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光予你》慕简舟安

79、第 78 章 命运使然。

　　但是梦会一直纠缠他，直到他真正遇到他为止。

　　他梦见他站在一片沙滩上，天色将暗未暗，海面是灰色的，分不清是黄昏还是拂晓。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涩的凉意，吹得他的外套下摆微微晃动。
　　他低头看到自己的脚边有一串脚印，从脚下延伸出去，一直延伸到远处。
　　他顺着脚印往前看，远处的沙滩上有一个背影，穿着浅色的外套，正在往海的方向走。

　　他想开口喊，但声音没有出来。
　　那个背影没有回头，只是一直往前走，走着走着，轮廓就一点点融进了暮色里。

　　季予时想追上去，脚陷进沙子里，每一步都比想象中重。
　　海面在远处涌动着，灰蓝色的，一层一层推向岸边，把那些脚印慢慢抹平。
　　等他跑到那个背影消失的位置时，沙滩上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被海水浸透的湿沙，在将暗的天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他站在那儿，看着海面，海浪涌上来又退下去，来来回回，重复着同一件事。

　　他睁开眼睛，面前是洁白的天花板。

　　未过几日，他梦见自己在机场。
　　巨大的落地窗外停着几架飞机，阳光照在机翼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他站在出发大厅里，周围全是人。
　　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跑过，有人在安检口和亲人拥抱告别，有广播在用两种语言轮流播报登机信息。

　　他在人群里走，一直走，像在找什么人。
　　他知道自己在找谁，但不知道那个人在哪一趟航班、哪一个登机口。
　　他穿过一排又一排的座椅，经过那些背着包、牵着孩子、低头看手机的陌生人，没有一张脸是他要找的。

　　然后他停下来了。
　　远处安检通道的尽头，有一个人正在把背包放进传送带。
　　那个人侧对着他，穿着灰色的外套，肩胛骨的弧度很熟悉。
　　他站在那里看着，看着那个人过了安检，在另一侧弯下腰拎起包，把外套重新穿好，然后转过身，往登机口的方向走。

　　那个人没有回头。

　　他往那个人的方向冲去，喊着：“安安！安安！！！”

　　那个人没有回头，像是根本听不到他的声音，径直往前走去。

　　季予时冲出去没几步就被拦住了，一条手臂横在他胸口前面，制服袖子上别着一枚对讲机。
　　他挣了一下，没有挣开，他就站在那里，隔着那道长长的黄色分隔线，看着那道灰色的背影走进登机口前面排队的人群里，变得和那些人一样高一样矮一样分不清。
　　他眼睁睁看着那架飞机起飞，机翼划过天际，留下一抹白色尾迹，渐渐消失远去。

　　再睁开眼，窗外是漆黑的夜空，有一架飞机正滑翔而过。

　　又一次梦境，他站在一间他认识的客厅里，灯光是暖黄色的，茶几上放着两个杯子，杯沿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厨房里有人在忙，锅铲碰着锅沿的声音叮叮当当，油烟机嗡嗡转着，食物的香气从门缝里溢出来。

　　他站在客厅中央，知道这里是他很久以前住过的那间房子，他和今安一起住过的那一间，一切全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然后厨房的门开了，有一个人端着两碗面走出来，把碗放在桌上，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张脸是今安的脸，但比记忆里的更瘦一些，头发短了一些，穿着一件他没见过的旧T恤。
　　今安看着他，没有惊讶，也没有笑，只是把其中一双筷子放在碗沿上，说了一句：“过来吃，要凉了。”

　　季予时走过去，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放进嘴里。
　　味道很熟悉，和他记忆里一样。

　　他低头吃着，今安在他对面坐下来，也拿起了筷子。
　　他们面对面吃面，谁都没有说话，碗里的热气扑在脸上，暖融融的，窗外有风，把窗帘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季予时吃完了，他把碗放下，抬起头，对面的座位空了，碗也空了，筷子整齐地搁在碗沿上，像从来没有人坐过。

　　他坐在那张空桌子前面，灯还亮着，窗帘还在晃，厨房里锅铲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整个客厅安静下来，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随后，梦又醒了，枕头湿了一小块，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流的，也可能是梦里面他自己没有察觉到的。
　　他就那么平躺着，眼睛睁着，看了一会儿天花板，又闭上。
　　他用手背轻轻擦了一下眼睛，手背留下一串湿润的痕迹，他放下手，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碗面的味道还留在他舌尖上，淡淡的，混着一点咸。
　　他闭着眼，在脑里把今安端着碗走出来那个画面又看了一遍，把“过来吃”那三个字又在耳朵里放了一遍。
　　然后他慢慢睡过去了，在下一个梦来之前。

　　而正在他决定要去找今安的那天的前几夜，那一次他在梦里听到了声音。
　　有人在哭，离他很近，像是就贴在他后背的位置。
　　那个人在发抖，肩膀一颤一颤的，攥着他后背的衣料，攥得很紧，像怕一松手就会掉下去。

　　然后那个声音响起来了，带着哭腔：“季予时，我好想你。”

　　梦里的他不能动，他的身体像被钉在原地，后背能感觉到那人的体温隔着布料透过来，温热的，像一小片正在融化的雪。
　　他能感觉到那人在发抖，在把脸埋进他后背的衣褶里，在一点一点地把那些他听不见的日子里攒下来的东西往外倒。

　　他想转身，但转不了，手臂抬不起来，脚也迈不动，他只能站在那里，背对着那个人，听着身后越来越低、越来越碎的哭声。

　　他急醒了，醒来的时候一只手攥着床单，攥得指节发白，心口那个位置还留着梦里被拥抱的触感。

　　季予时松开床单，掌心留下一片被揉皱的痕迹。
　　他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还在以很快的频率撞击肋骨，像梦里那个他想转却转不过去的身体，终于在醒来之后把那个动作完成了，但转身之后空无一物，只有凌晨的黑暗和天花板上一成不变的影子。

　　他坐起来，靠着床头，把被子拉到胸口。
　　他想，如果梦里的那个拥抱是真的就好了。
　　哪怕只有一次，哪怕只是后背传来的温度，哪怕他转不过去、看不到脸、说不出话。

　　只要那是真的。

　　但他的心却逐渐明白，那并不是真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知道，梦里那句话他没有回出声来。
　　但他想，总有一天他会补上的。
　　在那之前，他还会继续做那些梦。

　　他会去寻找他那些地方反复地走着、追着、等着。
　　直到有一天，他不用再靠梦来见那个人。

　　醒来之后，他便开始收拾行李，打算离开。
　　这几天便开始交接工作，工作两年，他攒下了许多的钱，足够让他寻找他多年。

　　大抵是命运本就想让他们重新相遇，又或者他们的缘分从未真正断过。

　　辗转了几个国家、几座城市，他在一条普通的街道上，再次撞见了那个背影。

　　几十米外，一个身形瘦长的人正侧着头和旁边的人说话。那个人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背对着他，肩胛骨在衣服下面微微隆起，随着说话的动作轻轻动了一下。
　　午后的光线从侧面照过来，把那个人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连外套边缘的绒毛都被照得发亮。
　　那个人正偏着头，侧脸的线条被光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回答旁边人说的什么话。

　　季予时站在原地，阳光落在他身上，也落在那个人身上。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隔着几个月来他走过的所有国家和城市，隔着所有夜里那些追不上的梦，他看到了那个背影。

　　他的脚动了一下，然后又动了一下，那几步从慢走到快走再到小跑，鞋底踩在砖面上的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响。
　　他的手指在发抖，嘴唇也有一点发抖，那句在梦里喊过无数次却从没被听到的“安安”已经到了喉咙口。

　　但那个人像是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
　　几乎是同一瞬间，季予时甚至没有看清他的动作，那个人猛地侧过身，手臂抬起，一把黑色的东西在午后的光线里反了一下光，然后抵在了季予时的脑门上。

　　冰凉的金属，贴着额头的皮肤。
　　季予时停住了，脚步还保持着最后一步迈出去的姿态，身体微微前倾，喉咙里的那个名字卡在了唇齿之间，没有说出口。

　　他看见了他的脸。

　　阳光从侧面落在那张脸上，眉骨、眼尾、嘴角，都是他记得的样子。
　　但比记忆里瘦了一些，颧骨下面有浅浅的凹陷，下颌的线条比以前更清晰。
　　头发似乎也长了一些，看起来更加柔和，只不过脖颈处有一道浅浅的痕迹，风吹过，被长发掩盖又露出。

　　今安的眸色还是他看了无数遍的样子，像他看过那片海，也像他看过无数遍的天空，可能不是像海，不是像天空，而是天空和大海是他眼眸的化身，是他想见的那个人所拥有的眼眸。

　　今安看着他，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没有收紧，也没有松开。
　　那把枪的枪口还抵在季予时的额头上，金属的凉意贴着皮肤，但今安的手在抖，很细微的幅度。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又抿住了，眼尾有一点发红。

　　两个人隔着那支枪的距离对望着。
　　街道上偶尔有人经过，有人回头看了一眼，但没有停下来。
　　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带着面包店飘出来的麦粉香气和远处海水的咸味。

　　季予时没有动，也没有后退，也没有把额头从那片冰凉的金属上移开。
　　他站在那里，看着今安的眼睛，然后他笑了一下，很轻的说了一句：“安安。”

　　那两个字终于从喉咙里出来了，落在午后的光线里，落在那把黑色的枪管前面。
　　今安的手指在扳机护圈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举着枪的那只手慢慢放了下来，垂在身侧，枪口指向地面。
　　他看着季予时，没有说话。

　　但季予时看到他眼尾那片红色更深了一些。

　　季予时往前走迈了一步，站到了今安面前，不到半步的距离。

　　今安没有后退，那把枪还握在他手里，他没有说话，手垂在身侧，手指仍然握着枪柄。
　　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点，额前的碎发扫过眉骨。

　　季予时抬起手，慢慢伸过去，伸到今安握着枪的那只手旁边，停住了。
　　他没有去碰那把枪，也没有去碰今安的手。
　　他只是把手放在那里，掌心朝上，像在等一样东西自己落下来。

　　今安低头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把手枪放回去，把那只空了的手，放在了季予时的掌心里。

　　指尖碰到掌心的那一瞬间，季予时的手指就收拢了。
　　今安的手指是凉的，比他掌心的温度低一些，但贴上去之后，那点凉意被慢慢捂热了。

　　季予时低下头，看着握在一起的那两只手。
　　他的手把今安的手包在里面，指节交叠着，影子落在砖面上，叠成一个不分彼此的轮廓。
　　他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今安的眼睛。

　　今安没有把视线移开，他站在那里，被季予时握着手，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然后他开口了，带着一点哑：“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季予时看着他，停了两秒，说：“我做了很多梦。”

　　“什么梦。”

　　“梦见你回头了。”
　　季予时笑着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