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无人村(三) 巷子窄得像 ...

  •   巷子窄得像死人攥紧的指缝。

      两边的老屋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黑夯土,活像剥了皮的尸体。白欣怡突然刹住脚步,盯着巷子尽头那扇门,眼神像看见了不该出现在棺材里的陪葬品。

      门板裂开一道大口子,露出里面黢黑的腔子。门框上还贴着东西,红纸,褪得几乎成了惨白,只剩几个字像干涸的血痂:

      “恩光普照。”

      白欣怡声音发紧:“这词……不对。”

      季秉彝凑近,左肩的胎记猛地一刺,像被针扎。他嘶了口气,盯着那几个字:“洋经?这穷山沟,早年还有洋和尚来过?”

      “不止是来过。”白欣怡手指虚点,“这纸的贴法,你看,上下联的边角是斜着裁的,这叫‘斩鬼边’。旧时给横死的人贴白事对联才这么裁,意思是‘到此为止,别再回来’。”

      空气一静。

      李悠悠打了个寒颤,往唐浩宇身边缩。唐浩宇脸色也不好看:“给洋神仙贴斩鬼边?这家人是请神还是送瘟神?”

      “进去看看。”季秉彝说。不是商量,是决定。胎记还在隐隐发烫,但那股烫里带着一种钩子似的痒——像有东西在门后头,等着他去揭盖子。

      来都来了。不看看怎么行?

      赵晓峰拦住他:“门轴快烂透了,一脚就能踹开。但里面要是有东西……”

      “有东西更好。”季秉彝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有点邪性,“不然我们大老远跑来,看一屋子灰?”

      他伸手,没踹,只是轻轻一推。

      门没动。

      不是卡住,是像抵着什么有弹性的东西。他加了点力,门板向内凹进去一块,又弹回来,发出“噗”一声闷响,像按在什么软塌塌的、灌满水的皮囊上。

      所有人都听见了。

      “退后。”赵晓峰一把扯开他,自己侧身,用肩膀抵住门板,猛一发力,门开了。

      没有怪味,没有异响,只有一股过于干净的凉气扑面而来。院子不大,三间正屋,青石板路,墙角一口接雨水的破锅。一切都正常。

      正常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这地……”李悠悠小声说,“怎么连片落叶都没有?”

      确实。院墙外头野草疯长,可院子里,连石板缝都是光的。像是有人每天清扫,扫了几十年,直到昨天才停下。

      季秉彝左肩的胎记开始发沉,像压了块冰。他走到主屋门前,这回没犹豫,直接推门。

      屋里更暗。等眼睛适应了,才看清摆设: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一个歪脖碗柜,一张挂着破蚊帐的床。全是灰。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正对门墙上的东西吸住了。

      那是个暗红色的木龛,嵌在墙里。龛前一盏小铜烛台,插着半截烧干的蜡烛。龛里供着一尊像,圣母抱子。

      可那圣母的脸,是东方的。圆脸,细眉,眼皮低垂,嘴角带着一点悲悯的弧度。她怀里的圣婴也是东方面孔,闭着眼,像睡着了。彩绘剥落大半,露出底下温润的木色,在昏暗中幽幽发亮。

      “本土造像,”白欣怡低声说,“但神韵抓得准。这工匠见过真东西。”

      唐浩宇皱眉:“供洋菩萨,贴斩鬼边……这家人到底在怕什么?”

      李悠悠没说话,她盯着那圣母像,忽然打了个哆嗦:“她……她刚才是不是动了一下?”

      没人笑。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烛台上那半截干瘪的蜡烛,突然冒出了一星火苗。

      黄豆大,幽绿幽绿的,烧得笔直,一丝烟都不冒。

      空气骤然变冷。不是温度下降,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冷。季秉彝的左肩剧痛,胎记像烧红的铁烙在肉上,烫得他眼前发黑。与此同时,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某种更直接的感知。

      那半枚铜钱胎记在他皮肤下疯狂搏动,而另外半枚的虚影正从木龛方向撕开空气,带着锈蚀的铜腥气,狠狠撞向他的肩膀!

      他要被拼上了!

      “季秉彝!”白欣怡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站在木龛前,右手不知什么时候抬了起来,指尖离那尊圣母像只有寸许距离。

      不能碰。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尖叫。

      碰了,就回不去了。

      但他控制不住。那尊像在呼唤他。不是声音,是一种更深层的、骨髓里的共振。他的手指颤抖着,一点一点,向前伸——

      指尖触到了冰凉坚硬的木雕表面。

      嗡。

      世界塌陷了。

      所有的声音、光线、温度,被瞬间抽干。他站在一片绝对的黑寂里,只有左肩的胎记在烧,烫得他灵魂都在哆嗦。

      然后,声音回来了。

      不是一种声音。是几百种,几千种。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小孩的。他们在念经,在祈祷,在哭嚎,在诅咒。所有的声音拧成一股脏污的洪流,灌进他耳朵里:

      “爱是恒久忍耐……爱是不嫉妒……爱是永不止息……”

      一遍,一遍,又一遍。

      念到第三遍时,声音开始扭曲。“永不止息”四个字突然炸开,变成无数人歇斯底里的尖叫:

      “——都是假的!”

      “——骗子!”

      “——他杀了她!在圣坛前!用那把刀!”

      画面碎片般砸进来:溅血的圣坛,滚落的烛台,一把生锈的长刀,还有一张扭曲的、神父的脸。

      季秉彝想捂住耳朵,手却动不了。他低头,发现自己怀里多了一本书。

      深蓝色封面,烫金的洋文:《DECAMERON》。书页自动翻开,停在一页空白。顶端,一行墨迹未干的字:

      “你为何来此?”

      一支沾着陈年蜡泪的白色羽毛笔,塞在他右手。

      一个声音——分不清男女,古老得像地底渗出的水——直接响在他脑髓里:

      “写。”

      “写下你的贪念、妄念、执念。”

      “此为楔子,亦是锁钥。”

      季秉彝牙关打颤。左肩的胎记烫得快要把骨头烧穿。他看着那页空白,脑子里闪过祖父临终前那张扭曲的脸:

      “彝娃……别到处钻……”

      晚了。

      他已经在这儿了。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忽然扯出一个近乎疯狂的笑。然后,他握紧那支笔,在空白处,一笔一划,写下了第一行字。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哑,清晰。

      像在给什么东西,钉上第一颗棺材钉。

      意识是摔回来的,带着颅骨裂开般的钝痛。季秉彝猛地睁眼,五感被粗暴地塞满颠簸。车轮碾过的不像路,像一堆裹着烂肉的骨头,闷响里夹着细碎的咔嚓声,每一次震动都仿佛要将人的魂魄从喉咙里颠出来。

      恶臭。酸腐、焦苦、霉烂……但压过一切的,是那股甜腥,浓得发腻,像打翻的糖浆混着生肉在烈日下暴晒三天,黏糊糊地糊在鼻腔深处,钻进肺叶,每一口呼吸都成了酷刑。

      他发现自己在一辆狭窄马车里,木板凳硌得骨头生疼。车窗被厚布帘封死,只有缝隙漏进惨白的光,那光也是浑浊的,仿佛被窗外的秽气浸透。帘子外头,马蹄声空洞得不像踏在实地上,车夫更是毫无声息,仿佛早就是一具僵坐的尸。

      死寂。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在胸腔里撞出回音。

      他低头看自己,一身粗糙扎人的深色旧衣,布料硬得像浸过血又阴干。手指摸向左肩,隔着衣料,那块胎记死寂般的凉,像一块嵌在肉里的冰,又像是某种沉睡的东西正在缓缓苏醒。

      不对。

      季秉彝扯开衣领,借着车厢壁模糊、带着霉斑的反光细看,胎记还在。但那半枚铜钱的轮廓,边缘不知何时竟泛出一种青灰色的冷光,幽幽的,像是刚从冻土里挖出来的古币,又像是某种被诅咒的印记,正呼应着外面那场无声的浩劫。

      他心跳骤急,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猛地扯开车窗帘布。

      光涌进来,带着更浓郁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恶臭,和一幅活生生的人间地狱长卷。

      街道狭窄泥泞,两侧房屋门窗紧闭,许多门板上用暗红近黑的颜料涂抹着歪斜的符号。不是十字,更像某种扭曲的多节虫,或是潦草挣扎的人形,笔画边缘还带着干涸的血痂。行人稀疏,每一个都像从最深沉的噩梦里爬出来的残影:

      一个佝偻身影蒙着脏污的布走过,裸露的手腕上布满青黑色的斑块,那些斑块边缘清晰,中心却肿胀发亮,像皮肉下孵着腐败的卵。有几处已经溃破,渗出黄浊黏稠的液体,顺着小臂往下淌。他走过的地方,石板路上留下一个个黏糊糊的脚印,不是水,是脓血,正从他捂着脸的指缝里源源不断地滴落。

      墙角蜷缩着一团破布,风一吹,露出一截肿胀发黑、几乎辨不出原形的小腿,脚踝上系着根草绳,绳头浸在暗红色的泥水里,微微飘荡。一只野狗凑过去嗅,獠牙刚碰到皮肉,忽然触电般呜咽着跳开,嘴角竟挂着新鲜的血沫,它甩着头,发出恐惧的低嚎,蹒跚逃远。

      更远处,几个人用木杆抬着一口薄棺,踉跄前行。棺材根本没盖严,一角破草席滑出来,搭着一只僵硬发青的手,指甲缝里塞满黑泥,指尖蜷曲,保持着死前最后挣扎的姿态。抬棺的人穿着黑袍,脸上蒙着浸过药水的、颜色可疑的布,脚步快得像在逃离什么索命的无常。他们经过的地方,路人不是避让,简直是弹开,眼神里没有悲伤,只有赤裸的、动物般的恐惧。

      而最骇人的,是靠近城墙那片空地。

      一个巨大的、敞开的深坑,像大地张开的溃烂咽喉。坑边堆着成捆的草席和破布,隐约可见人形轮廓。几个人——穿着臃肿、头戴古怪鸟喙状面具、眼睛处镶着圆形黑色镜片的身影,正用长杆将其中一捆推滚进去。草席散开,露出一张青紫浮肿、五官移位的脸,眼睛半睁,浑浊无光,嘴角流出黑褐色的秽物。坑里已经铺了厚厚一层,新的扔上去,只象征性撒一把生石灰,白色的粉末落在尸体裸露的皮肤或伤口上,竟发出“嗤嗤”的细微响声,冒起缕缕带着异味的青烟。空气里那股甜腥到令人作呕的恶臭,正是从那个方向蒸腾而起,浓得几乎肉眼可见,形成一层低矮的、颤动的薄雾。

      那几个“鸟嘴”身影,在薄雾中沉默地劳作,长长的喙部指向灰白的天空,黑色镜片后目光莫测。他们不像救赎者,更像来自异教神话里、专门收集腐烂灵魂的诡异使者。

      这不是处理死人。这是在处理某种“脏东西”。连死亡本身都被污染了的东西。

      季秉彝胃里翻江倒海,喉头一甜,猛地放下帘子,捂住嘴干呕起来,却只吐出几口酸水。冷汗瞬间湿透衣背,黏在皮肤上,冰冷刺骨。

      马车还在走,对窗外的惨剧无动于衷,仿佛这只是通往某个既定终点的、寻常的风景。

      不知过了多久,颠簸停了。车门从外打开,一个裹着黑袍、脸蒙厚布的人站在车边,只露出一双毫无生气的眼睛,瞳孔浑浊,映不出任何光。他(或它)僵硬地做了个“下车”的手势,动作带着一种非人的滞涩感。

      季秉彝手脚发麻地踩在草地上,地面松软得不真实。眼前是一栋气派的石头别墅,被高墙围着,墙外是死寂的、树叶都仿佛蒙着灰的树林。引路人指了指紧闭的沉重橡木大门,便退回马车边,垂手而立,像一尊渐渐冷却的石像。

      他走向大门,脚步虚浮。手刚抬起,还未触及门环,门却悄无声息地开了道缝。

      白欣怡的脸出现在缝隙后。平日里冷静理智、总是带着研判神情的眼睛此刻瞪得极大,瞳孔紧缩如针尖,镜片上蒙着一层慌乱的水汽。她看到他,嘴唇哆嗦了一下,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猛地拉开门,一把将他拽了进去,力气大得惊人。

      门在身后重重关上,落栓的声音清晰而沉闷,仿佛斩断了与外面那个腐烂世界最后的、脆弱的联系。

      别墅门厅宽敞,挑高很高,壁炉燃着微弱的火,火光跳跃,却驱不散那股渗入骨髓的寒意——以及空气中弥漫的、另一种紧绷的、带着审视意味的寒意。

      他的同伴都在,但状态糟糕得仿佛刚从坟堆里爬出来。唐浩宇背靠冰凉的石柱,头发凌乱如草,眼神涣散,焦点不知落在何处。李悠悠死死攀着他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原本精致的妆容被冷汗和眼泪彻底弄花,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像风中残叶。赵晓峰面朝墙壁上一幅颜色暗淡、描绘着殉难圣徒的宗教画,后背肌肉虬结隆起,双拳紧握,指节捏得发白,仿佛在极力压抑着捶打墙壁或夺门而逃的冲动。

      但真正让空气凝滞、仿佛连壁炉火光都黯淡了几分的,是厅内另外五位年轻女子。

      她们无一例外地年轻、美丽,衣着材质精致,剪裁合体,尽管裙摆沾着灰尘,神色惊惶不定,但那股受过严格教养、刻在骨子里的高贵与优雅气质无法遮掩。年龄,恰好微妙地分布在十八至二十八岁之间,像是某种精心筛选后的结果。

      壁炉旁最好的那张高背椅上,坐着一位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女士,深蓝色天鹅绒长裙垂落,衬得肤色愈发苍白,栗色头发盘成复杂而一丝不苟的发髻,面容端庄秀丽,眉宇间锁着深深的忧惧,但坐姿却依然挺拔如仪。她与季秉彝目光接触,微微一颔首,仪态无可挑剔,仿佛身处沙龙而非绝境——蓝裙贵女(内菲莱 Neifile)。

      稍远处,一张长沙发上,两位二十出头的少女紧挨在一起,互相汲取着微薄的暖意与勇气。一位金发如瀑,披散在肩头,穿着浅金色丝绸裙,容貌娇美如人偶,此刻却脸色煞白如纸,湛蓝的眼睛蓄满泪水,正用一方绣着精致花边的亚麻手帕不住擦拭,却越擦越湿——金发少女(菲洛梅娜 Filomena)。另一位身着墨绿色绒布长裙,深褐色头发严谨地束在脑后,用银网兜住,面容清秀冷静,一手揽着哭泣的女伴,一边用警惕而锐利、如同评估风险般的目光,仔细打量着季秉彝这群从天而降、画风突兀的不速之客——墨绿裙少女(帕姆皮内娅 Pampinea)。

      靠窗的小圆桌旁,一位二十五、六岁的女士独自坐着,铁灰色锦缎长袍线条硬朗,发型梳得一丝不乱,面前放着一本合拢的皮质封面小书,书脊烫金已有些磨损。她对进来的人投去冷淡而快速的一瞥,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欢迎,只有审视与疏离,随即她便移开视线,重新看向窗外,仿佛外面灰暗的景色比室内这群人更值得关注——铁灰裙女士(爱丽莎 Elissa)。

      还有一位最年轻,约十八、九岁,穿着浅玫瑰色塔夫绸裙子,独自站在一幅描绘田园牧歌景象的挂毯前,背影纤细柔弱得仿佛一折就断。她双手紧张地背在身后交握着,指尖用力到泛白,微微仰头看着挂毯上那些早已不存在的明媚风光,肩膀几不可察地轻颤着——玫瑰裙少女(菲亚梅塔 Fiammetta)。

      一位黑衣灰发老妇,如同墙角延伸出的影子,沉默地侍立在通往内室的拱门下,双手交叠身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早已风干的雕塑。

      七女三男。十个人。年龄的分布,性别的构成,甚至此刻弥漫在这奢华却冰冷的避难所里那种混合着恐惧、戒备与绝望的气息,都与那本《十日谈》开篇所描绘的情景,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季秉彝!”白欣怡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近乎崩溃边缘的惊骇,她抓着他手臂的力道极大,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肉,“外面……那到底是什么?那些人身上的斑……还有那个坑……那些戴鸟嘴面具的人……他们是在烧活人吗?我好像……我好像看到草席在动!”

      她的话像一串浸透冰水的钢针,狠狠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李悠悠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把脸埋进唐浩宇的肩头。唐浩宇浑身一颤,眼神更加涣散空洞。赵晓峰的后背僵直得如同铁板,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而对面的五位淑女,反应虽极力克制,却难掩震动与更深的不安:内菲莱闭了闭眼,交叠放在膝上的双手指节泛出青白色。菲洛梅娜猛地将脸彻底埋进帕姆皮内娅的肩颈处,压抑的哭声细碎漏出。爱丽莎捏紧了面前那本书的皮质封面,指甲划过发出轻微的嘶声。菲亚梅塔的肩膀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却没回头。

      就在这死寂与压抑即将达到顶点时,一个冰冷、平板、毫无起伏的声音,从拱门下那团阴影里响起,字句清晰,却带着一种非人的漠然:

      “是瘟疫。”

      黑衣老妇向前迈了一小步,灰白的头发梳得纹丝不乱,在昏暗光线下像一团乾枯的蛛网。她的脸上依旧毫无表情,连皱纹都仿佛凝固。

      “黑斑从腋下、腹股沟长出,初如蝇头,一夜可肿若鸡卵。高烧如火灼,咳血如败絮。三日内,必死。”她顿了顿,那空洞的目光缓缓扫过厅内每一张恐惧的脸,尤其在季秉彝五人那与现代人格格不入的衣着和惊魂未定的神情上多停了一瞬,仿佛在确认什么。“尸体很快会流出黑水,沾之即病,触之即死。无药可医,放血无用,祷告亦无用。”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加重,却让最后几个字带着千钧之力砸在每个人心头。

      “城里已经死了三分之一,或许更多。老鼠在暗处肥硕横行,乌鸦聚集在钟楼,连神父都开始拒绝为临终者涂油。诸位能逃到这里,是运气,或许……”她的话尾微妙地消失在空气中,留下更深的寒意,“……也是别的什么。”

      季秉彝感到怀中那本硬壳《十日谈》的封面,正透过衣物传来一阵阵越来越明显的烫意,那不像是错觉,而像是有某种东西在书页深处缓缓复苏,散发出危险的热度。他迎着那些混杂着恐惧、优雅的戒备、以及深深困惑与不安的目光,再看看自己这边狼狈不堪、与这个时空背景格格不入、仿佛被硬生生“剪贴”进来的同伴。

      十个人。一场跨越时空维度的、荒谬绝伦又毛骨悚然的聚会。他们像是被某种无法理解的力量错误编码,然后粗暴地扔进了一部正在上演的、连剧目名称都充满未知的恐怖剧幕中央。

      而窗外,那场无名无姓、只被冰冷描述为“瘟疫”的死亡,正无声而高效地蔓延,用甜腥的恶臭、青黑肿胀的尸体、沉默的“鸟嘴”收尸人,以及最深沉的绝望,吞噬着一切光线与生机。别墅的高墙能暂时挡住病魔,却挡不住那无孔不入的恐怖气息,它正从门缝、窗隙、甚至石墙的毛细孔里渗透进来,浸染每一寸空气。

      “看来,”季秉彝舔了舔干裂得渗出血丝的嘴唇,左肩那块冰凉的胎记,此刻竟传来一阵细微的、却清晰无比的、如同心脏搏动般的冰冷悸动,一缩,一放,与他真实的心跳诡异呼应。这感觉非但没有让他恐惧,反而像一簇冰冷的火苗,窜进了他濒临混乱的神经中枢。他忽然扯开嘴角,扯出一个笑容,不是欢乐,不是嘲讽,而是那种被逼到悬崖最边缘、脚下石子簌簌坠落、反而被点燃的、近乎疯狂的兴味,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我们这场‘主题派对’,选的背景……还真是硬核得超乎想象。”

      只是,这场“演出”没有剧本,没有导演,更没有喊停的权力。唯一的“观众”,或许就是窗外那无声蔓延的、甜腥的、连名字都叫不出的死亡本身,以及那些在薄雾中若隐若现、长喙指天的沉默身影。

      而他怀里那本烫金的《十日谈》,正变得越来越热,像一颗正在从漫长沉睡中苏醒过来的、不祥的、跳动的心脏。书脊似乎也在微微震颤,与肩头胎记的冰冷搏动,形成一种邪恶的二重韵律。

      这栋别墅,与其说是避难所,不如说是一个精致的陷阱,或是一个等待着被填满的、活生生的故事框架。而他们十个人,就是被选中的、待填的字符。瘟疫是背景,也是倒计时。那些鸟嘴面具下的目光,或许正在某处,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的开始。

      未知的,才是最恐怖的。而他们,已深陷其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