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光予你》慕简舟安

78、第 77 章 你失约的海

　　工作第一年的春天，季予时因为工作原因要出差去海边。
　　他本想拒绝，却又无法开口，也许是觉得，再不去的话，那片海就要等老了。

　　工作很快处理好，他也获得了三天的假期。
　　他去往了海边，眼前是一片开阔的沙滩，沙子是浅黄色的，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
　　海在几十米外，一片灰蓝色，一直铺到天边，和天空接在一起，分不清界限。

　　他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

　　和他想象中一样，又不太一样。
　　浪涌上来，拍到沙滩上碎开，变成无数细小的泡沫，然后被下一波浪带走。

　　他脱了鞋，拎在手里，光脚往海边走。
　　沙子越来越湿，颜色越来越深，最后踩上去的时候脚趾会微微陷进冰凉的水渍里，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他在离海水最近的地方停下来，看着浪头一次又一次地涌上来，每一次都到差不多同样的位置，差一点点就能碰到他的脚尖。

　　他站在那里，没有往前迈，也没有往后退。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涩的味道。
　　他把外套拢了拢，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徐楚默发的微信：到了？

　　他回：到了。

　　徐楚默：好看吗？

　　他看了看眼前那片灰蓝色的海，又看了看远处被太阳镀了一层金边的云，然后打字：还行。

　　徐楚默发了一个竖中指的表情包。

　　他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看海。
　　他看着海边发呆，拍了张照片，依旧发给置顶的某人：你失约的海我替你看了，很美。

　　季予时不知道站了多久，阳光从头顶慢慢移到西边，颜色从白转成暖黄，把整片海面染成一片粼粼的金色。

　　他转身往回走了几步，想找个地方坐下来。
　　沙滩上人确实不多，零星几个，有带小孩玩沙的，有牵着狗散步的，还有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妻并排坐在折叠椅上看手机，偶尔交流一两句。

　　他走远了些，在靠近防波堤的地方找到一块相对平整的礁石，把外套脱下来垫着，坐上去，膝盖并拢，手搭在膝盖上，面朝大海。

　　他想，如果在二十岁那年他就来了，他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那时候他应该还在生气——气今安不告而别，气自己像个傻子一样站在校门口等了一整个上午。
　　他会对着海喊几声，或者捡石头往海里扔，把那些不甘和委屈和着一块一块石头扔进水里，看着它们沉下去，再也找不回来。

　　但现在已经不会了。

　　他想，三十岁他还会不会来？
　　四十岁呢？
　　五十岁呢？

　　他不知道。
　　但他觉得他大概不会再特意来了，因为这片海已经存在了，不需要再亲眼确认。

　　他坐在礁石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往海平面靠近。
　　浪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颗石头，徐楚默去的那个海边带回来的石头。

　　他把它掏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
　　石头被磨得很光滑了，灰白色，形状不太规则，像一颗缩小的心脏。
　　他看了几秒，又放回口袋里。

　　天色渐渐暗下来，蓝色变成深蓝，深蓝变成墨色。
　　海面上的金光收了回去，只剩远处地平线上一道细细的橘红色裂缝，像被谁拉开一点又合上的窗帘。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把外套重新穿好，转身准备往回走。

　　就在他转身的那个瞬间，余光里好像捕捉到了什么——一个轮廓，一个背影，一个人。

　　在几十米外，沙滩另一头，有个人也正背对着他，面朝大海站着。

　　那人穿着浅色的外套，被海风吹得微微鼓起。
　　身形很瘦，肩膀微微塌着，和很多年前他在学校走廊里看到的那个人很像。

　　季予时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了很久，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带着咸湿的水汽和远处隐隐约约的人声。
　　海浪还在一下一下地响着，世界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没有喊，也没有往前走。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等着。

　　那个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慢慢转过身来。
　　隔着几十米的沙滩，隔着黄昏将尽的天光，隔着五年的沉默和海浪的声音，看着他。
　　他瘦了一些，头发比以前短了一点，穿着一件他没见过的新外套，但眉眼、轮廓、站立的姿态，都是他记得的样子。

　　今安也愣了一下。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停住了。

　　两个人隔着几十米，谁都没有说话。
　　海浪在他们之间涌上来又退回去，一遍又一遍，像一个不肯停歇的呼吸。

　　季予时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也许只有几秒，也许很长。
　　他看见今安的手微微抬了一下又放下去，像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最后，是今安先开了口。

　　声音隔着海风传过来，有点模糊，但他听清了——
　　“你也来看海啊。”

　　季予时忽然想笑，但最先落下来的不是声音，而是眼泪。
　　可能是这句话太轻了，轻到像是他们昨天刚见过面，今天只是碰巧在同一个地方遇到。
　　好像中间那五年不过是海面上的一层薄雾，被风一吹就散了。

　　他往前走了几步，走到今安面前，停下来。

　　今安仰头看着他，眼睛还是那种淡蓝色，被黄昏的光染成一种接近透明的颜色，像化了半块冰。
　　然后今安说：“对不起，我来晚了。”

　　季予时摇了摇头：“没关系。”

　　他等了很久。
　　但没关系。

　　海还在那里，浪还在响。
　　太阳沉下去了，星星开始一颗一颗亮起来，像洒在天鹅绒上的碎钻。

　　他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人，然后笑了一下。

　　今安也笑了一下，很轻，像从前在很多个普通的早晨里，他端着两碗粥走出厨房时嘴角弯起的那种弧度。
　　“季予时，为我们的重逢跳支舞吧。”

　　“好。”
　　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今安面前，右手抬起来，掌心朝上，做了一个标准的邀舞手势，手腕微微内扣，手指舒展，腰背挺直，像他练习过很多次一样。

　　今安看着那只手，看了两秒，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指尖碰到掌心的那一瞬间，季予时的手指就收拢了，不紧不松，刚好能把那只手握住。

　　左手搭上今安的腰侧，指尖隔着外套布料找到腰线的位置，然后停住。
　　他的站位比今安高了半个头，微微侧身，视线越过今安的肩头落向远处灰蓝色的海面。

　　“你为什么会来这里？”季予时问。

　　今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带着季予时又转了一个很慢的圈。

　　“我来看海，”今安说完，顿了一下，“也来看你。”

　　他们转了半圈，方向换了，现在今安面朝大海。
　　夕阳在他身后铺开一整片橙红色的光，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色。
　　季予时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五年里所有站在阳台上看天的黄昏都在这一刻收拢了，全部落回眼前这个人身上。

　　“季予时。”

　　“嗯？”

　　“这支舞跳完了。”

　　“然后呢？”

　　“然后，我们回家。”

　　季予站在那里，左手还搭在今安腰侧，右手还握着他的手。
　　海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他低头，很低很低地应了一声：“好。”

　　舞的结尾是一个吻手礼，季予时握着他的手，说：“我想你了。”
　　轻轻低下了头，闭上了眼睛，在他的的手边落下一吻。
　　可这一吻，亲在了自己的食指上。
　　他睁开眼睛，他的对面空无一人，只有一片空荡荡的沙滩，海浪在远处涌上来又退下去，风从南边吹过来，吹得他的外套下摆往一个方向飘。

　　风从南边吹过来。
　　海在身后，一直在身后，永远在那里。

　　那个吻落在自己食指上的温度还在。
　　他低头看着那只手，心里浮出一个念头：如果他不睁开眼睛，如果他就一直闭着，那个黄昏会不会继续下去？今安会不会还站在他对面，他们会跳完第二支舞，然后第三支，然后一直跳到月亮升起来，潮水涨到他们脚边，他们才会停下来，说一句“该回去了”。

　　但他睁开眼睛了。

　　他把那只手放下来，垂在身侧，站在空荡荡的沙滩上想：是海风带走他了吗？还是他本来就不在那里，只是他太想让他回来了，想念到一定浓度就会凝结成一个可见的形状，像冬天玻璃上的雾气被人用手指画出一个人形。

　　季予时再一次闭上了眼睛，伸出手，掌心朝上摊开，他想这一次他不会再睁开了。
　　就让那个黄昏留在原地，留在那个海风刚刚好的位置，让那个穿着浅色外套的今安永远站在他对面，永远不说再见，永远不转身走远。
　　他愿意用整个余生来换那一个不会结束的黄昏。

　　然后风穿过指缝，带着海水的气味和夜晚的凉意，从他的掌心穿过去又离开，什么也没有。
　　是你不愿意再见我吗？

　　风再一次刮过，掌心有一只手的重量落回来了。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很近，就在他面前不到半步的距离。

　　是今安的声音。
　　“你闭眼了。”

　　季予时感觉到自己喉咙发紧：“嗯。”

　　“怕我走？”

　　“……嗯。”

　　那只手在他掌心里翻了一下，从被他握着的姿势变成了和他十指相扣。
　　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慢慢收拢。

　　今安的声音又响起来：“那你再睁一次眼睛。”

　　季予时没有立刻照做。

　　“不会走了。”今安说。

　　季予时睁开了眼睛。
　　夕阳还在，天空还是那种被烧透了的橘红色，云层的边缘镶着一层细碎的金色。
　　海面还是那一片灰蓝色，被落日的余晖染成温润的琥珀色。
　　面前依旧空无一人。

　　他迷茫地站着，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路灯亮起来的时候他才发现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转身往回走，沙滩上没有脚印了，潮水已经把所有痕迹都抹平了。

　　那之后他再也没有看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