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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考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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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中教学楼前的公告栏被围得水泄不通,盛夏的蝉鸣穿透了繁茂的香樟树叶,在燥热的空气中搅动着。
空气里混杂着廉价防晒霜的味道、少年人汗津津的校服味,以及那股刚刷上去不久、还带着刺鼻墨水味的红榜气息。
姜晚站在人群外围,脚尖微微踮起。
由于昨晚在工厂加了一小时班,她的大腿肌肉此时正酸胀得轻微发颤。
姜晚揉了揉有些干涩的眼眶,目光在那张巨大的红榜上缓缓扫动。
从最后一页向上搜寻,是姜晚前世养成的习惯。
那时候,姜晚的名字总是蜷缩在榜单最阴冷的角落,像她的人一样,依附在裴修的光芒下,卑微到尘埃里。
一百名,没有。
五十名,还是没有。
周围的议论声像密集的蚁群爬过脊背。
“这次物理大题听说超纲了,年级平均分掉了十分,这谁受得了?”
“你看前三十名,全是实验班的……咦?这个姜晚是谁?怎么以前没见过这名字?”
姜晚的呼吸微微一滞,视线猛地定格在第一张红榜的中段。
年级第三十名:姜晚。
数学:142,物理:98(满分100)。
那个鲜红的分数像是一记无声的重锤,精准地砸在姜晚的心坎上。
两周,姜晚利用前世在工厂磨炼出的那种近乎变态的逻辑拆解能力,将那些枯燥的公式像组装精密轴承一样拆开、重组。
物理考试时,当别人还在纠结受力分析的画法,姜晚的脑子里浮现的是三号流水线上主轴转动的离心力偏差。
生活从来不会怜悯弱者,但公式和数据会,它们从不撒谎。
“物理单科第一……”姜晚低声呢喃,正要凑近去确认单科排名的细则。
“嗤啦——!”一道极其刺耳的、纸张纤维被暴力扯断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耳边炸响。
姜晚的身体僵了一下,那种由于极度疲劳带来的警觉让她迅速转身。
裴修就站在她身后不到半米的地方。他显然又是通宵归来,身上的黑色T恤皱巴巴的,带着一股浓重的烟草和汽油混合的味道。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球里翻涌着阴鸷的戾气,右手正死死地捏着一张被撕成两半的白纸——那是姜晚夹在课本里,还没来得及交给班主任的预填志愿意向表。
“A大机械系?”裴修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带血的沙子,他跨前一步,高大的阴影将姜晚整个人笼罩在内。
“姜晚,你是不是在汽配厂待傻了?那种地方是女孩子去的?那儿出来的除了满身机油味的蓝领,还能有什么?”
周围嘈杂的讨论声诡异地安静了片刻,无数双好奇、探究、鄙夷的眼睛像聚光灯一样射了过来。
“还我。”姜晚的神色平静得近乎木然。
姜晚伸出手,掌心向上,虎口处还有昨晚被千分尺磨出来的淡红色勒痕。
那是她熬了三个通宵,翻遍了校阅览室里所有的《2007年高校招生简章分析》才整理出的最优解。
在那张纸的背面,密密麻麻地标注了全国所有针对贫困生提供全额奖学金,且拥有国家重点实验室的工科院校。
每一道划痕,都是姜晚为自己凿出的生路。
“还你?让你去那种穷乡僻壤自生自灭?”
裴修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眼底的偏执浓烈得化不开,那种长久以来作为“掌控者”的惯性让他猛地挥手,将揉成团的纸球狠狠砸在姜晚脚边的泥土里:“跟我回裴家,去跟我妈认个错。私立艺术学院的名额我还给你留着,学费、生活费,我裴修供得起你!你非要折腾这些废纸做什么?”
裴修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暴戾。他无法理解,那个曾经因为他一句话就能在雨里站三个小时等他下赛道的姜晚,为什么突然变得像块敲不碎的冰。
“你看,那是裴修吧?省赛亚军,咱们校草啊。”
“他在跟那个女生吵架?听说那女生以前是他家的佣人,后来偷了东西被赶出来了……”
“啧,裴少爷这是念旧情吧,这种穷学生还不领情,真是心高气傲。”
细碎的闲言碎语像潮湿的苔藓,在角落里悄然蔓延。
姜晚没有理会那些声音,她弯下腰,耐心地捡起那个沾了灰尘的纸团。
指甲由于用力过度,深深地陷进掌心的嫩肉里,那股钻心的刺痛让她的大脑愈发清醒。
前世,也是在这样的放榜日。
裴修因为赛车输了心情烦闷,硬生生拽着她翘课去郊外赛道,导致她错过了保送生的最后一次笔试。
那时候的她,觉得只要裴修回头看她一眼,全世界的功课丢了也就丢了。
那是多么愚蠢而卑微的“骨血”啊。
姜晚站直身体,拍掉纸团上的尘土。
姜晚直视着裴修那双焦躁不安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像是有某种重物落地,穿透了周围所有的嘈杂:“裴修,你撕掉的不是一张志愿表。”
姜晚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是你欠我的三年青春,还有那套本该属于我的、被你妈锁在保险柜里的存折。”
裴修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那原本不可一世的气焰像是被戳破的气球,有些手足无措地退了一步:“你……你在胡说什么?我妈那是为你好,怕你乱花……”
“为我好?”姜晚突然笑了,那笑意不达眼底,只有彻骨的寒。
姜晚从陈旧的书包夹层里,缓慢而郑重地抽出了另一份折叠整齐的表格。
“我料到你会来,所以我备了三份。”姜晚将那份完整的表格在裴修面前抖开,上面“国家专项计划”几个字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A大机械系,贫困地区国家定向培养。免除四年学费,每月政府补助八百元。入校即可签署校企委培协议,毕业直接进国家重点研究院。”姜晚看着裴修逐渐僵硬的面孔,语速极快,“这些信息,你在你们那个只看跑车排量的圈子里听过吗?你昨晚是不是翻遍了教育局的官网,却发现根本找不到我的学籍变更记录?”
裴修的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
是的,他昨晚发了疯一样利用家里的关系想截断姜晚的学籍。
可他查到的结果却是一片空白——姜晚早在一周前,就利用工厂作为“勤工俭学实践基地”的推荐信,将档案挂靠到了市总工会的特殊人才培养计划名下。
姜晚早已在所有人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绕开了他精心构建的那个名为“裴家”的牢笼,独自在荆棘丛里凿出了一条通往旷野的生路。
“裴修,别再用你那种‘施舍’的姿态来试探我的底线。”姜晚收起表格,眼神冷得像是在看一个完全不相干的路障,“我不欠你,也不再需要你供养。从今天起,我的未来,你连旁观的资格都没有。”
人群突然被一阵骚动拨开。
裴家的保姆赵小梅,那个平时在裴夫人面前唯唯诺诺、私下里却总会偷偷塞给姜晚半个冷馒头的中年女人,此时正神色慌张地挤了进来。
她额头上全是汗,眼神躲闪着,趁着裴修发愣的间隙,快速走到姜晚身边。
“晚晚……”赵小梅压低声音,手指颤抖着将一个厚厚的、泛黄的牛皮信封塞进姜晚手里。
“这是裴太太让我给你的……她说,既然你非要走,这些是你妈当年留下的东西……是存折的复印件,还有些旧照片。”
姜晚接过信封的手猛地一沉。
母亲的遗产?
前世直到她病死在床榻上,裴家都从未提起过这些东西的存在!
他们一直告诉她,她妈妈是个欠了一屁股债跑路的烂赌鬼。
信封里透出一股经年的樟脑丸味,姜晚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由于缺血变得发白。
姜晚感觉到一种巨大的阴谋正随着这个信封的出现,在阳光下撕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
原来,所谓的“寄人篱下”,竟然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蚕食。
“替我谢谢她。”姜晚死死地攥紧信封,没有看赵小梅,而是抬眼望向教学楼的顶端。
裴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人群中消失了,此刻正失魂落魄地站在天台边缘。
风很大,吹起他那件宽大的校服下摆,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只被困在方寸之地的困兽,孤独又荒唐。
姜晚收回视线,再没有一秒钟的停留,转身走向教室。
姜晚的步伐很稳,哪怕大腿的肌肉依然在酸痛,哪怕前方的路依旧充满了未知的迷雾。
但姜晚知道,真相的拼图已经拿到了第一块。
这一次,那些被掩盖的、被剥夺的、被践踏的过去,她要亲手把它们一片片地撕开。
周末的阳光开始变得倾斜,给这座南方小城镀上了一层陈旧的金边。
姜晚骑着那辆链条已经重新上过油的“二八大杠”,在窄窄的弄堂里穿行。
车后座上绑着两个巨大的尼龙编织袋,那是她从林秀兰那儿领来的新活计。
空气里渐渐飘来了栀子花和老旧织物的味道。
在城南那片废弃的社区广场上,林秀兰正站在堆积如山的捐赠衣物旁,对着姜晚用力地招着手。
姜晚按响了车铃,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幽深的巷子里回荡。
姜晚并不知道,那个信封里的一张老照片,正透过单薄的牛皮纸,在阳光的直射下,隐约显露出一张与裴家书房里挂着的一模一样的——关于二十年前那场跨国拉力赛失事名单的复印件。
而那个名为“母亲”的人,正以一种姜晚从未设想过的方式,重新推开了命运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