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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我听见了你的刹车声 ...


  •   那种微弱的颤抖极有规律,每隔三点二秒就会顺着坚硬的工装鞋底,像一根极细的针,扎进姜晚的神经里。

      姜晚没有立刻喊停,而是缓缓闭上眼。

      四周震耳欲聋的冲压声、传送带的摩擦声、远处抛光机的尖啸,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抽离成了单调的背景音。

      姜晚的脑海中浮现出前世那间漏雨的工房,那时她为了给裴修攒下一套进口轮胎的钱,没日没夜地守在老旧机床旁。
      整整三年,咳出的血落在发烫的金属件上,嗞的一声,化作一缕腥甜的白烟。
      那三年的每一个深夜,她都在与这些铁疙瘩打交道,听它们的“呼吸”,摸它们的“骨骼”。

      这震动不对。

      不是皮带打滑的闷响,而是金属与金属在极高频率下的恶性啃噬。

      “停机!”

      姜晚猛地睁开眼,右手已经按在了鲜红的紧急制动钮上。

      “哐——!”

      原本高速运转的三号流水线发出一声不甘的嘶鸣,巨大的机械臂由于惯性晃动了几下,最终颓然停住。
      车间里原本紧凑的节奏瞬间乱了一拍,几十名工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传送带末端那个瘦小的身影。

      “谁让停的?啊?谁让停的!”

      李厂长那标志性的灰色夹克在车间门口一晃,还没走近,那股积压已久的暴躁火气就先喷了过来。

      李厂长快步走过油腻的水泥地,额头上的青筋因为愤怒而蹦起老高:“姜晚!你知不知道停机一分钟厂里要损多少钱?这批货明天就要发往深城,耽误了船期,你拿什么赔?”

      “三号机主轴松动。”

      姜晚的声音被车间里其他机器的余响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螺栓滑丝了,再转两个小时,主轴会因为受力不均直接崩裂。到时候断掉的金属片会击穿护罩,毁掉整条模具,甚至伤到人。”

      周围传出一阵低声的哄笑。

      “小姑娘,这机器是德国货,上礼拜才保养过,你说松就松?”

      “就是,听声音就能听出来?你当你是蝙蝠还是神仙?”

      “李厂长,这新来的怕不是累糊涂了,在这儿说胡话呢。”

      李厂长气极反笑,他指着姜晚那双还沾着机油的手,语气冷硬:“技术部那些老师傅都没听出问题,你一个刚进厂两天的临时工,凭什么在这儿指手画脚?立刻给我开机,这事儿我不跟你计较,再有下次,你直接滚蛋。”

      姜晚没动。

      姜晚绕过质检台,走到三号机的防护罩前,指甲轻轻掐进手心的肉里,强迫自己冷静。

      这种不被信任的压抑感,前世她受够了。

      “李厂长,你可以不信我,但你不敢赌。”

      姜晚转过头,冷白色的灯光照得她的瞳孔深不见底:“拆开外壳只要五分钟。如果是我的错,我这一周的工资一分不要,立刻走人。但如果断了,你这半年的利润都得赔进去。”

      李厂长看着姜晚那双过分理智的眼睛,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
      他见过那种虚张声势的年轻人,但姜晚脸上的不是狂妄,而是一种近乎残酷的笃定。

      “行,老张!带工具过来,拆!”李厂长咬牙吼道。

      几个维修工骂骂咧咧地拎着扳手走过来。

      外壳的内六角螺栓被一个个旋开,沉重的防护罩被掀开的一瞬间,一股浓郁的焦煳味扑面而来。

      “操……”领头的维修工老张愣住了。

      在那根泛着冷光的主轴根部,一颗拳头大的紧固螺栓已经明显歪斜。
      由于高频振动,螺纹已经磨平了大半,细碎的金属屑混在黑色的润滑脂里,像是一堆致命的银砂。
      如果再晚停机十分钟,这根主轴就会像脱轨的炮弹一样飞出去。

      整个车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隔壁四号线规律的“哐哐”声在回荡。

      李厂长脸上的横肉抖了抖,他看看那颗几乎废掉的螺栓,又看看站在一旁神色平淡的姜晚。
      他眼里的愤怒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怪物般的惊愕。

      “你……你怎么听出来的?”

      姜晚没有正面回答,她只是走回质检位,重新拿起了千分尺。

      “以前帮家里人修过类似的旧机器,听得多,就记住了。”

      这不仅是撒谎。

      前世裴修那辆拉力赛车的离合器片,曾在无数个深夜被她拆开又合上。
      为了调教出最细微的咬合感,姜晚的指尖被粗糙的零件磨到脱皮出血,那种金属摩擦的频率,早已刻进了她的神经系统。

      “李厂长,可以继续了吗?我今天的任务还有三百件。”

      李厂长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斥责和教训全都卡在了嗓子眼里。他干咳一声,对老张摆摆手:“还愣着干什么?换零件!今晚给姜晚记一个技术安全奖,奖金五十。”

      直到天快亮时,姜晚才走出工厂大门。

      凌晨一点的南方小城,空气里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

      姜晚推着那辆咯吱作响的“二八大杠”,腿部肌肉因为长达六小时的站立而阵阵抽搐。
      她摸了摸兜里的五十块奖金和预支的工钱,这点钱在裴家眼里可能连一瓶红酒塞都不值,但对现在的她来说,这是自由的基石。

      “嘶——”一道刺耳的刹车声打破了街道的静谧。

      红色的赛车像一道流动的血痕,在工厂后门的窄巷口划出一个暴躁的半圆,横向挡住了姜晚的去路。

      大灯的光柱笔直地射过来,晃得姜晚睁不开眼。她下意识地抬手挡住视线,心里涌起一阵腻烦。

      裴修从车里跳了出来。显然在外面待了很久,黑色的连帽衫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露水,眼神阴鸷得厉害。

      “姜晚,你长本事了。”裴修几步跨到她面前,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打磨过。

      “我找了你整整四个小时。你就躲在这儿?跟这群满身机油味的下等人混在一起,就为了捡这点破铜烂铁?”裴修嫌恶地扫了一眼姜晚身后那个破败的工厂大门,仿佛那是什么肮脏的垃圾场。

      姜晚没说话,她平静地侧过身,试图绕开他。她太累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让她连争吵的欲望都没有。

      “站住!”裴修一把攥住她的车把,力道之大,震得姜晚虎口发麻。

      “我妈说你偷了家里那套金饰,是真的吗?你要钱跟我说啊,你要多少我给你多少,非得把自己弄得这么下贱?”

      “金饰?”姜晚停下动作,嘴角扯出一抹嘲讽。

      那是她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前世却被裴夫人诬陷为“裴家的施舍”。
      原来在他们眼里,她所有的自尊和挣扎,都被打上了“偷窃”和“下贱”的标签。

      “那是我的东西。”姜晚冷冷地看着他,“裴修,放手,别让我说第二次。”

      “你不跟我回去,我就不放!”裴修的情绪有些失控,他无法接受这个一直以来对自己唯唯诺诺的女孩突然脱离掌控。

      裴修伸手去拽姜晚的胳膊,动作粗鲁而蛮横。

      撕拉——

      姜晚本就廉价的工装袖口被他猛地扯开一截。

      裴修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在路灯昏黄的微光下,姜晚那截细得惊人的手腕露了出来。
      而在那道本该白皙的皮肤上,一道狰狞的、略显陈旧的横向疤痕赫然在目。

      那是前世她为了替裴修垫付拉力赛的报名费和轮胎钱,在穷途末路时割腕卖血留下的痕迹。
      那一刻的绝望和冰冷,至今还残留在她的潜意识里。

      裴修的手指开始发颤,他盯着那道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谁逼你的?是不是厂里那些老东西?还是林秀兰那个老太婆虐待你?”

      姜晚猛地抽回手,动作快得像是在躲避什么致命的毒素。
      姜晚仔细地将残破的袖口扎进手套里,将裴家曾经施予她的那份“温情”一寸寸包裹严实。

      “你连她是谁都不知道,就敢在这儿信口雌雌地污蔑我的救命恩人?”

      姜晚抬起头,眼神里再无半分波澜:“裴修,别用你那种高高在上的‘正义感’来恶心我。这道疤,是我眼瞎的时候留下的。现在,我看见光了。”

      姜晚跨上自行车,脚尖抵住踏板。

      在经过那辆昂贵的红色赛车时,她眼角的余光扫过那微微下沉的底盘。

      “还有……”

      姜晚的声音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淋在裴修身上:“你的右前刹偏磨了至少零点五毫米。这个频率下跑高速,过弯时会因为热衰减直接抱死。”

      裴修愣住了,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爱车。

      “想自杀的话,死远一点。”姜晚猛地蹬下踏板,链条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别死在我打工的地方,脏了厂里的地。”

      自行车那晃晃悠悠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浓重的夜雾中。

      裴修独自站在寂静的巷口,四周只有工厂冷却塔排气时发出的低沉嗡鸣。
      裴修低头看向自己的车轮,那是他请全省最好的技师调教过的赛车,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刹车有什么异样。

      裴修缓缓蹲下身,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摸向右前轮的制动盘。

      指尖传来的触感很冷。

      在那极其隐蔽的边缘,真的有一圈不自然的、毛糙的磨损痕迹。

      裴修如坠冰窖。

      裴修突然意识到,姜晚不仅是变了。

      姜晚像是把那个曾经卑微到尘埃里的灵魂亲手杀死了,然从那具躯壳里,生出了一个他从未读懂、甚至让他感到胆寒的陌生灵魂。

      那一夜,姜晚回到宿舍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姜晚顾不上洗脸,从床垫下摸出那本发黄的《高三数学》。
      姜晚的手很酸,甚至连握笔的姿势都有些变形,但她依然在计划表的“6月21日”那一栏后面,重重地画上了一个勾。

      在这个被机油味和汗水充斥的简陋房间里,她听着室友们均匀的呼吸声,感受着心脏沉稳的跳动。

      还有两周。

      那是市三中月考放榜的日子,也是前世她因为裴修的阻挠,彻底失去学籍、跌入深渊的起点。

      姜晚把头埋进冰冷的枕头里,闭上眼。

      这一次,那张鲜红的榜单上,不仅会有姜晚的名字,还会有一场让所有人措手不及的……海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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