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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 76 章 他想,如果 ...
今安离天那天关掉手机,把它递给保镖的时候,指尖是凉的。
那个密封袋封口的“咔嗒”一声,他听过很多次这种声音,小时候母亲关上门,后来奶奶病房的监护仪归零,再后来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飞机爬升的时候他往下看,南临的轮廓还在。
那条江,那座桥,那个他曾跳下去又被捞起来的地方。
从一万米高空看,都细得像一道划痕,怎么也填不满。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几年活得真够狼狈的,每一次离开都是被人送走的。
被母亲丢下,被父亲骂走,被命运推着走,这一次连自己都开始送自己走了。
落地之后保镖给他办了新手机新卡,干干净净的,通讯录是空的,他没立刻填上任何号码。
也填不上,他背不出一串完整的数字。
季予时的手机号他记得前六位,后面跟着一片模糊。
他不断想起,换来的却是剧烈干呕。
罢了,这一切本该结束。
你看,爱得再深也不妨碍忘。
人的脑子就是这样,最要紧的东西偏偏最容易碎成残片。
新生活比想象中来得快。
学校在半山腰,红砖楼,老藤爬满了墙,远处还有一条湖。
他住一个单人间,窗户朝东。
最初的日子是混沌的。
时差让他每天凌晨三点醒过来,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等窗外的天色从墨蓝变成灰蓝再变成浅白。
他会在那个时间段里想起很多事情——想起奶奶在病床上握着他的手,想起父亲在工地上跟工友吹牛说“我儿子要去国外念书了”,想起季予时在操场看台上说“等考完试,我们去看海吧”。
想起这些的时候,胃总是烧着慌,渐渐地,他也不愿意去多想了。
日子总是该是要过的,他在这所学校选了文学,辅修哲学,他在课堂上从不主动发言,但老师点名提。问时他能用英语、法语、或者德语,把答案说得准确而简短。
教授说他很聪明,教授不知道聪明是他剩下唯一还能派上用场的东西。
今安开始跑步,每天清晨,绕着山坡那条路,从宿舍到教堂再折返,五公里,汗水把T恤浸透。
他以前不跑,嫌累,现在他喜欢那种肺部烧灼的感觉,因为那让他感觉自己还在呼吸,还在“活着”,而不是仅仅“没有死”。
偶尔下雨他也跑,雨点砸在脸上,和眼泪温度差不多。
他的眼眶发红,应该是雨点砸进眼睛,又从眼眶滑落下来。
住到第三周的时候,他才注意到宿舍楼下有一棵老枫树,树干粗壮,皮皲裂,枝桠伸到二楼的窗沿边上,秋天的时候叶子会红得很慢,从边缘开始往里烧。
清晨跑步回来的时候,他的目光会落在它身上一瞬。
后来他发现那棵树的落叶比别的树晚,南方的秋天拖得很长,有些叶子撑到初冬才肯掉。
他偶尔会站在窗前,看着一片叶子从脱离树枝到落地,好几秒的坠落,晃晃悠悠的,仿佛连落叶都在犹豫。
第一学期过得比预想中快,课程不算难,阅读量大,他每天晚上坐在书桌前读到十一点,然后关灯睡觉。
周末偶尔去市中心,但多数时候待在学校里。
他认全了校园里所有的猫,三只橘猫、一只黑白花、一只灰狸花。
灰狸花最亲近他,每次他坐在长椅上看书,它会跳上来蜷在他腿边,呼噜声又低又稳。
他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小灰”,叫了几次之后他发现这只猫不认名字,它只是愿意待在他旁边,跟叫什么没关系。
第一场雪来的时候他正在跑步,雪片很细,落在他头发和肩膀上,沾湿了外套。
他没有停下来,把剩下的路跑完了。
回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站了几秒,看着那棵枫树的枝条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他上楼洗了澡,换了干衣服,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
窗外还在下雪,路灯把飘落的雪照成细碎的光点。
他想起南临的雪也是这样的,不大,落地就化。
第一年冬天他瘦了七公斤,他时常想着很多人的名字,想着他们曾经说过的话,一起做过的事。
可自从来到这里之后,今安不搜任何人的消息,不托任何人打听。
时忆、季予时、妍妍姐、徐楚默——这些名字像流星一样划过,却从未留下。
他会在夜晚的时候脑中勾勒出每个人的样子,时忆笑起来的眉眼,妍妍姐斜倚在窗边的姿态,徐楚默挠头时的表情。
最后一个是季予时,他想他的时候会从很久以前开始想,从高中教室里的那个背影开始想,想到最后他坐在沙发上看他的那个晚上。
有一句熟悉的话语,在脑海里响起:“今天,我们站在一起,成为彼此的见证者。”
是啊,我们都是彼此的见证者,却也只能见证,见证彼此最后分开。
那一夜,今安吐得昏天黑地。
而在校园的日子里,比从前都要好,周围的同学偶尔会跟他打招呼,他也会回应,不多说,也不显得冷漠。
有人约他周末一起聚餐,他去过一次,坐在一群人中间听他们聊他听不懂的笑话,也跟着笑,但笑完之后心里空空的。
后来他就不怎么去了。
不是因为不喜欢那些人,而是每一次热闹之后,回到那间空荡荡的公寓,他都需要花很长的时间才能让心跳回落到正常的频率。
有一个学建筑的同系女生曾在食堂里坐在他的旁边,和他一起吃饭。
女生棕色头发,戴一副银色细框眼镜,说话时会习惯性地用手比划。
她问了他很多问题,大部分是关于中国的。
他挑着答了,不撒谎也不展开。
女生又问谈过恋爱吗,他想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你还喜欢他吗?”
“……”
今安沉默良久,最终还是没有回答。
那顿饭后他们没有再约,后来在走廊碰到她会点头,但不聊天。
他对此并不遗憾,他没有力气再去重新认识一个人了。
他开始习惯一个人。
一个人逛超市,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完一锅汤连着喝三天。
周末的时候他会坐在湖边的长椅上发呆,或是绕着湖慢慢走着。
有一次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在水面上被波纹揉碎又聚拢,心里升起一个念头——
如果季予时现在也在做同样的事情就好了。
这个念头来得很快,走得也很快。
大三那年春天,他在图书馆读到一首诗,里面有一句写:“我一生中最幸运的事,是没能留住你。”
他把那页折了个角,后来每次去都翻到那一页,读完再合上。
那本书他后来借了三次,每次都翻到同一页。图书管理员大概记住了他,有一次把书递给他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说:“你很喜欢这首诗?”
他想了一下:“也不算喜欢。”
“那为什么总借?”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把书接过来,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翻开那一页,读完了那首诗。
这一次他把书合上之后,没有折新的角,站起来,把书还了回去。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阳光很好,他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空。
天空很蓝,和很多年前他在南临看到的那些秋天一样蓝。
他忽然想,也许他不再需要那页折角了。
那行字他已经背下来了,它存在了他身体里某个地方,和那些名字放在一起,沉在心底。
他成绩一直很好,教授推荐他去读更高学位,他想过要不要换个地方,离这里更远,远到名字说出口之前要先搜一下地图。
但今安拒绝了。
第二年春天他跑完步回来的时候,发现楼下那棵枫树冒出了新芽。
他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这是他在这个学校度过的第二个春天了。
他开始用那棵枫树来标记时间。
冬天的时候,枝条光秃,在灰色天空下显得细而硬;春天它冒出绒绒的嫩芽,远看像一层浅雾;夏天它撑开巨大的树冠,把半个路口都罩在阴凉里;秋天它落叶子,先红后黄,一片一片地掉,掉得从容。
不知道从哪天开始,他不再计算自己离开的月份,也不再想一些人。
他以为自己会淡忘,像墨水洇在纸上,时间够久就看不见了。
但他错了。
它没有淡,只是被覆盖而已,但他亲手拍开那个灰。
浮现出来的是那个他写完就关机发送的字,那个他以为能斩断一切的字。
走。
他花了好几年才明白,那不是告别,那是一个没有被问过愿不愿意的人,替他掷出的骰子。
骰子落定,他赢了自由,输了全部。
输了什么呢?
他到现在都不敢完全说清楚。
第二年秋天的时候,他路过学校门口的书店,橱窗里摆了一本游记,封面是海。
他站在橱窗前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本书。
封面上的海是蓝色的,很深很深的蓝,接近他眼睛的颜色。
他走进书店,把那本书拿起来翻了翻。
里面有一页写:“海和天空其实是一样的东西,只是海把天空的倒影留在自己身体里。”
他把书合上,放回原位,走出书店。
他回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枫树的叶子正在变红。
他从树下经过,没有抬头。
上楼之后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片正在烧起来的红色,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窗帘拉上了。
他还是没有去看海。
但他知道海在那里。
和天空连在一起,和所有他没说出口的话、没兑现的承诺、没能留住的人,沉在同一片蓝色里。
他住的那个房间,窗朝东,每天早上阳光铺满书桌。
他在那张书桌上写了很多东西,诗、论文、信,写了很多,但没有寄出过。
他写完之后放进抽屉。
抽屉越来越满了。
他越来越轻了。
第四年今安毕业了。
毕业典礼那天天气很好,阳光照在草坪上,他穿着黑色的学士服站在人群里,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来的时候,上台,接过证书,转身面对台下,看到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在鼓掌。
他忽然想起高中毕业那天,也是这样的阳光,这样的热闹。那时候他站在人群前面,季予时站在人群后面,隔着很多很多人的肩膀,他看到季予时踮了踮脚。
现在没有人踮脚了,他一个人站在台上,面对满堂掌声,笑了笑,走下来了。
典礼结束之后他一个人在校园里走了一圈。
树还是那些树,路还是那些路,只是他不会再回来了。
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那扇玻璃门,想起很多年前有人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南临大学见。”
他想,他应该要去吹吹海风了。
这里的海风很大,头发总是被吹得很乱。
他看到一个人蹲在沙滩上捡石头,捡了很久,挑了一颗比较好看的放进兜里,就走了。
今安当时想,如果那个人是记忆里的某人,他会走过去,坐下来,什么都不说,就只是陪你一起看海。
如果某人还愿意的话。
他看着那个海边,望着远处那片蔚蓝,那个某人所在的方向。
他们中间隔了一整个海面的距离。
海面很宽,什么都看不见。
他想去看海的尽头,但远处的海面连成一条线,像是地平线本身。
你往前走一步,它就往后退一步。
你永远也到不了它。
它永远在那里。
他想,如果到了海的尽头,还能见到那个人,他要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想了很久,没有答案。
但也没关系。
见了面总会知道的。
而另一边的,季予时在看天。
他不知道今安是不是在看天。
可一个在北一个在南,时区差着几个小时,看不可能是同一片天空。
一个人在看海,一个人在看天,他们之间隔着七个小时的时差,隔着冬天和夏天、海岸线和内陆、潮声和风声。
今安看见的是海面尽头那道灰蓝色的线,季予时看见的是暮色里最后一片薄云被晚风吹散。
他们并不在同一片天空下。
但他们都在同一个星球上,被同一轮月亮照着。
只是今安看到的海面被月光照得发白,季予时看到的云被月光镀了一层银边。
他们看到的是同一个光源,投射向不同的方向。
今安不知道季予时在看天。
季予时也不知道今安在看海。
但他们各自看着自己的风景,想着同一个名字。
海和天之间没有连接线,但人会在心里把那条线画出来。
今安站在海边的时候,风很大,他眯起眼睛,看着远处那条灰蓝的线。
他想,如果一直往前走,走到那条线那里,会到什么地方。他不知道。
但他想,如果季予时在那里就好了。
不需要说话,就只是站在一起,看同一片海,同一条线。
那样就够了。
季予时关窗的时候,看到了天边最后一点光。
暗下去的速度比夏天快,冬天快到了。
他想,今安那边应该还在秋天吧,也许还在穿单衣。
海和天没有连在一起。
但人会把它们连起来。
在心里,在梦和醒之间,在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里。
今安在海边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彻底沉入海面。
季予时把窗关上了,窗外最后一缕光也消失了,路灯开始亮起来。
他们各自回到了室内,各自吃了晚饭,各自打开了一盏灯。
只是灯光不一样,海和天不一样,人和人也不一样。
但他们在同一个晚上,隔着时区,隔着季节,隔着整片大陆,各自想了一遍对方。
然后各自关了灯。
海还在涨潮落潮,天还在亮起来暗下去。
他们还在等自己做好准备的那一天,等一个不需要再看远方、只需要看向彼此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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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第 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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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突然发现我好久没更新了,差点忘了我是一个作者了(bs,俺会慢慢更的,俺没有忘记,建议大家可以蹲一下完结,因为俺会跟得很慢很慢,同时也希望大家可以和我多多聊天。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