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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往事(二) 闻家六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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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家六爷,也就是闻昼那位掌管部分文化地产、平日颇好风雅古玩的伯父,在撒开的信息网中,率先捕捉到了一条令他精神一振的线索。
他手下的人几经辗转,终于找到了当年朱雀队一名牺牲队员的直系后人。那队员是个男的,牺牲时年纪尚轻,在山外老家留下了一个年幼的女儿。按照闻老太爷定下的规矩,这女孩被纳入了抚恤范围,一路供养她读书、生活,如今已长成二十出头的年纪,名叫来缨。名字起得颇有几分旧式书卷气,据说是她那没什么文化的母亲,当年请村里老先生取的,寓意“由来巾帼多英气”,或许也暗含了对亡母一丝飘渺的念想。
闻六爷的人暗中观察了来缨数日,回报的消息却让他心头一跳。这姑娘看似普通,在市里一家不大的设计公司做助理,生活简单,但据一次极偶然的近距离接触,借故问路攀谈发现,她右手手腕内侧,有一小块颜色奇特的痕迹,略微有些红。那红色并非胎记般的平坦,也非创伤后的疤痕,倒像是从皮肤下面隐隐渗出来的一抹异色,形状不规则,在特定光线下颇为显眼。
闻六爷自己就是玩古董的,常年接触些玄乎其玄的老物件和传说,对这种“非常”痕迹格外敏感。他几乎立刻将这抹红痕与闻昼手上的印记、与十年前那场深山之行联系起来。难道这印记或类似的东西,并非仅仅留在直接参与者身上,还能通过血脉或某种诡异的联系,传递给后人?
这个发现让闻六爷大为兴奋,仿佛在满盘乱局中摸到了一颗意想不到的棋子。但他自矜身份,堂堂闻家六爷,手握产业,岂能亲自去跟一个靠自家抚恤金长大的黄毛丫头打交道?那太掉价,也容易引人注目。
他略一思忖,唤来了自己身边一位跟了他多年、八面玲珑又极擅察言观色的心腹,姓林。林秘书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妆容精致,衣着得体,谈吐不俗,既能出入高级场合,也能放下身段与人周旋,是处理这种“不上台面却又至关重要”事宜的绝佳人选。
“小林,”闻六爷端着紫砂壶,慢条斯理地吩咐,“你去接触一个叫来缨的姑娘,资料稍后给你。她是老爷子早年一个‘项目’里死掉员工的女儿,我们闻家一直照顾着。最近发现她手上好像有点特别的东西。你去,就以集团关怀老员工遗属、了解一下近况的名义,跟她聊聊。重点是,”他放下茶壶,目光微凝,“她手上那点红色,是怎么回事?平常有什么感觉?还有,她对她母亲当年的事,知道多少?尤其是进山前后,有没有留下什么特别的话,或者物件?”
林秘书心领神会,微微躬身:“六爷放心,我明白。会处理得自然妥帖。”
“嗯,”闻六爷满意地点点头,“态度要好,该给些‘关怀’也可以,但不能让她觉得我们在刻意打听,更不能吓着她。明白吗?要让她自己愿意说。”
“是。”
于是,一场精心包装的“关怀访问”悄然拉开序幕。林秘书以闻氏集团“员工遗产关爱办公室”,一个确实存在但通常形同虚设的部门高级专员的身份,通过正规渠道联系上了来缨,约在了一家环境清幽、私密性不错的咖啡馆见面。
林秘书表现得亲切而专业,先是表达了集团对老员工遗属始终如一的关怀,询问来缨的生活、工作近况,有无困难需要帮助,言语间充满了大企业的“温度”和对“功臣之后”的尊重。来缨起初有些拘谨和意外,但面对林秘书滴水不漏的温和态度,也渐渐放松下来。
谈话间,林秘书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来缨的手腕,在看到她端起咖啡杯时,那抹醒目的红色从袖口露出一角。她适时地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与关心:“来小姐手上这是?是胎记吗?颜色挺特别的。”
来缨下意识地缩了缩手,用袖子盖住,神色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晦暗与抗拒,低声道:“没什么。”
林秘书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份不自然,但她没有追问,只是温柔地笑了笑,将话题引向了来缨的父亲,用一种缅怀和敬佩的口吻说道:“集团档案里对你父亲评价很高,说他当年在那个很艰苦的‘勘探项目’里非常勇敢尽责。你父亲有没有跟你提过那时候的事?或者,留下些什么值得纪念的东西给你?”
闻家六爷不愧是浸淫商场与古玩界多年的人物,深谙“投其所好”与“利益交换”之道。他并未因常先生的神秘与冷淡而却步,反而借着家族事务与对“古文化”的共同兴趣,频频与常先生接触。他深知这位常先生虽继承父辈衣钵,却似乎比其父更懂得与世俗资源共处,且对某些“雅物”颇有鉴赏力。
于是,闻六爷投其所好,精心挑选了几件自己珍藏的、不算最顶级却颇具韵味和“故事”的古董字画,以“请教鉴赏”或“雅赠同好”的名义,送到了常先生面前。一来二去,两人倒也建立起一种颇为微妙的、介于“熟稔”与“交易”之间的关系。
在一次气氛颇为融洽的茶叙中,闻六爷“偶然”提起,听说有些特殊的痕迹会因血脉相传而显现,提及自己发现某位老员工后人手上有一抹奇特的红色,不知常先生是否听闻过此类异象,可有法子辨其真伪,是寻常胎记,还是另有渊源?
常先生何等人物,岂会不知闻六爷醉翁之意不在酒?但他既收了人家的“雅赠”,且闻六爷问的也只是“辨认真伪”这种基础之事,并未触及核心,便也半推半就地松了口。他并未多言原理,只是从一个不起眼的木匣中,取出了一个小小的、仅有10ml容量的透明玻璃香水分装瓶,里面装着大半瓶无色透明的液体。
“此水可辨‘气’之真伪。”常先生将小瓶递给闻六爷,语气平淡,“喷于疑似痕迹之上,若颜色转红,且红晕不散,便非寻常胎记或伤疤,多半与‘非常’之气沾染有关。但具体是何渊源、深浅如何,非此水可辨,需亲眼观‘气’方可。” 他点到即止,意思很明白:帮你验个真伪可以,再多的,那就是另外的价钱和情分了,而且很可能不卖。
闻六爷双手接过那轻飘飘却仿佛重若千钧的小瓶,脸上堆满感激与理解的笑容:“常先生高义!有此一验,足矣足矣!岂敢多劳先生?” 他心中明镜似的,知道这已经是看在那些古董字画和自己这番“诚意”的份上,常先生给出的最大便利了。至于背后的原理和更深的门道,人家吃饭的家伙,自然不会轻易外泄。
他将这珍贵的10ml“显真水”交给了心腹林秘书,叮嘱务必小心使用,找准时机验证。
林秘书办事极为稳妥。她再次约见来缨,这次选在了一家更有设计感、年轻人也更喜欢的轻食店,气氛更为轻松。她延续了之前关怀体贴的风格,闲聊间,仿佛不经意地提起自己最近对一款小众香水很着迷,说着便从精致的包里拿出了那个看似普通的10ml香水分装瓶,笑道:“这款前调很特别,来缨你闻闻看?” 说话间,她手腕极其自然且迅速地一抬,朝着来缨放在桌面上、恰好露出痕迹的右手,极轻地按了一下喷雾头。
细微几乎不可闻的“嗤”声响起,几不可察的清凉水雾均匀地落在了来缨手腕那抹红色痕迹上。
两人似乎都愣了一下。林秘书连忙道歉:“哎呀,不好意思,没注意方向……”
她的道歉戛然而止。
只见那原本只是暗沉的痕迹,在接触到无色水雾的瞬间,如同被滴入清水的血滴,骤然晕染开来!颜色迅速变得更加鲜艳、刺目,仿佛皮肤下的血液被瞬间激活、汇聚到了表面,形成了一小片鲜明的、边缘甚至有些蠕动感的红斑,隐约构成了什么图案!这变化清晰可见,绝非寻常液体接触皮肤应有的反应。
虽然这异象只持续了短短两三秒,那鲜艳的红色便如同退潮般缓缓收敛,恢复成原先那较为暗沉的红色,但刚才那惊鸿一瞥的“活化”景象,已足够触目惊心。
来缨猛地抽回手,脸色瞬间苍白,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紧紧捂住手腕,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与惊惧,看向林秘书的眼神也带上了明显的警惕和质问。
林秘书心中巨震,面上却迅速调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歉意:“天哪,这是,你这皮肤是对香水过敏吗?怎么会红得这么厉害?快用纸巾擦擦,要不要去看医生?” 她演技精湛,将一个不小心喷到人、看到异常反应而担忧的旁观者演绎得淋漓尽致,试图将刚才的异变归咎于“过敏”。
然而,两人心中都清楚,那绝非过敏。
闻六爷的猜测被证实了。来缨手上的红痕,绝非普通胎记或伤疤,它与某种“非常”之气有关,而且很可能,与她父亲当年参与的、导致朱雀队近乎全灭的深山之行,有着直接而诡异的联系!
闻六爷得了林秘书的确切回报,心中大喜过望,立刻马不停蹄地赶到老宅,将此事添油加醋地禀报给了闻老太爷。他重点渲染了那“显真水”一喷之下红痕“活化”的奇异景象,并将自己关于“胎带异象”、“血脉牵连”的猜测说得煞有介事,仿佛发现了开启宝藏的另一把备用钥匙。
闻老太爷坐在轮椅上,听着六儿子的汇报,苍老的脸上神色变幻。他虽觉得老六这“胎带”之说有些异想天开、不着四六。那些非常之地的“气”或“痕”,更多是直接作用于接触者本身,通过血脉遗传并显化为具体痕迹的例子,他闻所未闻。常老先生当年也未曾提过此种可能。
然而,五年。这个数字像一道紧箍咒,牢牢锁住了他所有的理智与谨慎。时间不等人,希望渺茫。任何一点看似荒谬的线索,在绝望的求生欲面前,都可能被放大成救命稻草。
“病急乱投医”这五个字,此刻用来形容闻老太爷的心境再贴切不过。他太需要新的突破口了,哪怕这个突破口看起来再薄弱、再匪夷所思。万一呢?万一这闻所未闻的“胎带”真的存在呢?万一这女孩身上的红痕,不仅仅是一个标记,还蕴含着某种他们尚未理解的联系或信息呢?
他不能放过任何可能性。
但以他的身份和身体状况,自然不可能亲自去见一个靠抚恤金生活的黄毛丫头,那太失体统,也容易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猜测。略一沉吟,他心中便有了计较。
“老六,”闻老太爷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疲惫与不容置疑,“你这件事,办得还算上心。不过,那丫头是否真如你所言那般‘特殊’,还需仔细甄别。这样吧,以集团的名义,把当年那几个项目里不幸身故员工的直系亲属,都请一请,就说集团念旧,搞个小型答谢暨关怀聚会,让他们彼此也认识认识,以后互相也有个照应。”
他顿了顿,看向侍立一旁的常先生:“常先生,到时候,就劳烦你代我出席一下,看看场面。顺便也观察观察那个叫来缨的姑娘。若她身上真有异常,你眼力好,或许能看出些门道。” 他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很明白:让常先生这个专业人士去近距离“看看”,判断那红痕的虚实与深浅,以及是否真有利用或研究的价值。
闻六爷一听老爷子采纳了自己的建议,还要动用常先生,顿时喜上眉梢,连声应下,立刻着手去安排这场别有用心的“聚会”。
常先生面无表情,微微颔首:“老太爷吩咐,自当从命。” 他心中如何作想,无人知晓。
很快,一场名为“闻氏集团特殊贡献员工遗属亲情联谊会”的饭局,在城中一家高档但不算最顶级的酒店宴会厅低调举行。被邀请来的,都是当年跟随常老先生进山那批队伍中牺牲者的直系亲属,约莫十几人,多是中年人或像来缨这样的年轻人。场面布置得温馨而庄重,有集团高层闻六爷亲自坐镇,致辞感谢先辈贡献,承诺持续关怀,还有精心准备的礼物和丰盛的餐食。
来缨自然也接到了邀请。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厚待”,她心中疑虑更深,但出于对父亲昔日“单位”的复杂情绪,以及或许想看看闻家到底意欲何为,她还是出席了。
席间,闻六爷笑容可掬,四处与人寒暄,一副体恤下情的模样。而常先生则安静地坐在主桌稍偏的位置,穿着合体的深色中山装,并不多话,只是偶尔与邻近的人简单交谈两句,目光却似有似无地扫过全场,尤其是在来缨身上停留的时间稍长。
他的观察细致入微,不仅看她的面容气色,更留意她不经意间的小动作,尤其是她总会下意识地拉拽袖口,试图遮住右手手腕。在宴会厅明亮的灯光下,隔着一段距离,常先生也能隐约看到她腕间那一抹异于常人的暗红轮廓。
饭局气氛看似融洽,实则各怀心思。遗属们大多感激中带着拘谨,也有些许对往事的伤怀。而来缨,则始终保持着一种淡淡的、礼貌的疏离,对闻六爷过分热情的关怀应对得体却不多言。
常先生静静地看,静静地感知。他没有使用任何器物,也没有靠近细察,只是凭借一种近乎本能的对“气”的敏锐,去捕捉来缨身上那抹红痕所散发出的、极其微弱却无法忽视的异常波动。
那波动,绝非胎记或普通伤痕应有。它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那个世界”的阴冷与滞涩,但又似乎被某种力量强行禁锢或淡化过,显得不够“鲜活”,与闻昼手上那淡而清晰的娜娜印记,在“质”上有所不同,却隐隐同源。
饭局结束后,常先生回到老宅,向闻老太爷回禀。他的描述依旧平淡客观:“那女子手上痕迹,确非寻常。其‘气’幽晦,沾染‘非常’无疑。然其状凝滞,似受外力封固或年代久远,与直接接触所留之鲜活印记有别。是否为‘胎带’,难以断定。或为其父生前接触之物,遗留气息侵染所致,亦未可知。”
他没有下定论,只是陈述观察到的现象。但“沾染‘非常’无疑”这几个字,已经足够让闻老太爷眼中光芒微闪。
“无论是不是胎带,既然沾染了,就或许有线索。”老太爷沉吟道,“老六,这丫头继续留意着。不要太刻意,但也不能放掉。常先生,有机会,再靠近些看看。”
闻六爷连忙应下。他知道,来缨这步棋,虽然走得歪打正着,但确实引起了老爷子的兴趣,被纳入了那张搜寻“续命”线索的大网之中。而这场看似温情的联谊饭局,不过是这张大网撒下的第一道轻柔的丝线,悄然缠上了来缨这个看似普通、却身怀隐秘的女孩。她手腕上的红痕,注定将为她带来更多无法预料的关注与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