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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校门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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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湿冷,像细密的针尖扎进汗毛孔里。
姜晚用力蹬着踏板,那辆二手“二八大杠”的链条发出“咔哒咔哒”的呻吟,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姜晚的校服外套里还裹着昨晚下班时李厂长塞给姜晚的两个白馒头,此刻正紧贴着肚皮,散发着一丝微弱的、几乎快要散尽的余温。
那是姜晚今天的早饭和午饭。
市三中的校门口已经隐约可见,推着自行车、三五成群的学生在雾气中像晃动的剪影。
姜晚下意识地摸了摸校服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计划表。
只要能熬过这最后一年,只要能考出去……
“嗡——轰!”一道暴戾的引擎轰鸣声毫无预兆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这声音太熟悉了。
姜晚的指尖猛地收紧,车把晃了一下,差点撞上路边的绿化带。
那是经过高精度调校的水平对置发动机的声音,每一次活塞运动的频率都曾刻在姜晚的骨子里——前世为了帮裴修调赛车,她曾在这种轰鸣声中熬过无数个通宵。
一辆骚包的红色改装赛车像一头失控的野兽,一个极具挑衅意味的漂移甩尾,横着拦在了学校正门口。
轮胎擦过地面,留下一道焦黑的弧线,刺鼻的橡胶烧焦味瞬间盖过了清晨的草木香。
校门口的学生们惊呼着散开,又忍不住停下脚步张望。
车门被推开,裴修从驾驶座上跳了下来。
裴修身上还穿着昨天的黑色连帽衫,领口歪斜着,一头张扬的短发乱得像枯草。
最刺眼的是裴修眼底那一圈浓重的青紫色,眼球里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血丝,整个人透着一股濒临崩溃的戾气。
裴修几步冲到姜晚面前,在她的自行车轮前生生刹住。
“姜晚!”裴修低吼一声,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你到底跑哪儿去了?”
姜晚面无 project 色地跨在车上,脚尖抵着地面稳住身形。
她看着眼前的裴修,脑子里浮现的是前世他把她推入深渊时的冷漠,和眼前这副“深情寻找”的模样放在一起,只让她感到一阵反胃。
“让开。”姜晚开口,声音清冷得没有一丝起伏。
“让开?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一个晚上!我翻遍了那片筒子楼,问遍了所有派出所!”
裴修一把拽住她的车把,力道大得让那生锈的铁管发出扭曲的吱呀声:“我妈说你偷了家里的东西跟人私奔了,我不信,我让她报警,她却说要把你除名。姜晚,你是不是疯了?跟我回去,现在就回去跟我妈认个错!”
姜晚盯着裴修那只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又看了看被他捏得变形的车筐。
那里面放着的白馒头被挤压到了缝隙里,沾上了一层黑乎乎的铁锈。
那是她辛苦干了一晚上夜班才换来的口粮。
“裴修,听清楚。”姜晚抬起眼,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裴修脸上。
“第一,我没有偷任何东西,那是我的工资和我妈留给我的遗物。第二,裴家既然已经单方面宣布断绝关系,我现在就不是裴家的‘养女’,更不是你的小跟班。”
“你……”裴修愣住了,他习惯了姜晚的低眉顺眼,习惯了只要他稍微抬高声调她就会局促不安的样子。
现在的姜晚,眼神冷得让裴修感到陌生,甚至……让他感到一丝恐惧。
“就为了那破工厂?”裴修怒极反笑,从兜里掏出一张金色的银行卡,用力甩在姜晚的车篮里,正好砸在那个变形的馒头上。
“你连户口和学籍都在我妈手里握着,没钱你连这个月都撑不过去!拿着,里面有三万块,够你读书,够你在外面租房子。别再跟我闹了,行吗?”
裴修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施舍,仿佛只要他愿意撒下这点面包屑,姜晚就该像以前一样,摇着尾巴回到他脚边。
姜晚看着那张卡,突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没达眼底,反而带出了一股彻骨的嘲讽。
“三万块?”
姜晚伸出两根手指,夹住那张卡,动作轻慢得像是在夹一片垃圾:“裴修,你知不知道,你那辆赛车上周刚换的进口氮气减震器是多少钱?你上个月在临市参加拉力赛撞坏的侧翼,修车费又是谁垫付的?”
裴修的脸色僵了一下,有些心虚地移开了目光:“那是……那是裴家给的钱……”
“那是我的奖学金,加上我在裴家做了十年家务换来的‘零花钱’。”姜晚一字一顿地戳穿了他的自欺欺人。
“这些年,我供你玩车,供你挥霍,这张卡里的钱,连利息都不够偿还我这十年的倒贴。”
姜晚反手一甩,那张卡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啪”地一声掉进了旁边的下水道缝隙里。
“现在,连本带利,我不欠你,你也别来恶心我。”
周围的议论声逐渐大了起来。
市三中虽然不是名校,但裴修这个“省赛亚军”的名头在这一带还是响当当的,不少女生甚至把他当成偶像。
此时看到偶像被一个衣着寒酸的女生这样羞辱,顿时响起了细细碎碎的嘘声。
“那是谁啊?裴修的女朋友?”
“什么女朋友,听说是个寄宿在裴家的穷亲戚,怎么这么狂?”
裴修听着那些声音,自尊心被狠狠地刺痛了。他一把扣住姜晚纤细的手腕,手指像铁箍一样收紧:“姜晚,你别给脸不要脸!你昨晚到底去哪了?陈主任说你在派出所跟一个男的走得挺近?是不是那个街舞社的?你为了那种小混混跟我闹翻?”
裴修昨晚发了疯一样找人,最后在派出所门口听到了只言片语。
虽然没看到正脸,但裴修脑补出了一个能让姜晚“私奔”的对象,那嫉妒像野火一样在他胸腔里乱窜。
姜晚感到手腕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疼,但她甚至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裴修,放手。”
“我不放!你今天必须跟我说清楚!”
姜晚没有再费唇舌,她冷静地观察着裴修的动作。他的重心偏右,因为彻夜未眠,下盘并不稳。
姜晚突然用力往后一拉车把,趁着裴修下意识加力抢夺的瞬间,猛地松手,同时屈膝精准地撞向裴修的小腹。
“唔!”
裴修闷哼一声,弯下了腰。
姜晚趁机掰开他的手指,动作快准狠。
那生锈的车把在他掌心划出一道血痕,但他顾不上疼,只能眼睁睁看着姜晚重新扶稳自行车。
“我的事,轮不到你审。”
姜晚拍掉校服袖口上被他抓出来的褶皱,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陌生人:“你觉得我是在跟你闹,是因为在你眼里,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完整的人,只是你赛车的一个配件,或者你裴大少爷无聊时的消遣。”
姜晚重新跨上自行车,绕过那辆挡路的红色赛车。
“姜晚!”裴修在身后嘶吼,一脚狠狠地踢在赛车的轮胎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你会后悔的!没了我,你以为你能考上大学?你以为那个破工厂能保得住你?”
姜晚没有回头。
姜晚的背影瘦削却笔直,校服袖口因为长期劳作磨出了毛边,在清晨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寒碜,却又透着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韧劲。
裴修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曾经只需要他一个眼神就会跑过来帮他擦汗的女孩,此时正一点点消失在人群中。
他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洞,仿佛一直以来理所应当拥有的某种空气,正从他的世界里迅速抽离。
他从未意识到,姜晚的存在,并不是像杂草一样依附着他,而是他在那个冰冷、严苛、只讲利益的裴家,唯一能触碰到的温热。
姜晚骑进校园,耳边还回荡着裴修歇斯底里的声音,但她的心跳却平稳得可怕。
姜晚骑到自行车棚,停好车。
那个被压扁的馒头已经不能吃了,姜晚把它掏出来,撕掉沾了铁锈的那一层,面无表情地把剩下的面团塞进嘴里。
干硬的馒头划过喉咙,引起一阵轻微的刺痛,却让姜晚感到无比的真实。
第一节课是数学。
姜晚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翻开了那本已经起皮的教材。
老师在黑板上写的公式,在前世的姜晚看来像是天书,但现在,在经历过流水线上那种毫厘必争的精密计算后,这些逻辑关系竟然变得清晰可辨。
姜晚一边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推演,一边下意识地活动着有些酸痛的手腕。
那是长期握着游标卡尺和翻转沉重刹车盘留下的肌肉记忆。
裴修的纠缠只是一个插曲,姜晚很清楚,真正的挑战不在这个充满了柠檬汽水味的校园里。
当最后一抹夕阳消失在教学楼的转角,校园广播里响起了舒缓的放学铃声。
学生们成群结队地走向食堂或校门,讨论着晚上的游戏或者周六的约会。
姜晚收拾好书包,起身。
姜晚没有走向那个充满欢声笑语的校门,而是反方向穿过操场,翻过了那道低矮的围墙。
墙外,是通往城南工业区的荒废小路。
夜色渐渐合拢。
姜晚的身影消失在浓重的夜雾中,而那个方向,正是汽配厂巨大的烟囱吐出白烟的地方。
深夜十一点,汽配厂三号车间的轰鸣声如滚雷般闷响。
姜晚站在质检台前,冷白色的灯光打在她专注的侧脸。
姜晚手里紧紧握着那一枚冰冷的千分尺,目光死死盯着传送带上滑过来的下一个工件。
一个不寻常的振动,顺着脚下的钢结构平台,悄无声息地传到了姜晚的脚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