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光予你》慕简舟安

73、第 72 章 我想念你的

　　那天之后的每一天，今安都会来季予时的家门口，会给他带一些早餐。
　　有时候是粥，有时候是豆浆和包子，有时候只是带一杯牛奶。
　　他把东西放在门口，敲两下门，然后转身就走。
　　季予时开门的时候，只看到一个保温桶或者一个纸袋，和一段消失在远处的背影。

　　他每天都会把保温桶洗干净，第二天早上放在门口。
　　今安来的时候会把新的换进去，把空的拿走。

　　他们没见过面，但每天早上，门口都会有一份热气腾腾的早饭。

　　期间，今安也曾去工地偷偷看过自己的父亲，站在围挡外他看到父亲正弯着腰搬东西，动作比以前慢了一些。
　　旁边几个工友在休息，有人朝父亲那边喊：“老今，你儿子最近来看你没？”

　　父亲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传过来，带着那口改不掉的乡音：“来了来了，前几天刚来过，还给我做了一顿饭，你家孩儿有没有给你做过饭啊？”他把声音提高了一些，“还有，你晓得不，我儿子要去国外上学了，有出息得很！”

　　“又在吹牛，也没见他来看你几回。”

　　“你懂啥子嘛！”父亲把手里那捆铁丝放下，声音里带一点得意的味道，“人家忙着学习的嘞，哪有那么多功夫，将来是要干大事儿滴。”

　　今安站在围挡外面，隔着铁丝网听到了。
　　他没有走进去，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了。
　　走出几步，他把外套领子拢了拢，没有回头。

　　隔天早上，季予时开门的时候，今安没有走，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保温桶，穿着一件灰色外套，领口拉到了最上面。

　　“你怎么……”季予时愣住了。

　　“外面冷。”今安把保温桶递给他，“进去喝。”

　　“你……要不要进来坐？外面冷。”

　　今安看了他一眼，走了进去。

　　季予时侧身让开，把门带上，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很小，茶几上摊着几本书和一堆药，没收拾，显得有些乱。

　　“坐。”季予时用左手把沙发上的书推到一边，腾出一块地方，“你喝什么？水？茶？还是……”

　　“水就行。”

　　管家已经动身前去，却被季予时拦住，季予时去厨房倒水，动作笨拙，一只手扶着杯子，一只手拿壶，差点洒出来。
　　今安走过去，接过水壶，把水倒好，放在茶几上，然后坐下来。

　　季予时也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半个沙发的距离。
　　电视里播着新闻，声音低低传来。

　　“你手怎么样了？”今安问。

　　“好多了，拆线还要两天。”

　　“药换了吗？”

　　“早上换了。”

　　“给我看看。”

　　季予时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把袖子卷上去。
　　绷带缠着手臂，边缘整齐，换得很认真。
　　今安看了一眼，伸手按了按绷带边缘：“松了，要重新缠。”

　　“我自己缠的……”

　　“我知道。”今安从茶几上拿起那卷绷带，“手伸过来。”

　　季予时把手臂伸过去。
　　今安低着头，刚想准备动手的时候，突然管家开口：“少爷有专门的私人医生。”

　　今安的手停在半空，再去他将手收了回去。
　　“不好意思，是我唐突了。”

　　季予时狠狠瞪了管家一眼：“这里没你的事了，你先出去吧。”

　　“………好的，少爷。”

　　“安安，我也感觉这里松松的，不是很舒服。”

　　“让管家去叫你的私人医生过来看看。”

　　“……”
　　“他来得太慢了，算了，我现在自己解开能行了。”
　　季予时故意毛手毛脚的将绷带拆开，时不时碰到伤口让他痛得呲牙咧嘴。

　　今安看不下去，伸手按着他的手：“别动，我来。”
　　今安把旧的绷带拆下来，伤口露出来，缝了七针，针脚整齐，红肿已经消了大半。
　　他看了一眼，没有说话，然后用新的绷带一圈一圈重新缠好。

　　季予时看着他，今安的手指偶尔碰到他的皮肤，温度是凉的，但贴上去的时候，他还是会微微收紧。

　　“好了。”今安把剩下的绷带放在茶几上，“两天后拆线，去医院让医生弄。”

　　“好。”

　　两个人又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今安站起来：“我走了。”

　　“你——”季予时跟着站起来，“明天还来吗？”

　　今安回头看了他一眼：“来。”

　　那天之后，今安会进来坐一会儿，有时候十分钟，有时候更长一点。
　　他们不说话的时候，就各自待着，像两个在同一个房间里呼吸的人，不需要用什么来填满时间。

　　季予时的伤好得比预想快，拆线那天，今安陪他去的医院。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注意不要剧烈运动就行。
　　从医院出来，季予时把吊着的绷带拆了，手臂还不太敢用力，但终于不用挂在脖子上了。

　　“你晚上吃什么？”今安问。

　　“不知道，我想念你的饭很久了。”

　　今安看了他一眼：“行，去我家。”

　　季予时愣住了：“……你家？”

　　“我做饭，你还没吃过我做的那道红烧排骨。”
　　今安转身往前走，声音从前面飘回来。

　　季予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过了两秒才跟上去。

　　那天晚上，今安在厨房里忙了将近一个小时。
　　季予时坐在客厅里，看着厨房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听着锅铲翻炒的声音，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坐在那里，把那只刚刚拆了线的手放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
　　有点痛，这也让他确定这不是在做梦。

　　今安把菜端上桌的时候，季予时站起来，走到餐桌前。
　　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汤，都还冒着热气。

　　“筷子在那边，自己拿。”

　　季予时没有去拿筷子，他站在那里，看着今安：“安安。”

　　今安正在盛汤，头没抬：“嗯。”

　　今安把汤碗放在桌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季予时看着他的眼睛，很久，然后慢慢坐了下来。
　　“没事。”

　　这时，时忆推开门走了进来：“安安哥哥，我带了好吃的回来。”

　　他看到季予时坐在餐桌前，笑容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换了鞋走进来：“予时哥也在啊。”

　　“嗯。”
　　季予时应了一声，没有多解释。

　　“带了什么吃的啊？”

　　“我之前想吃一个蛋糕，但我们这里买不到，哥哥让团队直接从国外飞了过来，我特地给你留了一份，但是没料到予时哥哥会来，所以只带了一份，抱歉了予时哥哥。”

　　“没关系，我不爱吃甜的。”

　　时忆走到餐桌前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安安哥哥你做饭了？怎么不叫我。”

　　“你也没说你要来。”

　　时忆没接这话，他拉开椅子坐下，看着桌上的菜，又看了看季予时面前那副已经用过的碗筷：“予时哥吃过了？”

　　“正在吃。”季予时说。

　　时忆“哦”了一声，然后转头看向今安：“安安哥哥，我还没吃饭呢。”

　　今安已经转身去了厨房，又拿了一副碗筷出来放在时忆面前：“一起吃。”
　　时忆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着，看了一眼季予时，又看了一眼今安，没有说什么。

　　季予时没有看他，低头继续吃自己的饭。
　　今安在对面坐下来，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自己碗里，吃着吃着像感觉到什么，抬起头扫了一眼两人：“你们俩怎么都不说话？”

　　“没什么。”季予时先开口，“就是有点意外时忆会来。”

　　“我不能来吗？”时忆歪了一下头看他，笑了一下，“予时哥好像不太欢迎我。”

　　“没有不欢迎，就是随口一问。”

　　时忆又夹了一筷子排骨放进嘴里慢慢嚼着，饭桌上的气氛比刚才更加尴尬了一些。
　　今安看了一眼时忆又看了一眼季予时，低头继续吃饭。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厨房的灯光照着三个人的碗筷。

　　饭后今安去洗碗收拾。
　　时忆坐在沙发上看着季予时，说：“这么晚了，你还不走吗？”

　　“等安安洗完碗出来说一声就走。”

　　时忆压低了声音：“季予时，你还真够有手段的，居然能让安安哥哥带你回来。”

　　“彼此彼此，你也不差。”

　　“我可没做出把别人情感当成一场游戏的事儿。”

　　“我也没有——”

　　“你有！别狡辩，季予时，之前敢做，如今不敢承认，你的为人，我现在倒是看得一清二楚。”
　　时忆的声音突然变大，惊得今安连忙从厨房里出来。

　　“小忆怎么了？”

　　时忆指着季予时说：“安安哥哥，他……他现在真就是翻脸不认账了，我问他他对你是否是真心悔过，如今倒好，他直接不承认，说自己没做过，我看着你还对他那么好，安安哥哥，我真心替你感到不值啊！”

　　今安站在厨房门口，手上还滴着水。
　　他看了一眼时忆，又看了一眼季予时，没有说话，转身走回厨房，把水龙头关了，擦了擦手，才走出来。

　　“小忆，”他说，“你跟我出来一下。”

　　时忆愣了一瞬，但马上站了起来，跟着今安走到阳台上。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隔开了客厅里的灯光和季予时的视线。

　　阳台上风有点凉，今安靠在栏杆上，时忆站在他旁边，等了一会儿，见今安没说话，先开了口：“安安哥哥，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你没说错。”今安说，“但你不用替我不值。”

　　“可是他就是——”

　　“我知道他做过什么，我知道那支录音笔里的话是他说的，我也知道他是怎么开始的。”

　　时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但我自己决定原谅他的。”今安转过头看着他，“不是因为他解释得好，不是因为他后来对我好了，是我自己想原谅他，你明白吗？”

　　时忆没说话，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低着头看着地面。

　　“小忆，”今安的声音低了一些，“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永远都是。但我和季予时的事，让我自己处理，行吗？”

　　时忆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一下头。

　　“知道了。”他说，声音闷闷的。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风把阳台上的晾衣架吹得轻轻晃动，发出细小的金属碰撞声。

　　“外面冷，”今安说，“进去吧，我再待一会儿。”

　　“好。”

　　今安看着他推开门，灯光从客厅涌出来，照在时忆的背上，然后门又关上了。
　　阳台重新暗下来，只剩下对面楼几扇亮着的窗户，和头顶上模糊的月亮。
　　今安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客厅里，季予时还坐在沙发上，时忆已经不在客厅了，次卧的门关着，灯亮着。

　　今安走到季予时面前：“我送你。”

　　“没事。”

　　今安站在他面前，手垂在身侧。

　　季予时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没事。我自己能走。”

　　他没有站起来。两个人之间隔着茶几，沙发上的靠垫被季予时坐得有点歪，他手边放着手机。

　　今安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动，把手从门把手上放下来，走回客厅，在季予时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那再坐一会儿。”

　　季予时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窗外的风大了些，从窗缝里漏进来一丝凉意。
　　客厅的灯还亮着，照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那杯水季予时已经喝完了，空杯子搁在桌角，杯底压着一张纸巾。

　　“你的手。”今安开口，“别碰水。”

　　“好。”

　　“拆线那天，我陪你去。”

　　“好。”

　　两个人又安静了。

　　过了很久，季予时轻轻把手机拿起来按亮，又按灭。
　　屏幕的光在他脸上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走吧，我送你。”季予时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今安跟在他身后，和他说了声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