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铠甲 泰国之行的 ...
-
泰国之行的记忆尚未完全褪色,左手腕上并存的淡淡印记仍是隐秘的提醒,季秉彝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再次与“官方机构”打交道,会是因为这么一桩破事。
学校附近商业街新开的电玩城,灯光炫目,人声鼎沸。年轻人聚集的地方,荷尔蒙与竞争心一碰撞,摩擦难免。起因微不足道,争抢一台热门跳舞机的使用权时,季秉彝的同学不小心碰到了旁边一个花臂青年的胳膊。对方回头就是一句污言秽语,室友年轻气盛顶了回去。转眼间,对方五六个人就围了上来,推搡、辱骂,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季秉彝想拉架,想讲理,但在对方明显不讲理且人多势众的态势下,一切言语都显得苍白。不知谁先动了手,场面顿时失控。拳头、脚影、还有不知从哪儿飞过来的半瓶饮料。混乱中,季秉彝脸上挨了一下,颧骨火辣辣地疼,小腿也被狠狠踹中,踉跄着差点摔倒。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力护住更文弱的室友,在一片叫骂和尖叫声中,被卷入这场毫无章法的混战。对方的攻击没什么章法,但势大力沉,挨上一下实实在在。
直到电玩城的保安和闻讯赶来的商场安保人员强行介入,才将几乎扭打在一起的两拨人分开。报警电话随即拨出。
于是,晚上八点多,季秉彝和几个同学,连同对方那几个同样挂了彩、骂骂咧咧的青年,一起被带到了辖区派出所。霓虹闪烁的商业街喧嚣被隔绝在外,派出所里是另一种氛围:明亮的日光灯,略显陈旧但干净的桌椅,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种特有的、属于“公事公办”的严肃感。
他们被分开做笔录。季秉彝坐在指定的椅子上,对面是一位看起来三十多岁、面容严肃但眼神透着疲惫的民警。民警打开记录本,例行公事地开始询问:“姓名,年龄,身份证号,说一下事情的详细经过,从开头到结束,不要遗漏。”
脸上肿痛的地方一跳一跳地提醒着刚才的遭遇。季秉彝深吸一口气,尽量客观、清晰地叙述起来。什么时候去的电玩城,因为什么起因,对方如何挑衅,冲突如何升级,谁先动手,他尽量回忆,但当时太乱,难以确定,自己如何挨打和试图保护同学。
做笔录的过程是一种奇特的抽离体验。他需要将刚才那场充满肾上腺素和屈辱感的混乱,梳理成条理清晰的陈述。民警的问题细致甚至有些重复,偶尔会打断他,确认某个细节:“你确定他先推的你同学?”“你脸上的伤,是那个人用拳头打的,还是用手掌扇的?”“你当时有没有还手?具体怎么还手的?”
季秉彝一一回答,同时也在心里复盘。跑?在那种狭窄拥挤、出口被隐隐堵住的环境里,带着几个吓懵了的同学,往哪儿跑?打?对方人数占优,体格也更彪悍,他们这几个学生党,正面冲突几乎没有胜算,而且毫无章法,只能凭本能胡乱招架。他唯一能做的,似乎只有尽量躲避、格挡,以及用身体挡住更弱小的同学。就像面对非人威胁时,除了跑,似乎也只有被动的躲和挡。
屈辱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混合着脸上伤处的疼痛。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面对非人的诡异,他靠跑步和运气捡回一条命;而回到现实,面对最原始粗暴的暴力,他不仅保护不了别人,连自己都护不周全。光有跑的想法和一点耐力,远远不够。瞎练几下发狠的力气,更解决不了问题。
民警做完记录,让他签字按手印,又告知他们这类打架斗殴事件通常会如何调解或处理,让他们等通知,联系家长或学校辅导员。
走出派出所时,夜风带着凉意。脸上的肿痛和腿上的淤青在提醒他刚才发生的一切。室友们互相看看彼此的狼狈相,又是后怕又是气愤。
季秉彝却异常沉默。派出所的经历,像一盆冷水,浇醒了他某种侥幸。他需要的是系统、有效的应对能力,无论是为了消化那段超自然经历带来的潜意识不安,还是为了应对现实中可能再次遇到的麻烦。
几天后,脸上的淤青渐消。他没有再走进电玩城,而是在城市地图和手机APP上仔细搜索、比较。最终,他的目光停留在离家不算太远、口碑不错的一家泰拳训练馆的简介上。
“泰拳……”他低声念出这两个字,眼神微动。刚从那个充满暹罗诡异的国度回来,如今却要正式学习这个国家的传统格斗技,这巧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讽刺,却也像某种隐秘的呼应。
他没有犹豫,直接预约了一节体验课。
训练馆位于一栋商业楼的底层,门面不算张扬,但一走进去,便能感受到截然不同的气息。空气里弥漫着汗水、皮革和消毒药水混合的味道,沙袋悬挂,拳台醒目,四周墙壁贴满了赛事海报和训练照片。教练是个皮肤黝黑、肌肉精悍的泰国人,能说简单中文,眼神锐利但教学耐心。
体验课从最基础的站架、移动步法开始。教练纠正着他的每一个细微错误:“脚,不要站死!”“重心,移动!”“手,抬高,保护!” 然后是直拳、摆拳、肘击、膝撞的基本动作分解,每一个动作都要求发力流畅、角度准确,绝非街头王八拳的胡乱挥舞。
一节课下来,季秉彝浑身大汗,胳膊腿酸疼不已,但心中却有种奇异的踏实感。这不同于在健身房盲目举铁的孤立发力,泰拳训练的是全身协调、距离掌控、攻防一体的实战意识。虽然离真正掌握还差得远,但至少,他迈出了第一步,系统性地学习如何保护自己,以及在必要时,如何有效反击。
他知道,就算练成泰拳高手,也对付不了阿赞汶的邪术或水鬼的怨念。但至少,当下次再遇到电玩城那样的冲突,或者任何需要他挺身而出的时刻,他不再只有“跑”和“胡乱挡”两个选项。他可以选择更敏捷地移动,更有效地格挡,甚至,在迫不得已时,用训练过的技巧进行有分寸的反制。
左手腕上,苦相十字与娜娜卧像的淡淡痕迹,在训练馆明亮的灯光下几乎看不见。而镜子里,那个穿着汗湿训练服、认真模仿教练动作的青年,眼神里除了疲惫,更多了一种之前未曾有过的、专注于掌控自身的沉静与决心。从被动逃命的“幸存者”,到开始主动学习“应对”的技能,这或许是季秉彝回归现实后,为自己找到的最切实的锚点。
与季秉彝在派出所做笔录、在泰拳馆挥汗如雨,试图用最朴实的方式锚定现实、增强自身的同时,城市的另一面,闻昼却仿佛踏入了另一个极端。
自老宅会议、父亲“家宴”、母亲“关怀”等一系列事件后,闻昼似乎彻底“放飞”了自我。他不再深居简出,也不再保持那副疏离冷淡、生人勿近的姿态,反而摇身一变,成了本市夜场圈子里最新鲜热辣、也最高调惹眼的“闻少”。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便是闻昼登场之时。他出入的都是最顶级的会员制酒吧、私人会所,身边环绕着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衣着光鲜的“朋友”,男男女女,喧哗笑闹。他开了最贵的香槟塔,点了市面上罕见的珍稀酒水,整晚整晚地包下最好的卡座,一掷千金,眼都不眨。他那张苍白俊美、带着几分厌世冷漠的脸,在迷离闪烁的灯光和酒精的催化下,竟也显出一种颓靡而诱人的魅力,引得无数目光追逐。
他仿佛乐不思蜀,沉溺于这纸醉金迷的幻象之中。社交媒体上,偶尔流出的照片或视频片段里,都能看到他举杯畅饮、在舞池边随意摆动、或被众人簇拥着大笑的场景,背景永远是奢华迷乱的夜店风。那枚被他郑重带回来的娜娜佛牌?不知被丢在了哪个角落,至少在他夜夜笙歌的形象里,毫无踪迹。
这番做派,可把那些暗中死死盯着他、指望从他身上挖出“秘境”线索或找到其他“同行者”的叔伯兄弟们,气得够呛,也急得够呛。
“这个败家子!二百五!” 某位叔父在私密茶室里,对着心腹愤愤骂道,“老爷子刚赏了他几处产业,他就这么糟践!夜夜挥霍,能查出个屁来!我们的人跟了他半个月,除了看他喝酒、撒钱、跟些不三不四的人鬼混,什么有用的都没捞到!”
另一位负责偷偷派人盯梢的堂兄也头疼不已:“他那些‘朋友’,查了个底掉,要么是些想攀高枝的网红小开,要么是些纯粹的酒肉朋友,跟那种地方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他就像个突然暴富、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他有钱的傻子,到处显摆!”
他们原本的计划很周密:盯紧闻昼,看他私下接触什么人,去哪里,做什么。但凡他与任何可能和“非常”世界有牵连的人物或地点产生交集,他们都能顺藤摸瓜。可现在,闻昼却用这种最浮夸、最俗气的方式,把水彻底搅浑了。
他像个真正的纨绔子弟,把自己的行踪暴露在无数双眼睛下,却只展示最无用的部分。那些灯红酒绿、醉生梦死的场所,怎么可能是探寻秘境的门户?那些围着他阿谀奉承的男女,哪个像是有真本事的?
“会不会是装的?”有人怀疑,“故意麻痹我们?”
“装?天天这么真金白银地砸下去,就为了装个傻子?他那几处产业收益再好,也经不起这么折腾!我看他就是骤然得了势,本性暴露,得意忘形了!” 更多人倾向于认为,闻昼骨子里就是个被养歪了的富N代,之前不过是没机会放肆,如今老爷子给了甜头,立刻原形毕露。
这种判断让他们既愤怒又无奈。愤怒于闻昼浪费了可能至关重要的“机遇”和资源,无奈于盯着这么一个“炫富的散财童子”,简直是在浪费他们宝贵的时间和人力。可老爷子那边态度暧昧,似乎对闻昼的胡闹并无明确制止,他们也不敢完全撤掉监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跟,看着闻昼夜夜挥霍,心头滴血,那花的,可都是闻家的钱,也是可能找到续命线索的“宝贵时间”啊!
闻昼似乎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乎那些暗中窥探的目光。他在震耳欲聋的音乐中举杯,在迷离的光影里浅笑,眼神掠过舞池中疯狂扭动的人群,偶尔会闪过一丝极淡的、无人能懂的讥诮。
他就像一只突然闯入繁华闹市的、苍白的孔雀,刻意展开最艳丽却也最无用的尾羽,吸引着所有人的注意,却也完美地掩盖了羽根之下,可能存在的任何秘密。夜夜笙歌是他的铠甲,挥金如土是他的烟雾。至于那些被他气得跳脚又不得不紧跟的“尾巴”们,恐怕永远也猜不到,这位“闻少”在醉眼朦胧、掷出又一杯价格抵得上普通人一年工资的酒水时,心里盘算的,或许根本不是眼前的浮华,而是如何在这令人窒息的家族狩猎场中,为自己赢得一丝真正的、混乱中的清净与主动权。
眼看着闻昼这“夜夜笙歌、挥金如土”的做派愈演愈烈,非但没有收敛迹象,反而隐隐有把老爷子赏赐的那几处产业现金流都砸进去的趋势,最先坐不住的,不是那些暗中窥探的叔伯,而是他亲爹闻广铭。
闻广铭固然贪婪算计,但眼见儿子如此“败家”,且行事如此高调惹眼,也着实头疼。更重要的是,闻昼这么胡闹下去,万一真把老爷子惹恼了,收回赏赐甚至迁怒他们这一房,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再者,儿子整天这么黑白颠倒、醉生梦死,人也废了,还怎么指望他日后“光耀门楣”、为自己这一房争取更多利益?
“得给他找点正事干干,拴住他!”闻广铭下了决心,“不能让他再这么闲下去,闲则生事,闲则烧钱!”
正好,闻氏集团旗下某个科技板块,与本地几所顶尖大学建立了长期的产学研合作项目,需要派一名联络员常驻校园,负责协调沟通、跟进项目进展、维护校企关系。这差事说重要也重要,关系到技术源头和人才储备,说清闲也清闲,具体技术有专业人士,联络员更多是行政和公关角色,而且常驻校园,环境相对单纯,作息规律,正适合用来“改造”闻昼这种“脱缰野马”。
闻广铭的算盘打得更深一层:他最初想的,其实是最好能让闻昼干脆去读个书。不管是正经读个硕士博士,还是弄个高级管理培训课程,总之得有个“学生”身份。一旦成了学生,就有了学籍管着,要上课、要考勤、说不定还要考试,这作息自然就得“阳间”起来,也没那么多时间去泡夜店烧钱。而且,名校的学历光环,对他们这样的家庭而言,也是锦上添花,说出去好听。
可惜,理想丰满,现实骨感。如今的教育体系,即便是非全日制的在职研究生或EMBA,入学也是要正经考试的,面试、笔试一样不少。闻广铭对自己这个儿子有几斤几两再清楚不过。闻昼从小就不是块读书的料,心思就没在正经学问上过,高中大学都是靠家里捐楼和“特殊关照”才混出来的。让他去考那些竞争激烈的在职项目?怕是连初试线都摸不到。
于是,退而求其次,这个“校企合作联络人”的职位就成了最优选。不用考试,直接上岗;人在校园,沾染点书香;有事可做,不至于太闲;职位听起来也体面,不算辱没身份。
闻广铭把这事跟闻昼一提,果不其然,闻昼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联络人?天天跟学校教授学生打交道?爸,您饶了我吧,我哪是那块料?”闻昼靠在沙发上,语气懒洋洋的,满脸写着抗拒,“我现在这样不是挺好?集团的事我又不懂。”
“好什么好!”闻广铭血压飙升,“你看看你每天像个什么样子!老爷子那边刚有点好脸色,你就这么糟践!这事没得商量,必须去!这是正经工作!”
接下来几天,闻广铭动用了父亲的权威、母亲的眼泪,江婉虽然不懂生意,但觉得儿子有个正经事干总是好的、甚至隐晦地以“再胡闹就停掉你的卡”相威胁。闻昼则使出了拖延、敷衍、挑刺等浑身解数。他把闻广铭提供的几所合作院校资料翻来覆去地看,不是嫌A校位置太偏、交通不便,就是嫌B校合作的学院太冷门、没意思,又说C校管得太严、不自由。
父子俩拉扯了好几个回合,闻广铭的耐心终于耗尽,在最后一次家庭会议上拍了桌子:“我不管你!周三之前给我定下来。下周一去报到!再推三阻四,你名下的车、房子,我都给你收了!你就继续去睡桥洞,喝你的西北风!”
眼见老爹动了真怒,再僵持下去恐怕真要经济制裁,闻昼才终于“勉为其难”、“极其不情愿”地松了口,阴沉着脸,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行吧,去就去。先说好,太麻烦的事我可不管。”
闻广铭长舒一口气,总算把这孽障暂时按进了“正轨”。他心想,到了学校那种环境,有正经事拴着,总比他天天在外面鬼混强。至于闻昼心里到底怎么想,是真心屈从,还是另有所图,抑或只是把这当作又一场无聊游戏的开端,闻广铭就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只要一个表面上的“改邪归正”,给老爷子、给家族、也给自己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