落在一块地方了。接下来,就看罗工那边土是不是也给力。”
回到旅馆时,天已经擦黑。罗枞和他那几个人刚回来,裤脚上都是泥,鞋底粘着厚厚一层土。
一进门,他就把背包丢在椅子上,解拉链,从里面拎出几个贴着标签的自封袋:
“你们要的‘红土’,我给你们带了一箩筐回来。”
他边说边把袋子摊在桌上,灯光下,那些土颜色深浅不一。
有砖红的,有偏褐的,还有一种诡异的暗红,像是陈年的血迹渗进土里又被阳光晒褪了一层。
“这些是从几个候选战场附近挖的。”罗枞戴上手套,指着其中一袋,“这袋,是你们地图上标的旧地名‘丹河滩’往上游一点的坡地。
土样化验简单做了一下。”
他说着,拍出几张打印好的检验表,“含铁量偏高,这一带土本来就红,这是其一。
其二,这里同时检出了异常偏高的有机残留和少量硫化物,和普通的红土山坡样本不一样。说人话就是,这片地曾经长时间,大量堆积腐败有机物,比如尸体。”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我心里“咯噔”一下,‘三千甲士魂归处’,看来不是文人夸张。
罗枞又指了指另一张地形剖面图:“更有意思的是这儿,丹河滩后面那座小山。你们本地人叫……什么来着?”
“真爱陵园后山。”我替他接上。
“对,就是那。”罗枞在图上划了一道线,“这座山从远处看不显眼,但从地质剖面上看,是一条比较独立的石脊,东西略长,南北陡坠。
简单讲,从空中俯瞰,很像一把横着搁在河岸上的刀。刀背靠着城里的丘陵,刀锋朝着丹河滩。”
“刀。”我脱口而出。
“什么?”刘科没听清。
姚自明一直没说话,这时终于站了起来,走到地图前,眯眼看着那条线:
“这山真有几分刀形。”他不得不承认,“若陵墓要藏,这条山脊下方,是个好地方。”
白景川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血’、‘丹’、‘刀’,三笔都落在了一处。还差一个‘魂’。”
我指了指地图上被标出的那个小点:“真爱之井。”
这是我万万没想到的,本来打算处理完这里的事情,再去真爱之井,却没想到这居然成了一回事,若是真爱之井附近有这样一个大凶古墓,那这些年新魂旧怨相冲,有怪事发生就不足为奇了。
至于为何当初选址的高人们没看出端倪,这就更好理解了,我们也是通过天守关候石碑才知道这首诗,通过点陵诀推断出墓地,一般人没有这些联系在一起,如何能够看出这个,而且那处地势表象来说,确实不错。
“姚老,按您说的,下一步,是不是该请您去看一看这把‘刀’下的龙脉?”
姚自明哼了一声,却也不能否认:“明天一早上山。”
白景川看着那张被圈得乱七八糟的地图,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
“好。各位。养足精神。”他站起身,“明天,真爱陵园后山见。”
一大早,天还蒙蒙亮,旅馆后院已经吵起来了。
罗枞一声吆喝:“都出来领家伙!”
我被吵得清醒,随手拉了件外套就下楼。后院里停着他们统一制式的车,车后门全敞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排军绿色的旅行包和金属箱子,看上去不像出游,倒像哪个武装小队要出勤。
白景川站在一堆装备前,手里拿着一张名单,整个人像个发号施令的军官。
“按名字来。”他淡淡开口,“拿了什么,自己心里有数,丢了坏了算你们的。”
苏琪举着名单念:“姚先生。”
姚自明哼了一声,上前拿了一个相对轻点的背包,里面鼓囊囊的,大概是罗盘、测距仪、记号旗一类。
“罗枞。”
“在。”罗枞接过一个沉甸甸的包,还有一只专门装地质锤、取样管的小工具箱。
轮到我时,苏琪看了我一眼:“楚小姐。”
我上前,白景川亲自抬手,把一个中等大小的背包递过来:“这个是你的。”
背包不算大,却很扎实。我拎了拎,肩带上缝着加厚护肩,表面刷了防水涂层。一打开,里面分成几个隔层:
上层是贴身用的小东西:
压缩干粮、能量棒、净水药片、小医药包、止血带、创可贴、纱布,还有一副合手的皮质手套和一条战术腰带。
中层是“先生”专用:
黄铜罗盘一只、测距标尺、折叠小望远镜、一支细长的探杆拆成几节、一个小记事本,外加三支自动铅笔和一盒荧光记号笔。
最下面一层被魔术贴封着,我扯开一角,看到一卷细而结实的静力绳,几只锁扣,还有一只收得很紧的小型攀爬器。角落里还塞着一支手电筒,两节备用电池,一只头灯,以及一小盒看不出牌子的火柴。
“后面那格先别翻。”白景川像是看穿了我的动作,淡淡提醒了一句。
我手一顿,把拉链拉回来,抬起头时,他目光从我脸上掠过,落在身后不远处的鹤辞渊身上:“鹤姑娘的东西在那边。”
鹤辞渊接过自己的包,打开看了眼,里面除了差不多的基础装备,多了一副护膝护肘、一根折叠甩棍,还有几节绑在侧袋里的备用绳索。她抬眼看了看我,什么也没说,只把包利落地背到肩上。
轮到鹞子那一伙时,苏琪压低了声音,只念了个“鹞子”,后面就用手指点了点。几只灰黑色的大号包被推到他们脚边,拉链打开一角,露出冷光闪闪的撬棍、工兵铲、短柄镐,还有几卷被布带细心包裹起来的细长纸筒。
那是一种很熟悉的轮廓。
白景川见我目光扫过去,像是不经意地解释:“工程爆破用的小药卷,开石封门用,量不大。”
等所有人背好自己的家伙,后院已经微微泛亮。
白景川环视一圈:“把外面的衣服换上。”
苏琪早就把一堆深色的防水外套和普通款的冲锋裤丢在一旁。款式全是日常爆款那种,看上去顶多像一群去野外团建的普通人。
“今天是周末,”白景川不紧不慢道,“真爱陵园那边人不会少。大家想清楚,我们是来扫墓的,还是来挖墓的?”
鹞子嘿嘿一笑,一把拎起一件外套穿上:“明白,明白,当孝子。”
我和鹤辞渊对视一眼,各自在原有衣服外面套上那件普通风衣,把背包带子收一收,看上去就像是准备去郊游的普通年轻人。
车队没有从大路往真爱陵园正门开,而是先顺着城西的小路绕了一大圈。
“直接从后山上?”我低声问。
苏琪坐在副驾驶上,回头冲我挤挤眼:“从正门进去,你打算跟哪个守墓大爷解释,你背包里那一卷卷是烟花?”
车里一阵闷笑,很快又安静下来。
绕开主路之后,车辆驶上一条狭窄的水泥路,左右是刚刚翻过土的菜地和成片的坟包。远处,真爱陵园的大门只露出一点轮廓,黑色的石拱上刻着镀金的大字,在晨雾里像是在冷冷地看我们。
再往近处,是陵园里循环播放的哀乐,音质劣得厉害,鼓点却一下一下敲在人心口上。声音被风和距离拉扯过来,听上去像谁在远处哭,又像谁在低声笑。
司机把方向盘一拐,车头朝着陵园的反方向,一路钻进一片老槐树后的土路。“这一带后面就是陵园后山了。”刘科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地图,和窗外对照着,“前面那个废弃砖厂,能停车。”
车“咯噔”一声开上碎石地,颠得人肠子都抖了两下。远处残存的砖窑里面堆满了碎砖和垃圾,看上去比墓地还像乱葬岗。
车一停下,白景川就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又回头看看那片后山轮廓。
“东西不要全拿。”他吩咐,“各自挑一部分随身,其余留车上。万一被人拦下,先说出来踏青的,逞能也别逞在这里。”
装备整理完,大家互相看了一眼,默契地换上真正干大事的外套。从这一刻开始,队伍的气息就变了。我和苏琪,鹤辞渊不着痕迹的对视了一眼,一条队伍,两种心情,接下来的路,只怕更难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