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光予你》慕简舟安

80、第 79 章 醉酒幻梦。

　　今安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他站在那儿，手还被季予时握着，呼吸很轻，眼尾那一片红还在慢慢往四周化开。

　　他们不再是高中时候的样子，从前那个夏天操场上的少年，早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他们各自不同的模样以及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
　　所以他们在街头对望的那一刻，看到的不仅仅是“我思念的人”，也是“一个几乎不认识的陌生人”。

　　这时旁边那个白衬衫的男生往前走了一小步，声音不高不低地插进来：“所以，这位是……”
　　他的目光在季予时的脸上停了两秒，又落在两个人握在一起的那只手上。

　　今安像是这才想起来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他转过头看了江夏一眼，嘴唇动了一下，说：“……季予时。”
　　然后他转回来，看着季予时，又说：“江夏，我同事。”

　　手插在裤袋里，姿态松弛，但目光一直没有从季予时身上移开，他歪了一下头，嘴角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说：“你就是季予时。”

　　“嗯。”

　　江夏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拍了拍今安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带着一种熟稔的亲近。
　　他说：“那你们先聊，我回去了。”
　　他朝季予时抬了一下下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转身走了。

　　今安还站在原地，他的手还被季予时握着，没有抽回去，但也没有回应。
　　他站在午后渐渐偏斜的阳光里，侧脸被光照着，另外半边落在墙壁的阴影里。
　　他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他的手指在季予时的掌心里动了一下，慢慢把手抽出来了，指尖从季予时的掌心里滑出去，然后是指节，最后是掌心。
　　他把手放回身侧，垂着，指节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他没有看季予时，目光落在两个人之间那道重新出现的空隙上。

　　“你什么时候走。”今安问。

　　季予时站在那里，那只空掉的掌心还摊着，阳光落在上面，把掌纹照得清清楚楚。
　　他停了一下才把手收回去，放进口袋里。
　　“我刚到。”

　　“那就早点回去。”

　　“你在赶我走吗？为什么？”

　　“季予时，我们不是小孩子了，有些事该放下了，你我之间都已经有了各自的生活，何必再纠缠不清呢？”

　　“那好，从前的事情都过去了。现在，我们重新认识一下，我叫季予时。”

　　见今安没什么反应。

　　“我叫季予时。”季予时看着他继续说道，“今天下午刚到这里，对这座城还不熟。请问这附近有什么好吃的？”

　　今安这才重新抬起头，他的目光落在季予时的脸上。
　　他看了几秒，嘴唇微张了一下又合上，然后他开口了：“……你说什么。”

　　“重新认识。”季予时说，“你刚才说着，有些事我们该重新放下，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所以现在我们重新认识一下，我叫季予时，刚到这儿，想找家店吃口东西。你呢？”

　　今安看着他，目光从季予时的眼睛移到他的嘴角，又移回他的眼睛。
　　季予时站在阳光里，手放进口袋里，姿态松弛，像任何一个在陌生城市里问路的旅人。

　　“有病。”
　　今安头也不回地走了。

　　季予时站在原地，那只空掉的掌心还伸着，阳光落在上面，把掌纹照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立刻收回去，他等了两秒，看着今安的背影走远，走过那棵落光了叶子的树，走过一盏还没有亮起来的路灯。
　　然后他把手收回去，放进口袋里。

　　他没有跟上去，他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进了一家藏在一条巷子深处的小酒馆，门口的灯牌是暗红色的，不仔细看很容易错过。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暖气混着酒气和微微的烟草味涌过来，吧台后面站着一个穿黑衬衫的酒保，正用一块白布擦杯子。

　　他在角落找了张空桌坐下来，点了杯烈酒。
　　酒上来的时候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辣味从喉咙一路烧下去，在胃里慢慢暖开。
　　他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看着杯底残存的那层酒液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一杯不够。又续了一杯。

　　他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只觉得脸开始发烫，视线偶尔会模糊一下又恢复清晰。
　　酒馆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门口的风铃被推门带起的风撞出细碎的声响，有人在吧台前聊天，有人在角落里小声打电话。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听不清楚具体的话语。

　　他趴在桌子上，脸埋在小臂里，酒精让他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断断续续，渐渐模糊。

　　门口的暗红灯光被推开的光晃了一下。
　　两个人走进来，一前一后，带进来一阵冬天的凉气，混合着街角面包店残留的麦粉香。

　　今安走在前面，他今晚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没有白天那件浅色的软，领口立起来，挡着后颈。
　　他走到吧台前拉开一把高脚椅坐下，把外套的拉链往下拉开一点，露出里面的黑色毛衣领口。

　　江夏在他旁边坐下来，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抬手跟酒保打了个招呼，要了两杯鸡尾酒。
　　酒保动作利落地调酒，冰块碰撞玻璃杯的声音清脆而短促。

　　两杯酒推过来，今安端起自己那杯，没急着喝，只是握着杯壁，低头看着里面那片柠檬片浮在淡黄色的液体上，边缘被灯光照得半透明。

　　江夏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吧台上，偏过头看他，看了一会儿。
　　“你真的能放下他吗？”

　　今安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动作很自然，像那个停顿没有发生过。

　　“我们分别了这么久。六年时间，足够放下一切。”

　　“可是你今天为什么会来喝酒呢？”

　　今安把杯子放回吧台上，转头看了江夏一眼。
　　江夏的手肘撑在吧台上，歪着头看着他，姿态松弛，但目光没有挪开。

　　“……庆祝他乡遇故知，人生四大喜事之一，当然要好好喝一杯。”

　　江夏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那你怎么还愁眉苦脸的？”
　　“哪有？”

　　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动作比刚才快了一点。

　　江夏看着他，没再追问，他把目光收回去，落在自己面前的酒杯上，伸手拨了一下杯沿那颗装饰用的樱桃，像在给对面的人留一点空间。

　　酒馆里的音乐换了一首，钢琴的旋律低低地流淌着，和杯盏碰撞的细碎声响混在一起。
　　有人推门进来，风铃响了一声，带进来一小片夜色和冷空气，然后门合上了，把冷意隔在外面。

　　风铃响的时候，角落那张桌子上趴着的人动了一下，但没有人注意到他。
　　酒保从吧台后面走出来，端着两杯酒送到另一桌客人面前，经过角落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桌上歪倒的空酒瓶，没有停下来。

　　季予时睁开眼，又拿起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他撑起身，靠坐在椅背，抬手将酒杯放在桌上，又将酒杯灌满，仰头又干了一杯，酒杯见底，他的唇被酒浸湿，一些酒渍顺着嘴角滑落下来。
　　季予时下意识伸手擦了擦，随即又拿起酒杯，继续灌了一杯酒，他刚将酒杯拿到唇边时，突然手腕被人握住，眼前出现了一个令他无比熟悉的人。

　　“季予时，你怎么喝这么多酒？”

　　季予时抬起眼。视线花了几秒才重新聚焦，面前那张脸从模糊慢慢变清晰，眉骨，眼尾，下颌的弧线，都和他梦里见过的一模一样。
　　他握着酒杯的手顿住了，停在半空。
　　“……安安。”

　　今安站在桌边，低头看着他。
　　酒馆角落的灯光很暗，照在他脸上只够看到一半的表情。
　　他的目光从季予时泛红的眼角移到那只握着酒杯的手上。
　　“你喝了多少。”

　　季予时没有回答，他仰头把手里那杯酒灌完了，然后放下杯子，杯底碰到桌面发出沉闷的一声。
　　他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今安，笑了一下，笑得不太稳。
　　“你怎么来了？”

　　今安没有回答他，他伸手把季予时面前的空酒杯拿走，放到旁边一张没人坐的桌子上，然后又走到他的身后，低头看着他。
　　“你一个人来的？”

　　季予时看着他，点了点头，然后摇了摇头，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点头还是摇头。

　　酒馆角落的光线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不够清楚，只够看到轮廓和眼神里那一点亮光。

　　“你什么时候来的？”季予时问，“不对，你怎么会来这儿？你不是要我走吗？安安……”
　　季予时的手小心翼翼的抚摸上今安的脸颊，指尖轻颤。
　　“看来，又是梦。”

　　今安站在桌边，低头看着他。
　　季予时的手停在他脸颊上，指尖贴着皮肤，在酒馆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发颤，他没有躲开。

　　“……你喝多了。”今安说。

　　季予时摇了摇头：“每次我梦到你，你都会走。追不上，喊不听，一睁眼就没了。”

　　他的拇指在今安的颧骨上轻轻擦了一下，像在摸一样不确定是否真实的东西。
　　“这次你什么时候走？”

　　今安站在那里，被那只手贴着侧脸，没有说话。

　　季予时的目光在他脸上慢慢挪动，眉骨、鼻梁、嘴角，像要把每一个细节都记住，又像在确认这些细节和他记忆里的是不是一样。
　　他的手指沿着今安的脸颊慢慢滑下去，碰到下颌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垂了下来，落回桌面上。

　　“你走吧，”季予时说，声音低下去，“反正醒来也是一个人。”

　　他低下头，伸手去够桌上那瓶还没喝完的酒，手刚碰到瓶身，今安伸手把酒瓶拿走了。

　　季予时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慢慢收回去，搁在桌面上。他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每次都是这样，”他说，“你来说再见，然后就走。”

　　今安站在他旁边，手里握着那个被他拿走的酒瓶，他将酒瓶放在了一边。
　　酒馆里的音乐还在低低地淌着，吧台那边有人笑了一声又收住了，风铃被推门带起一阵细碎的响动，然后又安静下来。

　　“这次不是梦。”今安说。

　　季予时没有抬头。
　　“……你以前也说过你不是梦。”他声音含混，“那次在海边，你说你不是梦，我一睁眼，你就没了。”
　　“安安，我好想你……”
　　“安安，你说我有病，没错，我时常感觉你在我身边陪着我，就像现在这样，我知道你不是真的，可是我还是忍不住想你。”
　　“安安，你这几年过得还好吗？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按时睡觉？……有没有……想我？”

　　今安站在他旁边，酒馆角落的灯光把两个人的轮廓照得模糊不清。
　　他看了季予时很久，看他低着的头、弓着的背、放在桌面上微微发颤的手指。

　　然后今安动了，他把手里的酒瓶放在桌子上，发出一声很轻的玻璃碰撞声。
　　他弯下腰，伸出手，把季予时那只蜷在桌面上的手拿起来，放在自己掌心里，另一只手覆上去，合拢。

　　季予时的手指凉而微颤，握在掌心里像握着一小片冬天。

　　“想过。”今安说。
　　“想过很多次，偶尔路过一个地方的时候会想，如果你在就好了，偶尔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会想，你现在在干嘛？偶尔看到一盆花的时候会想，你会不会喜欢。”

　　今安说完那些话之后没有移开目光。
　　他站在那儿，握着季予时的手。
　　“这六年里，我偶尔想你。”
　　“季予时，对不起。”
　　“这六年没有你的日子，很难熬。”

　　季予时看着今安，眼泪夺眶而出，哽咽难言。

　　“安安，对不起，是我让你受委屈。”
　　季予时的手轻轻抚摸着今安的脸颊，语气温柔，带着些许愧疚。

　　“安安，我真的很爱很爱你，我不想和你再分离了，安安别离开我，好不好？”
　　季予时眼眸温柔，双手捧着今安的脸颊，把今安的脸拉近了一些。

　　今安没有躲，他的目光落在季予时的眼睛里，垂下眼睛。

　　他眨了几下眼睛，像在确认面前这个人不会消失。
　　然后他仰起头，吻了上去。

　　今安的嘴唇是温的，比他记忆里任何一个梦都要真实。
　　酒精的气息还留在两个人的呼吸之间，辛辣而温热，但这一次没有人在做梦。
　　季予时的手捧着他的脸颊，拇指贴着他的颧骨，感觉到一小片细小的潮湿正在慢慢化开。
　　今安的手抬起来，抓住了季予时外套的前襟，攥紧了一瞬，又慢慢松开，手指慢慢展平，掌心贴着季予时的胸口。

　　他在那个位置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推开了季予时，只是微微退开了一点，近到呼吸叠着呼吸。

　　窗外的夜晚还很长，但天亮之后一切都会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