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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护身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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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宣传单在污水里泡得发皱,裴修那张不可一世的脸被泥水糊住了一半,剩下的半张脸正对着天花板,仿佛还在用那种高高在上的眼神审视着这个充满了霉味和汗馊味的房间。
一只穿着廉价塑料拖鞋的脚踩了上去,鞋底带着不知哪儿蹭来的黑泥,狠狠地在裴修脸上碾了一圈。
“看什么看?咱们这儿可不收娇滴滴的大小姐。”说话的女人约莫三十岁,烫着那个年代流行的小卷发,手里夹着半截香烟,正倚在门口吞云吐雾。
烟雾散开,露出一张涂脂抹粉却掩不住疲态的脸,工装裤的裤脚挽得老高,露出脚踝上的一块烫伤疤痕。
姜晚的视线从那张被踩烂的宣传单上收回,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姜晚并没有像对方预想的那样露出被冒犯的愤怒或是寄人篱下的怯懦,只是平静地跨过那摊污水,将手里那个裹着几本高中课本的旧床单包袱放在了最靠窗的那张下铺上。
床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惨叫,灰尘在夕阳的余晖里欢快地起舞。
“让让,挡光了。”姜晚头也不回,伸手推开锈迹斑斑的窗户。
那女人被这冷淡的反应噎了一下,刚想发作,身后传来一阵笃笃的拐杖声。
“行了,阿红,跟个孩子计较什么。”林秀兰拄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木棍,一瘸一拐地挤进门来。
老人的头发被火燎焦了一块,此时却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捧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帆布包。
那叫阿红的女人撇撇嘴,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尖碾灭:“林姨,我这不是怕她干不了这粗活嘛。细皮嫩肉的,别到时候哭天喊地把厂长招来,连累咱们扣奖金。”
说完,阿红翻了个白眼,扭着腰出了门。
屋内安静下来。
姜晚铺床的手顿了顿,指尖触碰到粗糙的草席,那种扎手的触感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踏实。
“丫头,别理她,那是车间有名的刀子嘴。”林秀兰挪到床边,将那个帆布包塞进姜晚怀里。
“这是老婆子当年进厂时的工具袋,我都洗干净了。里面夹层藏着饭票,还有针线包和创可贴。干咱们这行的,手上难免挂彩,备着点好。”
姜晚垂眸,手指摩挲着帆布包上那颗磨损的铜扣。
前世,姜晚直到死都没能拥有这样一个属于自己的工具包,在工厂里受了伤只能撕布条缠着,被人笑话是“野路子”。
“谢谢林姨。”她抬起头,声音很轻,却很稳。
“谢啥,我的命都是你捡回来的。”林秀兰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姜晚那双过于纤细的手上。
“只是一边上学一边干活……你这身子骨,受得住吗?”
“受得住。”
姜晚将工具包压在枕头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狠厉:“受不住也得受。”
像是为了印证这种残酷,门口的光线突然暗了下来。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背着手站在那儿,身材敦实,眉头死锁,那是汽配厂的李厂长。他目光如炬,像扫视不合格零件一样上下打量着姜晚,最后发出一声嗤笑。
“陈国栋塞进来的人就是你?”李厂长走进来,空气里瞬间多了一股机油味和烟草味混合的压迫感。
“高三学生?白天上课晚上还要来我这儿赚学费?小姑娘,我这儿是汽配厂,不是慈善堂。那种干三天就喊累晕倒的,我见多了。趁还没办入职,收拾东西走人吧,别到时候还要我赔医药费。”
姜晚站直了身体。
姜晚比李厂长矮了一个头,但气势上竟然没有半分退缩。
“李厂长,我要做夜班质检。”
姜晚开门见山,没有任何求情的废话:“每晚七点到凌晨两点,计件或者日结都行。白天我去学校,不耽误厂里生产。”
这正是她前世错过的那个机会。
上一世,姜晚因为没有争取到夜班,被迫在白天逃课打工,最终导致学业荒废。
李厂长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冷笑一声:“规矩就是规矩,三班倒,八小时轮班。为了你一个临时工单开夜班?你以为你是谁?高级工程师?”
李厂长转身欲走,显然已经失去了耐心。
“上一批出口的刹车盘,客户退货了吧?”姜晚清冷的声音在逼仄的宿舍里响起,像是一颗钢珠砸在了玻璃上。
李厂长的脚步猛地顿住,背影僵硬了一下。
李厂长缓缓转过身,眼神变得危险起来:“你怎么知道?这事儿技术部昨天才出的报告,连车间主任都不知道。”
姜晚没有回答他的质问,而是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那是姜晚在派出所等待做笔录的间隙,借了纸笔凭记忆画出来的。
姜晚走上前,将图纸展开在积满灰尘的方桌上。
图纸上画的是一个复杂的刹车盘剖面图,线条虽然是用圆珠笔画的,但标注极其专业,甚至连公差范围都标得清清楚楚。
“第三批次,编号309到412,存在0.3毫米的偏心误差。”
姜晚的手指点在图纸的一个关键节点上,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这是铸造冷却时温控不稳导致的内应力变形。普通质检验不出来,因为外观没问题,但装车后高速运转会有异响。”
李厂长的瞳孔剧烈收缩。
李厂长一把抓过那张图纸,越看手越抖。
这上面的数据,跟德国客户发来的索赔邮件里的检测报告几乎一模一样!
“你……”李厂长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这个满身泥点的高中生。
“你能看出来?”
“我不光能看出来,我还能听出来。”姜晚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撒了一个半真半假的谎。
“我对金属摩擦的声音很敏感。只要上机台转一圈,有没有偏心,我一听就知道。这批货如果在发货前让我过一遍手,厂里至少能省下十几万的运费和违约金。”
这是姜晚前世在流水线上用整整三年血泪换来的经验。
那时候为了多赚几块钱,姜晚没日没夜地守在机台旁,耳朵被噪音磨出了茧子,却也练就了这门绝活。
李厂长沉默了。
李厂长死死盯着姜晚,似乎想从姜晚脸上看出破绽,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只有笃定。
良久,李厂长把图纸折起来塞进兜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试用期三天。”
李厂长的声音不再像刚才那样强硬,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严厉:“只做夜班质检,工资按熟练工算,日结。但是丑话说在前头,要是错检漏检超过千分之三,立刻卷铺盖走人。”
“千分之一。”
姜晚伸出一根手指:“如果超过千分之一,这一天的工钱我一分不要。”
李厂长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行,有点意思。晚上七点,去三号车间报道。”
当晚七点,汽配厂的灯光将夜色撕开一道口子。
巨大的冲压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地面随着节奏微微颤抖。
空气中弥漫着切削液挥发后的刺鼻气味,那是工业血液的味道。
姜晚套上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蓝色工装,袖口挽了两道,露出细瘦的手腕。
姜晚站在三号流水线的末端,手里拿着千分尺,眼神专注得吓人。
“哐——哐——”
机械臂将一个个银白色的刹车盘送上传送带。
姜晚伸手接过,冰冷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传导至全身。
那沉甸甸的分量,不再是压垮姜晚的重担,而是她手里唯一的武器。
姜晚熟练地翻转工件,卡尺滑动的声音干脆利落。
偶尔遇到那一两个有着细微瑕疵的次品,姜晚毫不犹豫地将其丢进红色的返工筐里,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这一夜,姜晚不再是那个为了讨好裴修而卑躬屈膝的“养女”,她是这条流水线上最精密的仪器。
哪怕这双手曾经在病床上因为肺病而无力地垂下,哪怕在咳嗽中吐出的血染红了白色的被单,此刻,它们重新握住了命运的咽喉。
凌晨两点。
机器的轰鸣声渐渐停歇,夜班结束了。
姜晚拖着有些僵硬的双腿回到宿舍。
走廊里的感应灯坏了,姜晚摸黑推开门,尽量不发出声音吵醒室友。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姜晚看见其他铺位上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姜晚没有立刻睡觉,而是轻手轻脚地从那张硬板床的床垫下面,抽出了一叠早就藏好的复习资料。
那是一本被翻烂了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封皮都掉了,是用报纸重新糊好的。
姜晚在桌角接了一个自带的小台灯,那是她在废料堆里捡来的旧灯泡和电线改装的,光线昏黄微弱,仅仅能照亮书本的一角。
姜晚坐在小马扎上,翻开了数学卷。
函数、导数、立体几何……那些曾经熟悉又陌生的符号在眼前跳跃。
大脑因为长时间的劳作而有些迟钝,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但姜晚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叩叩。”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林秀兰披着一件旧外套,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走了进来。
“还没睡呢?”
老人压低了声音,将搪瓷缸子放在桌角,里面是半杯冒着热气的红糖水:“听陈主任说你晚上干得挺猛,连那个挑剔的车间主任都没挑出刺来。喝口水,暖暖胃。”
姜晚抬起头,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却亮得惊人。她捧起搪瓷缸,温热的水汽熏得睫毛微微湿润。
“谢谢林姨。”
林秀兰瞥了一眼桌上密密麻麻的草稿纸,那是她看不懂的天书,但她能看懂这个孩子眼里的光。
林秀兰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帮姜晚掖了掖披在肩上的衣服:“丫头,别把自己逼太狠了。这根弦崩太紧,是要断的。”
“不狠,就回去了。”姜晚喝了一口红糖水,甜味在舌尖蔓延,却化不开她心底的坚冰。
“我想自己走这条路,哪怕是跪着,也比被人牵着走强。”
林秀兰没再说话,只是拍了拍姜晚的肩膀,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床上。
姜晚一口气喝完了糖水,胃里那种绞痛的感觉缓解了不少。
姜晚关掉台灯,借着那一缕清冷的月光,将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出了一张裁得四四方方的信纸。
那是姜晚昨夜在派出所借用值班室电话打给教育局,确认自己的学籍还没有被裴家注销后,连夜写下的“2007年高考倒计时计划表”。
纸张有些粗糙,字迹却力透纸背。
第一行的日期赫然写着:6月19日。
旁边是一行小字备注:数学专题:函数极值与导数应用。
完成度:0%。
姜晚拿起笔,在那行字的后面重重地打了一个勾。虽然还没有复习完,但姜晚今天迈出了第一步。
姜晚活着,有饭吃,有书读,这就是最大的完成度。
姜晚将纸条重新压回枕下,那是姜晚在这个冰冷世界里唯一的护身符。
躺下时,全身的骨头都在抗议般的酸痛,但姜晚很快就陷入了沉睡。
梦里没有裴修,没有那栋令人窒息的别墅,只有无尽的题海和轰鸣的机床。
直到窗外传来第一声早起的鸟鸣。
姜晚猛地睁开眼,生物钟准时在五点半将她唤醒。
姜晚迅速穿好衣服,抓起书包,推着那辆昨晚用预支工资从二手市场淘来的、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杠”走出了宿舍楼。
清晨的空气里带着浓重的雾气,路灯还没熄灭,昏黄的光晕在雾气中晕染开来。
姜晚跨上自行车,链条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姜晚深吸一口气,用力踩下踏板,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路面,冲进了那片未知的迷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