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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十日谈(一) ...

  •   季秉彝那句带着荒诞自嘲的“文艺复兴主题避疫派对”话音刚落,门厅里紧绷的气氛尚未有任何缓解,通往内厅的拱门阴影处便有了动静。

      那位一直如雕塑般静立、身着黑色朴素长裙的老管家,向前迈了一步。她的步伐无声,灰白的头发在脑后梳成一丝不苟的紧髻,脸上依旧没有任何属于活人的生动表情,只有一双眼睛深得像两口枯井,映着壁炉跳动的火光。

      她微微躬身,姿势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然后用一种平板无波、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音开口,吐出的语言并非纯正的意大利语,而是一种混合着古怪韵律、却能让他们所有人瞬间理解的“通用语”:“诸位尊贵的女士与先生,日安。愿今日的晨光能稍慰诸位疲惫的心神。”

      她的开场白礼貌而空洞。然而,接下来的话却让包括那五位高贵女士在内的所有人,脸色骤变。

      “遵照帕姆皮内娅女王陛下(Regina Pampinea)与诸位共同议定的章程,今日已是诸位莅临菲耶索莱别墅的第三日。” 老管家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尤其在季秉彝五人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没有疑惑,只有冰冷的确认,“昨日午后,由菲亚梅塔女士(Madonna Fiammetta)讲述的关于‘骑士与独角兽’的故事,其精妙与哀婉仍令仆役们私下赞叹。前日爱丽莎女士(Madonna Elissa)所叙的‘商人之妻的智慧’,亦堪称典范。”

      她顿了顿,仿佛在例行公事地宣读日程:“今日早餐后,诸位可如常于花园(若天气许可)或图书室休憩。依照轮序,午后将由菲洛梅娜女士(Madonna Filomena)为诸位带来新的故事。”

      帕姆皮内娅女王?菲亚梅塔?爱丽莎?菲洛梅娜?第三日?故事?

      季秉彝脑子“嗡”的一声。他们明明才刚刚踏入这扇门,连五分钟都不到!哪里来的前日和昨日?哪里来的故事?帕姆皮内娅……他隐约记得,《十日谈》里第一位被推举为“女王”、制定故事规则的那位年轻女士,似乎就叫这个名字。而菲亚梅塔、爱丽莎、菲洛梅娜……都是原著中七位女士的名字!

      不仅是他,他身边的同伴们也露出了极度惊骇和茫然的神情。白欣怡的嘴唇无声地开合,显然在迅速对应这些名字与她的文学知识。唐浩宇一脸“这老太婆在胡说什么”的错愕。李悠悠吓得往唐浩宇身后缩了缩。赵晓峰猛地转回身,盯着管家,眼神锐利如刀,却同样充满了不解。

      而那五位陌生的高贵女士,反应则更为复杂。被称为“女王”的帕姆皮内娅——正是那位气质冷静、身着墨绿绒布长裙的少女——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迅速恢复了镇定,只是交叠在小腹前的手指微微收紧。被称为“菲亚梅塔”的玫瑰裙少女(Fiammetta)脸色更白了一分,似乎回想起什么不愉快的经历。爱丽莎(Elissa)——那位坐在窗边、穿着铁灰色锦缎长袍的年轻女士——抬起眼帘,与管家对视了一眼,那眼神中有凝重,也有一丝极淡的……疲惫?而被点名为今日讲述者的菲洛梅娜——正是那位穿着鹅黄色裙子、一直在哭泣的金发少女Alice——闻言浑身一颤,呜咽声几乎压抑不住,湛蓝的眼睛里涌出更多的泪水。帕姆皮内娅立刻再次揽住她的肩膀,低声而坚定地说:“别怕,Alice。主会保佑我们的。”

      就在这时,季秉彝感到胸口那本《十日谈》传来的灼热感陡然加剧,仿佛要烫穿他的衣物和皮肉。他忍不住闷哼一声,手下意识按向胸口。这个动作似乎触发了什么。

      几乎在同一时刻,白欣怡低呼一声,从她同样换上的、样式古朴的裙装口袋里,摸出了一本封面暗红、镶着简陋黄铜包角、巴掌大小的厚皮手册。

      唐浩宇脸色难看地从他粗布外套的内衬里,掏出了一本异常精美、封面用金银丝线绣着繁复藤蔓花纹、书脊甚至还嵌着一颗细小黯淡宝石的硬壳小书。李悠悠也颤抖着拿出了一本小巧玲珑、封面是柔软的天鹅绒、用珍珠母扣系住的册子,更像贵族小姐的随身备忘录。赵晓峰沉默地展示了他手中那本最为朴素、毫无装饰的灰褐色封面的薄册子,纸质粗糙。

      对面,五位佛罗伦萨装扮的淑女似乎对此并不意外,但神色同样凝重。帕姆皮内娅手中是一本深蓝色天鹅绒封面、系着银色丝带、更像正式祈祷书的册子。爱丽莎面前那本合拢的皮质小书,显然就是她的。菲亚梅塔(玫瑰裙少女)捧着的是一本封面绘有简易玫瑰图案、更像私人日记的本子。而正在哭泣的菲洛梅娜(Alice)手中,不知何时也紧握着一本浅黄色缎面、边缘烫金的小书。

      第十本书,属于那位最年长、坐在主位的蓝裙贵女(我们或许可称她为内菲莱 Neifile),她手中是一本装帧典雅稳重、深褐色皮革封面的书。十个人,十本“书”。样式、材质、大小各异,但都散发着同源的非人气息,仿佛是他们参与这场“故事会”的凭证、契约,也可能是束缚。

      “看来,”季秉彝强忍着胸口的灼烫,慢慢将自己那本烫金的《DECAMERON》也从怀中取出。书一暴露在空气中,那灼热感竟奇异地平复了一些,但书封上的烫金字在壁炉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神情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在那位仿佛知晓一切却又如同傀儡的老管家脸上,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

      “我们不仅迟到了,”他声音干涩,“还他妈错过了前两集的剧情简介,直接空降到了第三集的开头。”“而我们的‘角色卡’和‘任务日志’,”他晃了晃手中的《十日谈》,又示意众人手中的书,“倒是发得挺齐全。”

      记忆被凭空窃取了两天。故事会已经进行了两轮。规则由一位“女王”制定。每个人都绑定了一本诡异的“书”。而今天,轮到那位名叫Alice(菲洛梅娜)、看起来最是娇怯脆弱的金发少女,在午后讲述一个不知会引发何种恐怖的故事。这场“十日谈”,从一开始,就踏着他们丢失的时间,向着不可预知的深渊,滑行到了第三日。

      或许只是烛火猛地一跳,或许是那本《十日谈》烫得季秉彝几乎拿不住。紧接着,置换感袭来。不是天旋地转,而是像眨了一下眼,周围的景象就全变了。

      温暖(尽管诡异)的别墅客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阴冷、潮湿、混合着陈年灰尘、霉烂木头和……铁锈般甜腥气的空气,直钻鼻腔。光线昏暗,仅有几缕惨白的天光从高處狭窄的、破损的彩绘玻璃窗投射下来,在飞舞的尘埃中切割出模糊的光柱。

      他们站在一个高大、空旷、却异常破败的石头大厅里。看格局,曾经是修道院的教堂中殿。但如今,长椅东倒西歪,布满虫蛀和裂痕。前方的祭坛坍塌了一半,上面的十字架歪斜着,布满蛛网。彩色玻璃窗上的圣徒面容碎裂模糊,仿佛在无声尖叫。最令人不适的是地面和墙壁——深褐色、发黑的血迹。

      到处都是。不是喷洒状,更像是大量血液曾在这里流淌、汇聚、干涸后留下的污渍。地板上大片大片的深色印记,墙壁上则有许多抓挠和拖拽的血痕,从一人多高的地方一直延伸到地面,仿佛曾有人被强行拖走时徒劳地用手指刮过石壁。一些角落里,甚至能看到颜色更深、几乎呈黑色的凝结血块。死寂。绝对的死寂,连风声都听不到。

      “这……这是哪儿?”李悠悠带着哭腔的声音在空旷中显得格外微弱,她紧紧抓着唐浩宇,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唐浩宇没说话,只是脸色惨白地环顾四周,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场景和浓重的血腥味震住了。白欣怡强作镇定,但声音发紧:“建筑结构……是哥特式晚期或文艺复兴早期的修道院教堂。但这破坏程度和……这些痕迹……”赵晓峰已经绷紧了全身肌肉,像一头进入陌生险境的野兽,缓慢而警惕地移动视线,评估着各个出入口和可能的威胁。

      那几位佛罗伦萨装扮的淑女同样花容失色。帕姆皮内娅(墨绿裙女王)将哭泣的Alice(菲洛梅娜)更紧地护在身边,自己则挺直脊背,努力维持着领袖的镇定,但紧缩的瞳孔暴露了她的惊骇。爱丽莎(铁灰裙女士)手指死死捏着裙摆,内菲莱(蓝裙年长女士)则闭目快速祈祷,嘴唇无声颤动。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拖沓、却持续不断的窸窣声从教堂侧面的一个拱门阴影处传来。所有人瞬间噤声,目光齐刷刷投过去。一个身影,佝偻着,从阴影里拖了出来。那是一个穿着破烂、污秽不堪的黑色修士袍的男人——神父。他的袍子下摆浸满了深色污渍,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他低着头,头发灰白杂乱,遮住了大半张脸。手里似乎紧紧攥着什么东西,隐约像是一串破损的念珠,或者一截绳子?

      他走路的姿势极其怪异,不是走,更像是脚不沾地的轻微漂浮与拖行的结合,时而踉跄,时而停顿。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他的状态——神不守舍。他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闯入的十个人视若无睹,只是不停地、反复地在那片血迹最集中的区域附近绕着小圈,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破碎的嘟囔:“……有罪……忏悔……血……洗不净……她说了……她说了爱……丈夫……困扰……不……不是真的……谎言……在圣坛前……谎言……”

      他的声音干涩嘶哑,像破风箱,却诡异地回荡在寂静的教堂里。每当说到“谎言”时,他的身体就会剧烈地颤抖一下,手指痉挛般收紧手里的东西。

      “他在说什么?”唐浩宇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什么丈夫……困扰……这和我们刚才要说的的故事……”

      “嘘!”季秉彝立刻制止他,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不管这疯子嘴里那些破碎的词句究竟和他们刚才没能听完、甚至没来得及真正理解的“故事”有没有直接关系,有一点已经再清楚不过——这个人已经彻底失控了。而在这种地方、这种状态下失控的神父,绝不可能只是发疯地自言自语。

      帕姆皮内娅几乎是本能地,将 Alice 护得更紧了一些。“别怕,”她低声说,声音发紧,却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主一定会保佑我的。”这句话落下的一瞬间,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神父的脚步,停住了。

      他原本绕着那片最深的血迹反复踱步,此刻却慢慢低下头,视线落向自己脚边的地面。那里,横着一把东西——一把沉重、粗糙的长刀,刀柄沾满早已干涸、发黑的血污,像是被人用过无数次后,随手丢在了这里。他弯下腰。动作很慢,甚至有些笨拙,仿佛每一个关节都在生锈。那只枯瘦的手,指节凸起,指甲发黄,终于一点一点地握住了刀柄。金属摩擦石地的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刺耳。冰冷。毫不掩饰。

      季秉彝的瞳孔猛地一缩。“跑!”这个字几乎是从他喉咙里炸出来的。

      神父抬起头的瞬间,眼神已经完全变了。不再游离,不再混沌。那是一种被彻底点燃后的、毫无选择的专注。他猛地抡起那把刀。不是挥舞,不是威吓,而是带着整个身体重量的、笨拙却极其凶狠的一记横劈。刀锋擦着帕姆皮内娅的裙摆掠过,布料被撕裂的声音尖锐刺耳。

      “啊——!”尖叫声炸开。人群瞬间四散。没有队形,没有商量,只有本能。三个男人几乎是同时转身就跑。不是因为勇敢,而是因为他们穿着的衣服允许他们这样做。皮靴踏在石地上发出急促而凌乱的回响。

      而那几位穿着贵族长裙的女性,却在起跑的第一步就踉跄了一下。裙摆太长。裙撑太重。布料缠住了脚踝。

      神父像是彻底杀红了眼,拖着那把沉重的大刀追了上来。刀刃一次次落下,砍在长椅、立柱、石壁上,发出沉闷又令人心胆俱裂的撞击声。碎木和石屑飞溅开来,刀锋擦着裙角、擦着发丝掠过。几次,几乎只差一点。

      刀锋劈下时,帕姆皮内娅被 Alice 拖着跌倒,又在最后一刻被旁边的爱丽莎猛地拽开;内菲莱的裙摆被踩住,她几乎是狼狈地摔向一旁,刀刃重重砸在她刚才站立的位置,石地被劈出一道浅痕。那不是“仁慈”。只是裙子在磕磕绊绊中,阴差阳错地救了命。

      季秉彝一边狂奔,一边忍不住回头。那画面让他胃里一阵发紧,长裙翻飞、尖叫、血迹、刀影,像一场被错误地点燃的屠杀仪式。但现在不是逞英雄的时候,他很清楚这一点。

      “别停!”他吼了一声。唐浩宇已经拼了命地拉着李悠悠往前冲,几乎是半拖半拽。李悠悠的呼吸急促而凌乱,脚步完全跟不上,裙角被踩脏、被扯裂,却顾不上了。另一边,赵晓峰和季秉彝几乎同时伸手,一左一右架住了白欣怡的胳膊。

      “跑!”赵晓峰低声吼了一句。他们两个人几乎是把白欣怡“抬”了起来,硬生生冲在了最前面。脚步声在空旷的教堂中殿里轰然回响,像一群被驱赶的猎物。

      身后,神父的嘶吼声、刀锋砍落的闷响、还有女性压抑不住的尖叫,交织在一起。而季秉彝清楚地知道这还不是最糟的。真正的绝望,不在于他们现在跑得有多快。而在于他们不可能永远这样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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