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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往事(一) 闻昼在老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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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昼在老宅得到的“殊荣”与重赏,如同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家族网络的每一个角落。那些在会议上眼红不已的叔伯们,绝不甘心坐视一个晚辈凭借一次语焉不详的“奇遇”就跃居他们之上。他们私下里的动作,远比餐桌上的试探更为直接,目标也更为明确,直指老太爷的命门,或者说,他当年“续命”的旧案。
在关乎自身寿命这等根本利益上,闻老太爷对信息的吝啬程度会大幅降低。只要不触及最核心的隐秘,他并不介意让儿孙们知道“那条路”确实存在,且他曾成功走过。这既能彰显他的手段与资源,也是一种无形的鞭策与诱惑:看,我能做到,你们若想得到我的青睐乃至继承更多,也得有本事去寻、去争。
因此,关于十年前那场惊心动魄的“续命”行动,在家族高层中并非绝密。叔伯们调动资源,很快便摸到了当年的脉络。
十年前,闻老太爷的身体已呈江河日下之势,现代医学回天乏术。于是,在常老先生如今常先生的父亲的指导下,一场隐秘而疯狂的“寻仙问药”之旅开始了。寻的不是凡药,而是虚无缥缈的“机缘”与“法门”。
钱能通神,也能驱鬼。闻老太爷最不缺的就是钱。他以旗下某个安保公司的名义,暗中招募、豢养了一批特殊的“保安”。这批人成分复杂:一波是走投无路的亡命徒,欠下巨额赌债或被高利贷追得无处容身,索性将命卖给闻家,搏一个翻身的渺茫机会,或至少让家人暂时安稳。另一波是被生活逼到墙角的老实汉子,或是至亲重病急需天价医疗费,或是家中遭遇大变故只剩孤苦父子相依为命,急需一笔“卖命钱”来维持那摇摇欲坠的生活。
总之,都是被一个“钱”字压垮了脊梁,甘愿将性命悬于刀尖的可怜人或可悲之人。闻老太爷将他们集中起来,提供优渥的待遇,隔绝外界。他们已成年,筋骨定型,练不成什么高深武功,但常老先生自有其手段,传授了一些凶悍实用的保命搏杀技巧、野外生存之法,以及应对某些“非常状况”的粗浅法门。这些人或有牵挂不得不狠,或本身就带着凶性,训练出来,当真是悍不畏死、争勇斗狠的一流好手,是探路、护卫乃至必要时“献祭”的绝佳耗材。
常老先生便带着这支用金钱和绝望武装起来的队伍,踏上了凶吉未卜的征程。他们深入八荒大山的无人秘境,踏足边疆绝域的古老遗迹,探寻各种传说中可能与“长生”、“续命”相关的诡谲之地。闻老太爷的财富如同无尽的燃料,支撑着这次耗时耗力、牺牲惨重的远征。据说,沿途折损的人手不在少数,而常老先生本人也数次险死还生,几乎将一副老骨头都赔在了那些不祥之地。最终,不知是找到了什么,或是完成了某种仪式,才为闻老太爷硬生生“借”来了十年阳寿。
成功之后,闻老太爷食髓知味。谁会嫌命长?他自然想再来一次,甚至寻得永久之法。然而,常老先生却在功成之后,以折损过甚、天机不可再泄为由,彻底封山隐退,无论闻老太爷许以何等高额代价,再也请不动了。
这其中,或许还掺杂了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私情。
传闻这位常老先生,虽身怀异术,却也是个有血有肉的凡人。常年领着这群刀头舔血的汉子在外奔波,或许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日子过得太久,精神始终紧绷,竟也未能免俗,在某些艰难时刻,与队伍中某个女子有了露水情缘,还搞出了一个婚外的儿子。常老先生明媒正娶的夫人是个极厉害的角色,虽只生了一个女儿,却将家宅把持得铁桶一般。这外室所出的儿子,虽有血脉,却始终名不正言不顺,捞不到常家真正的核心传承与资源。
男人大抵如此,总觉得儿子才能传续香火,尤其对这亏欠良多的私生子,常老先生心中始终存着愧疚与偏爱。他虽不能明着将衣钵传给这个儿子,却也暗中传授了一些不算最核心、却也足够傍身的本事与见识,算是聊作补偿。
闻老太爷延请常老先生不成,退而求其次,不知用了何种手段,竟将这位常老先生的私生子请到了身边,奉为座上宾,同样冠以“常先生”的名头。这位“常先生”虽不及其父道行深厚、声名显赫,但耳濡目染之下,倒也继承了父亲部分眼力与门道,更重要的是,他似乎比其父更懂得“变通”,更愿意与闻家这样掌握巨量世俗资源的家族进行某种交换。
如今,这位常先生静立闻老太爷轮椅之侧,如同一个活生生的提示符,提醒着闻家众人那条“旧路”的存在,以及探寻新路的可能性。而闻昼叔伯们的调查,也势必会触及到这支由“保安”组成的特殊队伍,以及常家父子这段讳莫如深的过往。他们想知道,当年常老先生究竟找到了什么?那条路如今是否还能走通?而这位继承了部分衣钵的“常先生”,又是否能成为新的钥匙?
闻昼那些叔伯们被点燃的,绝非仅仅是对于几处产业的贪婪。那只是最表层、最直接的刺激。更深层、更汹涌的,是一种被“秘境”和“续命”可能性彻底激活的、混杂着恐惧、渴望与无限野心的洪流。
钱?他们早已不缺。坐拥闻家这艘商业巨轮的股份,他们每个人名下都有足以挥霍几辈子的财富。豪宅、名车、游艇、私人飞机、顶级消费。物质世界的边界,对他们而言早已模糊。钱能买到的东西,他们已经拥有太多,甚至开始感到乏味。
然而,钱买不来时间,买不来健康,更买不来某些超脱世俗规则的力量。而这,恰恰是闻老太爷十年前用滔天财富换来的东西,寿命。这就像一个冰冷而诱人的启示,狠狠砸在所有自认为已站在世俗巅峰的闻家人心上:原来这世上,真有金钱无法直接触及,却可以通过某种非常途径去“交换”的领域。
老太爷的十年阳寿,像一盏悬在家族上空的幽绿灯盏,照亮了一条隐秘小径的入口。如今,闻昼手上的印记,仿佛证明这入口并非昙花一现,它可能依然存在,甚至可能有别的岔路。一旦知道似乎真有秘境,能够得到钱都买不来的寿命,会不会有别的东西呢?
这个念头,如同最痒的搔刮,挠在每个知情者的心头。会不会有别的东西?能延寿,那能不能永葆青春?哪怕只是延缓衰老?能接触到这种“非常”的力量,那能不能获得某种超凡的庇护?让自身乃至子孙后代,避开灾厄,顺遂安康?甚至能不能借此,窥见命运的一角?在商海博弈、家族倾轧中占尽先机?更阴暗些的,能否用这种力量,神不知鬼不觉地达成某些目的?清除障碍,扫平对手?
欲望的闸门一旦被“可能”撬开一道缝,里面关着的就不再是简单的对金钱的渴求,而是对力量、对掌控、对超越凡俗界限的无限遐想或妄想。这是比金钱更原始、更致命的诱惑。因此,闻昼这些叔伯们的“打算”,早已超出了单纯的经济算计:那位掌管海外业务、见惯了风浪的五叔,私下里最信风水命理,常年供养着几位“大师”。他想要的,或许不仅仅是续命,更是一种能“镇住”全局、保证他庞大商业帝国长盛不衰的“气运”或“法器”。那位在家族传统产业中深耕、却总被新生代压过一头的七伯,身体已开始走下坡路,各种慢性病缠身。他渴求的,可能是一剂能让他重获精力、继续在权力场上搏杀的“灵药”。
还有那位子女不成器、眼看家业可能旁落的堂叔,想的或许是能否为不成器的后代,求一道“平安符”或“聪明蛊”,哪怕是用非常手段。至于闻昼的父亲闻广铭,他对玄秘之事本身兴趣缺缺,但他嗅到了其中巨大的“商机”和“杠杆”。如果这种“秘境”或“力量”真的存在,甚至可以被一定程度地“利用”或“交易”,那么掌握其渠道或信息,将成为比任何现有产业都更具垄断性和议价能力的资本。他要的,是将其“变现”为更牢不可破的权势和财富,彻底巩固他们这一房,在他心中,主要是他自己的地位。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把算盘,算的却不再是简单的加减乘除,而是掺杂了寿命、健康、气运、权力乃至子孙福泽的复杂方程式。闻昼,以及他背后若隐若现的“秘境”,成了这个方程式中最关键、也最不稳定的变量。他们调查老太爷的旧事,不仅是为了寻找路径,更是为了评估风险、衡量代价、揣摩老爷子如今的态度和底线。他们彼此之间,既是潜在的“探路”合作者。毕竟人多力量大,分摊风险,更是激烈的竞争者,谁先找到,谁就可能独占最大的好处,甚至获得老爷子的最终青睐。
在闻昼叔伯们动用各自人脉、掘地三尺般的调查下,十年前那场被家族讳莫如深的“大山历险”,其轮廓终于被拼凑出些许碎片。正如他们所料,闻老太爷当年那批用钱和软肋堆砌起来的“保安”队伍,在常老先生的带领下,深入了西南边境某片连绵不绝、云雾终年缭绕的原始深山。具体地点已不可考,传闻那里地势奇诡,有去无回者众,当地人也鲜少深入核心区域。
这支耗费巨资、配备精良的队伍,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深山老林中跋涉了不知多久。最终,只有两个人活着走出了那片吞噬了无数性命的苍茫山岭。
一个是常老先生本人。他归来后形容枯槁,元气大伤,闭门谢客,不久后便彻底断绝了与闻家的往来,只留下一身再也请不动的本事。而另一个活下来的,并非队伍中任何一位核心人物,而是一个原本不起眼的、因家人重病急需用钱才加入的普通汉子。然而,这“活着”的代价,似乎比死亡更令人悚然。
此人出来后,直接吓疯了。据极少数接触过当时情况的老宅旧人模糊回忆,那人被接出来时,已然神志全失,只会发出毫无意义的嗬嗬声,或是突然惊恐万状地指着空无一物的角落尖叫,浑身抖如筛糠,对任何问话都毫无反应,仿佛魂魄已经被某种无法言说的恐怖永久地撕碎在了大山深处。他带出来的,只有一具空洞的躯壳和彻底的癫狂。
闻老太爷对此人的处置,也耐人寻味。他没有灭口,或许对一个疯子已无必要,也没有放任不管,而是极其郑重地将此人安置在了一家地处偏远、环境幽静、待遇顶级的私人疗养院里。费用全包,专人看护,物质条件可谓应有尽有,仿佛在供奉一件具有特殊意义的“遗物”,或者说,一个活着的、却已无法开口的证据。
只有这个人活着一天,那场深山之行就有一个除了常老先生之外的“见证者”存在,哪怕这个见证者已经无法提供任何有效信息。这像是一种变相的“封存”,也像是一种无言的警示。
只是,对于一个心智已彻底崩毁、终日活在自身恐怖幻象中的痴傻之人而言,疗养院再好的待遇、再精致的食物、再舒适的环境,又有什么意义呢?他还能不能品出半分“应有尽有”的味道,恐怕只有那无尽疯癫的深渊自己知道了。
这条线索,对于闻昼的叔伯们而言,如同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它既证实了当年之事的确凶险异常、超越常理,也暗示了“秘境”背后可能存在的、连金钱和武力都无法抵御的精神侵蚀或恐怖真相。同时,老太爷对这个疯子的安置,又让他们看到了一丝希望,老爷子似乎认为此人还有“价值”,哪怕只是作为一个象征性的存在。
随着调查的深入,十年前那场深入西南秘境的行动细节,如同褪色的藏宝图,被一点点拼凑出来。传闻,为了最大效率地探索那片诡谲的深山,同时也是基于某种玄学上的“四象镇位”考量,常老先生将队伍分成了四支,分别以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为号。
这命名并非随意。青龙队与白虎队,主要由那些本就带着凶性、或因债务被逼出亡命之气的汉子组成,是攻坚破险、应对可能“硬茬”的锋刃。而朱雀队与玄武队,则多是那些因家人重病、生活陷入绝境而被迫签下“卖命契”的老实人,他们或许不够凶狠,但往往更隐忍,执行力强,被安排负责后勤支援、路线勘探和一些需要细致耐心的任务。
四支队伍如同四支射向迷雾的箭,消失在大山深处。最终,真正“完整”带回结果的,似乎只有常老先生自己。如今让闻家叔伯们格外在意的,是那个唯一活着出来却彻底疯了的幸存者。他并非来自最骁勇的青龙白虎,而是出自朱雀队。更令人心悸的是,据拼凑出的信息显示,与这疯子同属朱雀队的其他成员,全数折在了山里,无一生还。朱雀队,近乎全军覆没。
闻老太爷在这件事上,倒意外地展现了一丝“契约精神”。尽管人死不能复生,但他依旧依据当年的承诺,那些死去队员留下的亲属,年迈的父母、病弱的配偶、年幼的子女都妥善安置,给予丰厚的抚恤和长期的生活保障,确保他们衣食无忧。这或许是他对于利用这些“老实人”的软肋所产生的一丝补偿,也可能是为了安抚人心、维持这条隐秘渠道日后可能再次启用的“信誉”。
然而,在闻家那些嗅到血腥味的叔伯们眼中,老太爷这份“善后”,却成了新的突破口。死人肯定是说不出话来了。但死人身边的活人呢?那些被妥善照顾着的遗属,尤其是朱雀队那些死者的亲人,他们是否曾从死者生前最后的口信、异常的举止、或是带回来的某件不起眼的物品中,察觉到什么?死者或许在遭遇不测前,曾对家人有过只言片语的交代?又或者,在长达数月的深山行动中,队伍内部是否流传过某些关于目的地、遭遇、或是常老先生某些特殊安排的模糊传闻,被这些老实巴交的队员记在心里,可能在不经意间透露给了最亲近的人?
这些遗属,长期受闻家供养,生活在相对封闭或被安排好的环境里,对闻家既有依赖也可能心存复杂的感激与哀怨。他们就像是埋藏在旧日悲剧灰烬下的、可能还未完全熄灭的火星。于是,一场针对这些“遗属”的、更为隐蔽和细致的接触与“询问”,在几位叔伯的授意下悄然展开。手段或许怀柔,或许带着暗示与压力,目的只有一个:从这些活着的、与死者关系最密切的人口中,撬出任何可能关于当年深山之行、关于那片“秘境”、乃至关于常老先生手段的蛛丝马迹。
他们想知道的,不仅仅是那山里有什么,更想知道进去的人经历了什么,常老先生是如何操作的,以及为什么朱雀队几乎死绝,唯独疯了一个?那疯子看到的,究竟是何等可怖的景象?
闻昼手上那枚淡薄的印记,如同一个引信,不仅点燃了对未来的贪婪,也彻底引爆了对过往秘密的挖掘。家族的视线,从高高在上的老爷子、新近得势的孙辈,一路向下,最终落在了那些早已被遗忘在角落、靠着抚恤金生活的“小人物”身上。这些沉默的遗属,或许自己都不知道,他们守护的或遗忘的记忆碎片,正在成为新一轮家族内斗与探险野心的关键拼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