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光予你》慕简舟安

71、第 70 章 卑微终于有

　　从那天晚上之后，季予时每天早上比任何人都早到教室。
　　今安的桌椅被他擦过一遍，桌斗里放着一盒牛奶是自家专供的牧场产的鲜奶，今安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没说话，把牛奶收进去了，没喝，也没扔。

　　第二天，季予时又放了，第三天也是。
　　一周以后，今安终于把那盒牛奶喝了。
　　季予时看到了空盒子，把它收走丢掉，第二天又带了一盒。
　　时忆看在眼里，有几次想把牛奶拿走，今安没让。
　　时忆没说什么，只是脸沉了一下。

　　课间的时候，他会看着正坐在他前桌的今安，有时候今安在看书，有时候在写作业，有时候趴在桌上睡觉。
　　季予时不敢看太久，怕被时忆瞪，也怕被今安发现。

　　他偶尔会找借口。
　　比如课上老师讲的某个知识点他没听懂，需要借今安的笔记来抄。
　　今安的笔记做得确实好，比他自己的清楚。
　　今安会把笔记本递给他，不说话，也不看他。

　　季予时抄完就还，绝不拖延。
　　他的笔记本上慢慢有了今安的字迹，不是今安写的，是他照着今安的笔记抄下来的。
　　他把那几页折了角。

　　还有一个借口是问问题，不是他不会做，是他想听今安讲。
　　有时候一道题他明明已经算出来了，还是会拿着卷子去找今安：“这个辅助线为什么要加在这里？”

　　今安看了一眼，用笔在图上画了一下，说：“这里，你看。”

　　季予时凑过去，闻到今安身上的味道，心跳快了半拍。
　　他其实早就懂了，但还是会“哦”一声，说“原来是这样”。
　　今安从不怀疑季予时是真的不会还是装的。
　　季予时成绩第二，偶尔有一道题卡住也正常。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期中考试，今安还是第一，季予时还是第二。

　　成绩出来那天，季予时在走廊上遇到今安。

　　今安手里拿着成绩单，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你英语作文扣分多了，书写太潦草。”

　　季予时愣了一下，他英语作文确实扣了两分。

　　“下次写工整点。”
　　今安说完就走了。

　　季予时站在原地，把那句“下次写工整点”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

　　高二寒假前，学校通知寒假有冬令营，自愿报名。
　　今安报了名，季予时紧随其后报了名。
　　时忆没有，他要跟时挽出国。

　　冬令营一共七天，住在南临大学旁边的一个培训中心。
　　第一天分宿舍，季予时和今安不在同一间。
　　季予时把行李放好，去食堂吃饭。
　　食堂很大，人很多，他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看到今安一个人坐在角落，对面空着。

　　他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这里有人吗？”

　　今安抬头看他，顿了一下：“没有。”

　　季予时坐下，两个人面对面吃饭，没有说一句话。
　　季予时吃得很慢，今安吃得也慢。
　　食堂里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他们。
　　吃完饭，季予时主动收了两个人的餐盘，今安说了声“谢谢”。
　　季予时摇摇头，把餐盘端走了。

　　第二天的讲座，今安坐在前排，季予时坐在后排。
　　讲座结束的时候下雨了，很多人都没带伞。
　　季予时带了，他从书包里抽出来，走到今安旁边。
　　“我送你回宿舍。”

　　今安看了看雨，又看了看那把伞，不大，一个人撑刚好，两个人撑会淋湿肩膀。
　　“不用。”

　　“那你用。”
　　季予时把伞塞进今安手里，自己跑进雨里。
　　雨不小，跑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外套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
　　他上楼洗了澡，换了衣服，手机震了一下。
　　今安发的短信：“伞在你宿舍楼下。我来还的时候你不在，放门卫那儿了。”

　　季予时回复：“好。雨大，下次别出来了。”

　　今安没回。

　　冬令营最后一天，主办方组织参观南临大学。
　　季予时走在队伍最后面，今安走在最前面。
　　辅导员让大家自由参观的时候，人群散开了。
　　季予时一个人走在梧桐树下，踩着一地落叶。
　　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抬头看这座建筑。
　　他想，这就是今安想来的地方，他也想来。
　　不是因为他有多喜欢南临大学，是因为今安在这里。

　　“你站这儿干嘛？”

　　季予时转过身，今安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拿着一本南临大学的宣传册，风把册页翻得哗哗响。

　　“随便看看。”

　　“你报南临大学吗？”今安问。

　　“报。”

　　冬令营结束后，高三上学期，两人都拿到了南临大学的保送预录取资格。
　　正式名单公布那天，季予时在公告栏前站了很久。
　　两个人的名字挨在一起。

　　不上课的日子突然多了。
　　季予时不用再去教室，不用再擦桌子，不用再放牛奶。
　　他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试着给今安发短信，没什么内容，就是“今天天气好”之类的话。
　　今安有时候回“嗯”，有时候不回。
　　季予时靠那个“嗯”过一天。

　　除夕夜，他给今安发：“新年快乐。”

　　今安回：“新年快乐。”

　　他又发：“南临大学见。”

　　今安没回。
　　过了很久，久到季予时以为手机不会再亮了，一条新消息弹出来。
　　今安说：“你为什么要选南临大学？你明明有更好的选择。”

　　“因为南临大学有你在，所以我才想去那里。”

　　“为了我去那里？你没考虑过自己的前程吗？”

　　“南临大学对标于全球，已经能进前十，况且大学于我而言只是镀金，并不是我人生的转折点，但你是，你是我人生的关键，如果我没去你所在的大学，那我就重新复读。”

　　“你……算了。”

　　“怎么了，是我打扰到你了吗？对不起。”

　　“季予时，我们在南临大学见面的时候，我们就和好。”

　　季予时看着今安发过来的“我们和好”的消息，比笑先来的是泪，他终于真正得到了今安的原谅。
　　卑微终于有了回响，情绪先于理智，眼泪先于笑容。
　　“好。”

　　泪水模糊了视线，看不清“和好”那二字，但“和好”却能清晰刻于心间。
　　季予时闭上眼睛，把手放在胸口，他在确认自己是否还有心跳，他感觉到了，很快。

　　寒假剩下的日子，季予时没有给今安发过一条短信。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自己说错话，怕今安反悔，怕那个“和好”变成一句空话。

　　开学的日子到了，高三下学期的教室空了许多。
　　保送生不用再上课，但还是有人会来学校自习。
　　今安也来了，不过他是为了时忆而来。
　　他坐在时忆旁边，一直教着时忆做题的方法，也会接受同学的提问。

　　而季予时则一直安安静静坐在今安后面低头看书，时不时抬头看着今安，也会偶尔教一些同学不会难题。

　　在某个雨天，放学时雨刚停，地面湿滑。

　　学校门口有一段台阶，大概七八级，但因为年久失修，台阶边缘的防滑条已经磨平了，下雨天特别滑。

　　今安走在前面，季予时走在今安后面，隔了三四步远的距离，看着今安的背影。

　　不料，今安踩到台阶中段的时候，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后仰。

　　事情发生得太快，季予时根本没想。
　　他甚至没来得及喊一声“小心”——身体先动了。
　　他往前冲了两步，伸手拉住今安的手腕，用力往回带。

　　今安被拉住了，站稳了，但季予时因为冲得太急，脚底在湿滑的台阶上没踩稳，整个人摔了下去。

　　他的右手臂重重磕在台阶边缘的石棱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他滚了两级台阶，在平台处停下来。

　　今安转过身，看到季予时侧躺在平台上，右手臂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正从校服袖子里渗出来，顺着小臂往下淌。

　　“季予时——”
　　今安蹲下去，想扶，又不知道碰哪里。
　　季予时的右手臂以一个不太自然的角度垂着，校服袖子破了一道口子，露出皮肉翻卷的伤口，正在流血。

　　季予时撑着想坐起来，左手下意识捂住右臂：“你没事吧？”
　　今安蹲在那儿，看着季予时手臂上的血，又看着他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
　　“我没事。”今安说，“你……”

　　“那行。”季予时用左手撑着平台，慢慢坐直，脸色有些苍白，“不严重，可能破皮了。”

　　他说“可能破皮了”的时候，血已经滴到地上了。

　　今安站起来，弯腰，伸手，握住季予时没受伤的左手手腕，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腰，把人从地上架起来。

　　季予时愣了一下：“我能走……”

　　“你闭嘴。”

　　两个人沉默地往校医务室走。
　　季予时的右臂垂着，校服袖子被血浸透，贴在皮肤上。
　　今安的肩膀撑着他大半的重量。

　　路上遇到几个学生，有人回头看，有人问要不要帮忙，今安都摇头。

　　校医剪开袖子，伤口比看起来更深，皮肉外翻，边缘不整齐。
　　校医说要去医院缝针，这里处理不了。

　　今安说：“我陪你去。”

　　季予时想说什么，今安看了他一眼，他闭上嘴。

　　医院里，季予时缝了七针，肩膀也做了处理，落地时肩膀先着地，软组织挫伤，要吊几天。

　　从急诊室出来，季予时右臂吊着绷带，坐在走廊长椅上等拿药。

　　今安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

　　“医药费我出。”今安说。

　　“不用——”

　　“我说我出。”

　　季予时顿了一下：“……好。”

　　过了一会儿，护士喊名字拿药。
　　今安站起来去拿，回来的时候把药袋放在季予时旁边。

　　“三天换一次药，别碰水。七天拆线。”

　　“好。”

　　今安看着他那只吊着的手，绷带从手腕缠到手肘，白色的，在暗色校服衬托下很显眼。

　　“我明天早上给你带粥。”

　　“好。”
　　季予时的眼神瞬间有了光亮，嘴巴也不自觉上扬，像只偷到食物的小狗。

　　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予时？”

　　季予时抬头看去，看到母亲焦急的面容。
　　“妈妈？”

　　“予时，你怎么了？怎么受伤了？疼不疼啊？”
　　母亲看到季予时身上的绷带时，瞬间红了眼眶，快步走过来，俯身想查看儿子的伤口。

　　“妈，我没事。”季予时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就是摔了一跤，缝了几针。”

　　“摔了一跤能缝七针？”母亲的声音带了哭腔，“你从小到大都没受过伤……”

　　“真的不严重，妈。过几天就好了。”

　　季母的目光终于从儿子身上移开，落在旁边坐着的今安身上。

　　她认识这个少年。儿子在家里提过很多次，虽然每次都是用“我同学”“我朋友”这种字眼，但做母亲的怎么会看不出来。

　　“你是今安吧？”

　　今安站起来，声音有些紧：“阿姨好。”

　　“予时是在学校受的伤？”季母问。

　　“是。”今安顿了一下，“他是为了拉我，自己摔下去的。”

　　季母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他这个人，从小就这样，看到别人有事，自己先冲上去，不管自己能不能扛得住。”

　　她转头看向季予时：“你也是，这么大的事，也不先跟家里说一声？”

　　“怕你担心。”

　　“你就不怕我看到了更担心？”季母抬手想碰他的脸，又怕弄疼他，手指悬在半空，“医生怎么说？要住几天院？”

　　“不住院，拿点药就能走。”季予时说，“妈，你别哭了，我真没事。”

　　季母擦了擦眼角，又看向今安：“今安，你吃饭了吗？”

　　“我……”

　　“没吃吧？走吧，一起。医院食堂饭菜不好，外面找个地方先吃饭。”

　　“阿姨，我——”

　　“别推了，你陪予时来医院，忙前忙后的，总不能让你饿着肚子回去。”

　　季予时在旁边小声说：“妈，你别吓着他。”

　　“我怎么了？请人吃顿饭就是吓着他了？”季母白了他一眼，然后对今安笑了笑，笑容很温和，“走吧，就吃个饭。你也是，别紧张。”

　　今安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季予时看着今安点头，嘴角动了一下，又压回去了。

　　吃饭的时候，季母没再问今安太多话，只是偶尔夹菜给他，说“多吃点，太瘦了”。
　　今安低头吃着，不知道说什么。
　　季予时坐在对面，胳膊吊着绷带，只能用左手拿着勺子慢慢喝粥。

　　季母看着他喝粥的样子，没再说什么，但眼神里全是心疼。
　　“这几天就不要去学校了，在家好好休息几天吧。”

　　“我真的没事。”

　　“身体重要，别逞强。”

　　“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