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光予你》慕简舟安

74、第 73 章 季予时，我

　　在拆线那一天，今安早早到了医院等着季予时，两个人一起挂号、排队、进诊室。

　　医生让季予时坐在诊床上，拆纱布的时候动作利落，胶带撕下来也没怎么停顿。
　　伤口露出来，缝线整齐地嵌在皮肤里，周围的红肿已经褪了大半，只剩一道细长的红痕，边缘微微发粉。

　　“恢复得不错。”医生戴上手套，拿起镊子和拆线剪，“会有一点疼，忍一下。”

　　季予时把手放在膝盖上，没有看自己的手臂。

　　今安站在旁边，看着他。
　　季予时的脸朝着窗户的方向，外面是另一栋楼的灰白色外墙，他的嘴唇抿着，下巴绷得很紧。

　　医生拆第一针的时候，季予时的眉头动了一下，但没出声。

　　拆第二针的时候他吸了一口气。

　　拆到第三针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安安。”

　　“嗯？”

　　“你别站那儿看着我。”

　　今安没动。

　　“你看着我，我紧张。”季予时说。

　　今安把目光移开了，落在诊室角落那台落着灰的体重秤上。

　　医生低着头继续拆线，动作很快，最后几针几乎没有停顿。镊子夹着线头轻轻一抽，剪子咔嚓一声，线断了。

　　“好了。”医生把拆下来的线丢进托盘，“伤口愈合得不错，这两天还是别碰水，等针眼彻底长好再洗，不用再包了，但别剧烈运动，手臂别用力。”

　　季予时把手收回去，低头看了一眼，伤口变成了一道淡淡的红印，皮肤表面还有一些细小的针眼，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

　　“谢谢医生。”

　　两个人走出诊室，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轮椅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规律的声响。
　　季予时走在前面，到电梯口的时候按了一下下行键，然后转过身，面对今安。

　　“安安。”

　　“嗯。”

　　“这几天……”

　　他的话没说完，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站着几个人，有人往外走有人往里走，打断了他们。
　　季予时侧身让了让，等人都出来了才走进去。
　　今安跟在他后面，两人并排站在电梯里，看着门上方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到了一楼，门打开，两个人走出去。

　　“你刚才想说什么？”今安问。

　　“想问你晚上吃什么。”

　　今安看了他一眼：“你想吃什么？”

　　“你上次做的排骨。”

　　“那就排骨。”

　　两个人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彻底落在身上。
　　今安走在前面，季予时这次没有落后两步，走在他旁边。

　　接下来的日子里面愈发平常，季予时的手臂好了之后开始返校上课，今安也回学校了。
　　两人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有时徐楚默会凑过来，有时时忆也会来，但更多时候只有他们俩，端着餐盘坐在靠窗的位置，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吃完各回各班。

　　而有一天傍晚两个人坐在操场看台上，夕阳把草坪染成橘红色的时候，季予时忽然开口说：“等考完试，我们去看海吧。”

　　今安侧过头看他，夕阳落在季予时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色的光。

　　“好。”

　　季予时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笑了一下。

　　时间恍然一过，转眼就是一个毕业季。
　　誓师大会那天，今安作为学生代表上台发言。
　　他站在台上，穿着校服，话筒有点矮，他微微低了低头。
　　他说：“祝大家都能金榜题名，考上自己心仪的大学。”
　　很普通祝词，没有私心，也没有暗语。

　　季予时站在台下，看着阳光落在他身上，看他校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今安的那天——教室里，晨光里，今安坐在窗边，侧脸很好看。
　　那一天的季予时还不知道，这个人后来会让他心甘情愿把很多东西一样一样交出来。
　　他交了很多，最后只剩一颗还在跳的心，上面刻着两个字。

　　毕业典礼那天，全年级在操场上拍照。
　　太阳很大，晒得人睁不开眼。
　　季予时站在最后一排，今安站在第一排正中间。
　　拍照的时候，季予时踮了踮脚，想从人缝里看到今安的头顶。
　　他看到今安的头发被阳光照成浅棕色，和他第一次坐在教室看到的一样。

　　摄影师喊了三二一，快门声响。
　　拍完了，人群开始散。
　　有人找朋友合影，有人拉着老师鞠躬道别。

　　季予时从后排走下来，站在操场边，看着被围住的今安。
　　好几个人找他拍照，今安一一应了，不怎么笑，但也没有不耐烦。

　　时忆一直站在旁边，等别人拍完了，才凑过去，挨着今安。
　　有人举起手机，时忆比了个耶，今安没有比，只是站着。
　　拍完时忆就松手了，但没有走远。

　　季予时站在原地，手里握着手机，不知道该不该走过去。
　　他想和今安拍一张。
　　高中的最后一天，他想要一张照片。
　　还没等他迈步，今安忽然转过头，越过几个人的肩膀，看着他。
　　然后今安对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朝季予时走过来了。

　　“拍吗？”今安问。

　　“拍。”季予时声音有点抖。

　　今安站到他旁边，肩膀离他很近，但没有挨着。
　　季予时举起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
　　屏幕里，今安的脸小小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他微微眯着眼，没有笑。

　　季予时自己也没笑。
　　他怕笑太大会显得傻，太小又看不出高兴。

　　两个人挨在一起，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带着盛夏的燥热。

　　季予时按下了快门，照片定格。
　　今安的头发被风吹起来一点，眼睛看着镜头。
　　季予时的表情有些僵硬，但眼底的光藏不住。

　　他看了一眼那张照片，把手机收进口袋。
　　“发我。”

　　今安说：“好。”

　　季予时会发，但不是现在，他要先存进好几个地方，怕弄丢。
　　他又看了今安一眼。今安已经转身往回走了，时忆跟上他，两个人并肩走远了。
　　季予时站在操场边，阳光还在晒，校服被汗湿了。

　　他把手机掏出来，看那张合照，看了很久。
　　照片里他们站在一起，不近不远，和高中三年一样。
　　但这一次，是他和今安，单独的一张。

　　他把照片设成了私密相册的第一张。，
　　后来很多年后，有人看到他的手机屏保，正是这张照片，问他是谁。
　　他说，是高中同学，后面成了我的初恋，现在已经结婚了。
　　那人说，果然，不像是同学，你像是追求者。
　　季予时没再解释。
　　是啊，今安是他的一生挚爱。

　　他不想用任何一个词定义他和今安的关系。
　　同学，朋友，和好的人，都不够。
　　只有这张照片，是这个夏天最真实的。

　　季予时比任何时候都期待着暑假的结束。
　　他以为开学就能见到了今安，就这么一个夏天，很快的。
　　而他没有想到的是，开学那天南临大学北门口人来人往，他站在那棵梧桐树下等了一个多小时，所有经过的人都看一眼，却没有一个是今安。

　　此时的今安已经被季母的人接走，坐在机场候机厅的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张登机牌，看着落地窗外的停机坪。
　　阳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照在他膝盖上，暖洋洋的，和他以前每个普通的日子没什么两样。

　　“少爷，马上就要上飞机了，手机这些就不必带了，落地我会购买新的手机给您。”

　　“好。”
　　今安低下头。打开了手机，给季予时发了最后几条消息。
　　“季予时，我原谅你了。”
　　“我们两不相欠，以后各自安好，别再见面了。”
　　“我走了。”

　　今安看着屏幕上那三行字，停了一会儿，然后按下了发送键。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退出对话框，点开通讯录，找到季予时的名字，手指在“删除联系人”上面悬了一瞬，按了下去，然后把手机关机，递给了旁边的保镖。

　　“收着吧。”

　　保镖接过去，放进一个密封袋里：“到了那边会给你配新的。”

　　今安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登机广播响了，他站起来，保镖拎起脚边那个不大的行李箱，跟着人流往登机口走。

　　走到登机口的时候今安感觉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很耳熟。
　　今安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漫长的走廊，落地窗外停着几架飞机，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跟同行的人说话，有人低头翻着护照。都是些即将离开或者即将到达的人，和他在同一片灯光下，做着各自的事情，没有人看他，没有人在等他，也没有人在喊他。

　　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钟，看着那些和他一样即将离开的人，在同样的灯光下做着各自的事。
　　这里的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天还是蓝的，风还是从同一个方向吹来的，机场还是熙熙攘攘的。
　　只是他不会再回到这里了，或者说，不会再以同样的方式回到这里。

　　他转过身，走进廊桥。

　　他想起第一次来这个机场的时候，是来接文妍。
　　那时候他不是一个人。
　　那时候他还相信回来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如今他一个人走进机舱，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系好安全带，看着窗外的地勤人员在停机坪上走动，挥着手势，像在跟谁告别。
　　他想，他在这里什么都没留下，只是带走了一些回忆。
　　而他要留给季予时的那句话，已经留在手机里了。

　　飞机滑行，加速，离地。

　　窗外的地面一点一点变小，跑道变成了细细一条线，连着的城市缩成一块巴掌大的拼图。
　　他没有拉遮光板，一直看着下面，直到什么都看不清了。

　　他想起季予时说的“我们去看海吧”。
　　他那时候说好。
　　但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这次，就算是我欺骗了你吧。
　　今安他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阳光照在他脸上，很亮，也很暖，和他在南临每个普通的日子里感受到的，并没有不同。

　　季予时，这次，你我永别。

作者有话说

好想就这么结尾（b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