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光予你》慕简舟安

75、第 74 章 天空是连着

　　开学那天，季予时站在校门口那棵梧桐树下。

　　南临大学北门口人来人往，有人拖着行李箱往里走，有人站在路边拍照，有人举着院系的牌子在喊新生的名字。
　　阳光正好，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路面上洒了一片碎光。

　　季予时从早上八点站到九点半，看完了所有从他面前经过的人，没有今安。

　　手机响了几声提示音，季予时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亮起显示着:
　　“季予时，我原谅你了。”
　　“我们两不相欠，以后各自安好，别再见面了。”
　　“我走了。”

　　他打手机锁屏，放进口袋，在校门口又站了一会儿。
　　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光斑落在他肩膀上，又落在他脚边。
　　来来往往的人从他身边走过去，有人拖着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远。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陌生面孔一个接一个地经过，没有一个是他认识的人。

　　十点半的阳光已经有些晃眼了，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挪了一截。
　　他走进树影里，没有回头。

　　那天下午他在宿舍里收拾东西。
　　床铺铺好了，被子叠在床头，书放在桌上按高矮排成一排。

　　徐楚默晚到一步，进门的时候看到季予时坐在床边，手上拿着手机，屏幕是暗的。
　　“你什么时候来的？”

　　“上午。”

　　“今安呢？他不是也报的南临？”

　　季予时把手机放在桌上：“他没来。”

　　徐楚默把行李箱拖到床边，拉开拉链开始往柜子里塞东西，塑料袋窸窸窣窣响了一阵。
　　然后停了下来，背对着季予时说了一句：“他会回来的。”

　　季予时没有接话。

　　第二周的时候，季予时像是不信邪，他去了一趟学院的教务办公室，站在办公桌前问老师：“我想查一下新生名单，确认一个同学有没有报到。”

　　老师抬头看了他一眼：“叫什么名字？”

　　“今安。今天的今，平安的安。”

　　老师敲了一会儿键盘，屏幕上的光映在眼镜片上：“这一届没有叫这个名字的学生。”

　　季予时站在办公桌前：“……没有？”

　　“没有。你是不是记错学院了？同名同姓的也没有。”

　　“没有记错。”

　　老师等了一下，见他没再说话，问了一句：“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谢谢老师。”

　　他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光线很亮，有人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声由近及远。
　　他没有立刻回宿舍，在教学楼外面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走，漫无目的，只是走着走着，举起手机拍下一张张照片。

　　走过图书馆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想起冬令营那天，他和今安来参观南临大学，今安站在图书馆门口翻那本宣传册，风把册页吹得哗哗响。

　　有位男生从图书馆里走出来，手上拿着一本还未合上的书，忽然风吹过，书页翻动，响起了声音。

　　接下来便是军训，军训那几天太阳很大。
　　季予时晒黑了一点，也瘦了一点。
　　每天在操场上站军姿、踢正步、拉歌，累得倒头就睡。
　　但不知为何，季予时总会拍下照片，把想写的话发给那位置顶的人，即使季予时知道发出去也不会有人回了，只会收获一个红包的感叹号和一句你还不是他的好友。

　　白天训练的时候手机放在宿舍里，晚上回去才看一眼——没有新消息。
　　他偶尔会打开那个对话框，往上翻，翻到那三行字，看完锁屏。

　　他也曾去查今安之前的行踪，发现今安曾和自己的母亲单独见过面，从此他和家里彻底断交，不再联系，甚至连一点钱都没带走。
　　季予时会自己默默兼职，将一笔笔钱存了下来，季母也曾哭着找到他，解释着是今安想要出国留学，他给了钱资助，就这样而已。
　　季予时看着母亲通红的眼睛，也低了头，偶尔会和母亲说上几句话，却依旧还是不愿意回家，也不愿意拿一分钱。

　　而时忆得知今安离开的时候，哭红了眼睛，被时挽带回了家里。
　　时忆不断缠着时挽要找到今安，因为情绪不好，所以时忆的身上总被他自己弄出很多伤。
　　时挽对此也十分无奈，他也查不到今安究竟去了，只能不断安抚着时忆。

　　九月底军训结束，正式上课。
　　季予时的课表和今安原本选的专业一样——他报到那天看过课表，后来也没有换过。
　　他坐在教室里，旁边是空的，有时候有人坐过来。
　　他听课、记笔记、下课收拾东西走人。
　　偶尔在走廊里看到某个背影，脚步会慢一拍，但那个人转过头来的时候，不是他认识的那张脸。

　　时忆也随着今安选完这一个专业，刚见到季予时的时候，时忆会不断咒骂季予时，但之后，像是乏力了，也选择了远离，从此也没了交集。

　　季予时看着时忆指着他鼻子骂，其实也没有任何一丝波动，任由着他。
　　食堂他有一段时间不太常去，那几张靠窗的桌子让他想起一些事情。
　　后来他又去了，坐在同样的位置，对面那把椅子空着。
　　有人想坐的时候他会说一句“这里有人”，对方看他一眼，端着餐盘走了。
　　徐楚默后来发现这件事，没有说什么，只是每次吃饭的时候坐到他对面，把他的空椅子占掉了。
　　后来那把椅子就不空了，徐楚默坐在那里，吃面或者吃饭，偶尔抬头说一两句话。

　　十一月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早。不大，落地就化了。
　　季予时站在宿舍窗户前面看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把飘落的雪照成细细的白线。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锁屏了。

　　徐楚默从外面回来，带了两杯热奶茶，递给他一杯：“今天冷。”

　　季予时接过来：“谢了。”

　　徐楚默在他对面坐下，喝了一口，然后说：“我前阵子碰到时忆了。”

　　季予时握着那杯奶茶，没说话。

　　“他说今安出国了，具体去哪他也没说，就说走了有一阵子了。”

　　季予时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杯壁是温的，贴着他的掌心：“嗯。”

　　徐楚默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各自喝着奶茶，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窗户上就化了，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那天晚上他坐在床上翻相册，翻到毕业典礼那张合照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照片里今安站在他旁边，头发被风吹起来一点，没有笑。
　　阳光很亮，把两个人的校服照得有些发白。
　　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躺下来。
　　窗外有风的声音，树枝刮着玻璃，一下一下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那段时间他开始做一些很短的梦，有时候醒来还记得一点，有时候完全记不住，只知道枕边有一小滩水渍。
　　他记得有一次他梦见今安坐在他对面吃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低头吃着一碗面。
　　他想问他去哪了，但张嘴的时候没有声音出来。
　　然后他醒了，窗户外面还是黑的，手机显示凌晨两点多，他翻了个身，又睡了。
　　后来那个梦没有再做过，他也没有刻意去想。

　　寒假他没有回家，他在学校旁边的一家书店找了份兼职，每天上午十点到下午五点，站在书架中间把书一本一本按编号排好。
　　书店不大，顾客不多，有一次他整理到文学区的时候，看到一本游记，封面是海。
　　他拿起来翻了翻，里面是不同地方的海，有暖色的有冷色的，有平静的有翻涌的。
　　他翻了几页，放回去了。

　　除夕那晚书店关门早，他走回宿舍的路上经过校门口，那棵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面显得很细。
　　他看了几秒，没有停下来，那天晚上他自己煮了一包面，坐在桌边吃完，把碗洗了，看了会儿手机。
　　朋友圈里有人在发年夜饭，有时忆发的一张照片——他和他哥哥坐在餐桌前，背景是暖黄色的灯。

　　季予时往下翻了翻，打开了今安的朋友圈，最后一条还是高中时发的那张窗户照片，窗外的天很蓝，没有配文字。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点赞，退出来了。

　　第二学期开始之后，日子过得比上学期快了一些。
　　他加入了徐楚默拉他去的篮球社团，每周打两次球。
　　他成绩还行，课业不算吃力。

　　偶尔还是会想起一些事情，但想的时间越来越短，像风从身边过去又离开，没什么声音。

　　有次打球的时候徐楚默在场边喝水，看着他说：“你最近好像好一点了。”

　　季予时把球扔给他：“好什么。”

　　“不怎么说梦话了。”徐楚默接住球，“以前半夜有时候会喊名字，现在没了。”

　　季予时没有接话，转身去捡地上的水瓶。

　　梧桐树又长出新的叶子，嫩绿色的，在风里轻轻晃。
　　季予时每天照常上课、吃饭、走路、睡觉。
　　有时候走在路上，迎面走过来一个人，身形或者侧脸像某个人的时候他会多看两眼，但也就多看两眼。
　　走过去之后他不会回头，因为他知道不会是他。

　　初夏某天下午，他从教学楼出来，天色已经有点暗了。
　　经过操场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看台，上面坐着两个人，不是今安，是两个他不认识的学生。
　　他们靠得很近，像是在看同一部手机，不知道在说什么，其中一个人笑了一声，声音不大，被风带远了。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路灯亮起来，梧桐树的叶子被灯光照成一种近似透明的颜色。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走进了路灯照不到的暗处。

　　他没有回头。

　　后来他再也没有去看过海。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没有合适的人一起去，也可能是因为那片海和那个约定是连着一起的，他不想一个人去把它拆开。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当时他没有说“等考完试”而是说“这个周末”，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但想完之后他又觉得不会有什么不同。

　　时间不对，地方不对，什么都不会改变。
　　即便改了一个字，那句话也不会变成真的。

　　他只是偶尔会在某些时刻想起——比如路过操场看台的时候，比如看到一本封面是海的游记的时候，比如站在校门口那棵梧桐树下抬头看天的时候。
　　春天的天是浅蓝色的，夏天的天是深蓝色的，秋天的天是灰蓝色的，冬天的天是铅白色的。
　　他看过很多次，每一种都记住了。

　　他不知道今安在的地方，天是什么颜色。

　　但他有时候会想，如果两个人站在不同的地方抬头看同一片天空，那他们看到的其实是一样的东西。
　　天空是连着的，不分南北。
　　他看的天和今安看的天是同一片天。
　　海是天空的颜色，当风从南边吹过来的时候，他也会想那个方向会不会有一个人跟他一样，刚刚走出了某栋楼，抬头看了一眼。

　　他没有去看海。
　　但他看过很多次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