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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老宅(二) 闻老太爷那 ...

  •   闻老太爷那双骤然灼亮的眼睛,并未逃过书房内另外两人的察觉。常先生依旧垂手侍立,面色无波,仿佛一尊泥塑。而闻昼,则在那目光亮起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敛下了眼睫,掩去了一丝了然的冷意。

      这反应,在他预料之中。

      家族核心圈里,这并非什么绝密。老太爷十年前那场险死还生的“大病”之后,虽然对外宣称是医学奇迹,但在最亲近的儿孙与几位手握权柄的旁支长辈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早已流传:老爷子是靠了某种非常规的、代价高昂的“许愿”,才硬生生从阎王手里,抢回了十年阳寿。

      这十年,是借来的,是悬在一根细丝上的。眼见着十年之期已过大半,只剩下最后五年光景。死亡的铡刀悬在头顶,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都在割扯着老人那根紧绷的神经,也牵动着家族内部每一颗蠢蠢欲动的心。谁能找到新的“门路”,谁能献上续命的“良方”,谁就能在老爷子心中占据无可替代的位置,甚至可能影响未来那庞大帝国真正尘埃落定时的归属。

      老太爷对“延年益寿”的渴求,早已不是秘密,而是压在家族核心层心上的一块明镜,映照着每个人的野心与算计。

      因此,当闻老太爷第二日罕见地召集所有够资格的核心成员,在老宅那间象征着最高权柄的主厅举行家族会议时,每个人心中都绷紧了一根弦。那张长达数米、光可鉴人的黑檀木长桌两侧,二十张高背椅依照严格的亲疏与权柄次序排开。闻昼的父亲,那位行三的儿子,座位依旧靠后。而闻昼本人,这个以往连旁听资格都勉强的孙辈,此刻却被特意安排在了紧邻主位下首的一个新增座位上。这个位置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

      老太爷被常先生推入主厅,轮椅停在长桌尽头。他没有废话,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或期待、或忐忑、或深沉的脸,最后落在闻昼身上,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论:

      “阿昼此次,机缘巧合,涉足了一处非常之地,带回了一些有意思的痕迹。”他略一抬手,示意闻昼左手的方向,尽管那印记在正常光线下几乎看不见。“这证明,那条‘路’,并非虚妄,也并非只有前人能走。”

      他没有明说“那条路”是什么,但在座所有人都心领神会,能让老爷子如此重视的“路”,只可能与一件事相关:续命。

      紧接着,老太爷抛出了真正的重锤:“阿昼此番探路有功,胆识可嘉。为资鼓励,亦为日后可能之事预作铺垫,我将名下城东‘寰宇中心’A、B两座写字楼,及南岛‘云栖’度假村项目的百分之三十权益,即刻划归阿昼个人名下。”

      话音落下,长桌两侧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随即被一阵极力压抑却依旧粗重了几分的呼吸声打破。

      眼红。这一次,不再是含蓄的嫉妒或不满,而是赤裸裸的、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眼红!那两处写字楼是家族近年来最优质的现金流资产之一,“云栖”度假村更是前景无限的战略项目。这些,都是实打实的、令人垂涎的肥肉!

      但更让他们内心灼烧的,不是财产本身,而是财产背后代表的含义。老爷子这是在用真金白银,为闻昼“铺路”!铺那条所有人心知肚明的、“续命”之路!谁在这条路上走得远,谁就能在老爷子心中分量最重,谁就最有可能在老爷子之后,掌握最大的话语权。

      闻昼的父亲脸色白了又红,最终定格在一种复杂的僵硬上。几位自诩劳苦功高、暗中也在寻觅类似门路却始终无果的叔伯,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刮过闻昼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一位素来与闻昼父亲不睦的堂叔,甚至没能控制住鼻腔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带着浓浓酸气与不甘的冷哼。

      老太爷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却浑不在意,甚至那苍老的嘴角似乎还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重赏之下,既有激励,也能搅动死水,更是一种无声的宣告:谁有能力触碰那个领域,谁就能得到他毫无保留的支持。

      会议在一种近乎凝滞的、充满计算与焦躁的气氛中草草结束。老太爷离开后,主厅内紧绷的弦似乎松了些,但空气中弥漫的暗流却更加汹涌。

      果然,闻昼还没走出主厅的回廊,便被“偶遇”了。

      最先凑上来的是掌管家族部分海外投资、平日里还算圆滑的七叔,他拍着闻昼的肩膀,笑容热络得过分:“阿昼,好小子!不声不响干了件大事!快跟七叔透个底,那‘非常之地’到底是个什么光景?老爷子这般看重,里头是不是真有‘真佛’?” 他压低了声音,眼神里满是贪婪的探究。

      紧接着,一位负责内地某块传统实业、素来以稳重著称的五伯也“恰好”路过,寒暄两句后便意味深长地道:“阿昼啊,年轻人有际遇是好事。不过那种地方,凶险未知。若有需要家里帮衬打点、或者需要些‘老物件’探路的地方,尽管开口,五伯这边,总还有些积累。” 这话听着是关心扶持,实则是想分一杯羹,甚至掌握主动权。

      他们的目的清晰得可怕:不是好奇,而是抢夺入场券。闻昼手上的印记和得到的赏赐,在他们看来,就是一张接近终极目标的、价值连城的头等舱船票。谁都想知道这船往哪儿开,怎么上船,以及能不能把闻昼挤下去,或者至少,让他带上自己。

      闻昼应对着这些或热切或含蓄的刺探,脸上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疏淡。他心中一片冷然。祖父这一手,直接将他架在了火上。从今往后,他在这个家族里,恐怕再也得不到片刻清静了。而那枚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娜娜印记,此刻在他眼中,更像一个散发着诱人香气、却也招引无数蝇虫的血腥饵料。

      夜色如墨,城西那栋法式别墅灯火通明,将庭院里的异国花卉映照得有些失真。闻昼踏入这所名为“家”的宅邸时,餐厅里已然备好一桌丰盛晚宴。长桌主位坐着父亲闻广铭,其侧便是闻昼的亲生母亲,江婉。

      江婉保养得极好,年近五十仍风韵犹存,穿着剪裁合体的改良旗袍,颈间一串光泽温润的珍珠项链,衬得她眉眼愈发精致。只是那精致里,总透着一股精心算计过的妥帖,少了几分浑然天成的舒展。她便是当年凭着一口气生下两个儿子,闻昼与其兄长闻曦,硬生生将闻广铭原配挤走,成功上位的“闻夫人”。见到闻昼,她脸上立刻漾开真切许多的笑容,连声招呼他坐到自己身边,亲手为他布菜,询问他旅途劳顿,言语间满是母亲式的关怀。虽然这关怀的底色,或许与她当年拼命生下儿子时的执着同源。

      席间,闻广铭自然是旁敲侧击,话里话外不离老宅会议和那几处令人眼红的产业,赤裸裸地探究“奇遇”背后的“钱景”。江婉则在一旁温柔帮腔,时而嗔怪丈夫“孩子刚回来,别总问这些”,时而将话题引向更“家常”的方向,巧妙地为闻昼挡去一些过于直接的追问,维持着餐桌表面那点稀薄的温情。

      闻昼应对得滴水不漏,神情疏淡,将父亲的贪欲与母亲的圆滑尽收眼底,心中无波无澜。

      宴席将散时,闻广铭接了个电话,借故先去了书房,餐厅里便只剩下江婉与闻昼。佣人撤去残羹,奉上清茶与果盘。江婉脸上的笑容未变,眼神却稍稍沉静下来,挥手让佣人也退下。

      她轻轻叹了口气,拉过闻昼的手,掌心柔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语气是全然站在儿子立场的关切与埋怨:“阿昼,你父亲那人眼里只有利益,你别往心里去。妈只是担心你。” 她顿了顿,话锋极其自然地一转,“不过,这次老爷子这么看重你,是好事。咱们这一房,以后在老爷子面前,腰杆也能更直些。” 她并不关心老太爷能否延寿,那离她的世界太远,她的聪明和野心,都局限在如何巩固自己“闻夫人”的地位,以及为两个儿子取更多实实在在的好处上。

      紧接着,她便似不经意地提起:“对了,上次李太太介绍的那个女孩,王家的千金,你后来还有联系吗?我看着那姑娘家世、模样都不错,和你年纪也相配。若是能成,对你以后……”

      闻昼听着母亲这再熟悉不过的、以“为你好”为名的盘算与操控,心中并无恼怒,只有一片冰冷的乏味。他想起母亲口中那位“千金”,社交场上的一面之缘,对方确实娇俏可人,家世也光鲜。然而,更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的,却是自己此刻正静静躺在西装内袋里的那样东西。那枚并未如其他幻象般消失,反而被他带回现实的、阴气森森的娜娜佛牌。

      正是这枚佛牌,最初以某种看似“馈赠”或“信物”的形式,被送到他手中,却又在关键时刻,几乎将他引向死路。此刻忆起,只觉无比讽刺。这冰冷滑腻的牌身,如今成了他随身携带的“警钟”,随时提醒着他某些“馈赠”背后的代价,以及人心的叵测难量。

      面对母亲殷切的询问,闻昼面上不动声色,甚至顺着她的话,将“班诺帕岸村”的经历掐头去尾、模糊背景,挑拣了一部分能引起母亲共情的内容,用一种略显疲惫后怕的语气说道:“母亲不必再提那位小姐了。这次出去,确实遇到些麻烦,险些回不来。说起来,与一件旁人送来的、据说能‘保平安’的东西有些关联,而那东西的来历颇为微妙。” 他点到即止,未明说佛牌来自何人,但足以勾勒出一个“身边人可能心存不轨或带来厄运”的模糊轮廓。

      果然,江婉一听,脸色立刻就变了。她不在乎什么诡异经历、佛牌原理,她只捕捉到一个核心信息:自己视若珍宝、费尽心机培养、指望其光耀门楣改变自身境遇的儿子,差点因为某些“不干净”或“不怀好意”的关联而没了!而这一切,可能还与那些试图接近她儿子、别有用心的人有关!

      在她那套生存逻辑里,伤害她赖以生存的“宝贝疙瘩”,便是触碰了她的逆鳞,比直接冒犯她本人更不可饶恕。她对那位仅有一面之缘的“王家千金”的印象,瞬间跌至谷底,连带着可能与之相关的一切人与事,都蒙上了一层恶毒的阴影。

      “竟有这种事?!”江婉声音拔高了些,带着压抑的怒气与后怕,紧紧握住闻昼的手,“我早看出那些围着你的莺莺燕燕没几个安好心的!都是盯着咱们家的门第来的!阿昼,你听妈的,以后离那些人远点!这种心思不正、还会招来祸事的,绝对不能再沾!”

      闻昼垂眸,掩去眼底一丝几不可察的、冰冷的笑意。他知道,母亲那些上不得台面却足够有效的手段。比如在太太圈里“无意”透露些风声,利用人脉,小小施加影响,甚至可能是一些更直接的“告诫”。绝对够那位或许无辜、或许确有牵连的王小姐,乃至其家族,好好喝上一壶了。他无需亲自出手,只需透露一点“受害”的信息,自有人会替他清理掉潜在的、令人厌烦的麻烦。也可以让他那位热衷于让自己相亲的母亲消停一会。

      他温顺地点头:“母亲说的是,我会当心。” 语气是一贯的平淡,听不出喜怒。

      江婉又絮叨叮嘱了许多,才放他离开。走出那栋灯火通明的别墅,夜风带着凉意。闻昼坐进车里,并未立刻发动,而是从内袋里摸出那枚冰冷的佛牌,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牌面上娜娜悲戚的侧影仿佛流转着一丝幽光。

      老宅的贪婪,父亲的算计,母亲的“护犊”与操控这枚小小的佛牌,像一面扭曲的镜子,不仅映照过异域的诡异,如今更清晰地折射出他身边这个所谓“上流”世界的种种不堪与荒诞。而他,正冷静地利用着这一切,在这复杂的漩涡中,为自己辟出一块暂时的、冷眼旁观的清净地。只是这清净,又能维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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