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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圣地迷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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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在季杰西装外套的口袋里固执地震动着,嗡嗡声在空旷的候机区角落显得格外清晰。他却从容得令人恼火——不紧不慢地放下吃了一半的汉堡,抽出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沾到的油渍。直到那恼人的声响快要自行断绝,他才终于将它掏出来。
他垂眸瞥了一眼屏幕,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才按下接听键。
“喂?”
我立刻屏住呼吸,身体不自觉地前倾,耳朵似乎也伸长了,恨不能化作雷达,捕捉电话那头哪怕一丝一毫的声息。
然而,他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我所有隐秘的期待。
“刘总,你好。这么晚了,有事?”
刘总?是那个被我暗自称作“肉包子”的刘文利?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杰总,我听小许说您过来了?”或许是季杰无意中调大了音量,又或许是刘文利的声音太过洪亮急切,我竟然能隐隐约约听到听筒里的内容。
季杰侧过脸,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我,嘴角随即勾起一个无可挑剔的、温和又疏离的职业笑容:“对,我正在和小许讨论新一年度的产品规划方案。”
撒谎。面不改色,流畅自然。我心底冷笑,这种信手拈来的伪装,恐怕早已融入他的骨髓,无论是面对客户,还是……面对家里的妻子吧?想到那个或许被他蒙在鼓里的女人,一丝复杂的怜悯夹杂着鄙夷,悄悄蔓上心头。虽然不得不承认,这副“衣冠”之下的“禽兽”,确实仪表堂堂,有着迷惑人的资本。
我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杰总,你们在哪儿呢?我这就过去,说什么也得请您吃个饭,尽尽地主之谊。”刘文利的声音拔高了些。
“刘总太客气了,”季杰的语调平稳无波,“我和小许这边讨论正到关键处。先这样,回头联系。”
“哎,杰总!别挂——”
“嘟……”
通话干脆利落地被切断。季杰将手机放回口袋,转向我,淡淡解释:“刘总的电话。”
我别开视线,闷声道:“我听到了。”何必多此一举。
“他问我们在哪儿,说要过来。”
“那你怎么说?”话一出口就觉得自己可笑,明明亲耳听到了答案。
“我说我们在讨论产品计划。”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丝毫起伏。
“不过,”一个盘旋已久的疑问终于忍不住冒了出来,我清了清嗓子,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更客观,“杰总,我有点好奇……下一年度的合作,贵公司还会继续吗?”
季杰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双臂环抱在胸前,目光投向远处熙攘的人流,声音轻飘飘的,却字字清晰:“那就要看……我们能不能找到麦小新了。”
“什么?”我愕然,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没有再解释,只是维持着那抹淡笑,将视线收回,重新落在面前的虚空里。那笑容里藏着太多东西,我看不懂,却莫名感到一阵心悸。
两个各怀心事的男人,就这样在尴尬的静默中枯坐,直到翌日清晨的广播响起登机的提示。其间,我们各自靠着冰凉的椅背,断断续续地睡去,睡眠浅得如同浮在水面的油膜。
机票是各自订的,座位自然不在一处。季杰坐在前舱靠窗的位置。登机时,我瞥见他挺直的背影和沉静的侧影,不得不再次承认,这幅皮囊确实有着摄人的吸引力。但随即,我又为这瞬间的动摇感到一丝羞耻。
分开坐也好,至少不必继续那令人窒息的沉默。系好安全带,巨大的疲惫感便如潮水般袭来。几乎是飞机刚进入平流层,我便昏沉沉睡去,直到机身一阵轻微的颠簸和下降的失重感将我唤醒。
摸出手机,解开飞行模式,屏幕亮起。那张照片——如血残阳下的鎏金殿顶,以及下方“塔尔寺”三个字——再次刺入眼中。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机轻轻攥了一下,闷闷地疼。
“咣”的一声闷响,机身触地,滑行,最终稳稳停下。乘客们开始骚动,取行李,整理衣物。我随着人流慢慢向前挪动,却在舱门附近意外地看到了季杰——他竟然站在那里,似乎在等人。看到我,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一股微弱的暖流,不合时宜地滑过心间。如果他未婚,如果他不是以这样尴尬的身份出现……这个念头刚一冒头,就被我狠狠掐灭。荒唐!
走出曹家堡机场,高原清冽干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上来,带着一种陌生的凛冽。我们钻进一辆出租车。
“两位,去哪?”司机师傅操着带口音的普通话,热情地问。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茫然四顾,偌大的西宁,我们该去哪里寻她?
“塔尔寺。”身旁的季杰已经平静地报出了目的地,声音里听不出半分犹豫。
“塔尔寺啊,那可远着呢!”师傅提醒道。
“没关系,走吧。”
车子驶入机场高速,窗外的景色开始流动。天空是一种极高、极纯净的蓝,像刚刚浆洗过的上好绸缎,没有一丝杂色。几缕薄云被高空的风拉成细长的丝絮,懒懒地挂在天边。时值冬季,远处的山峦呈现出厚重的土黄色或灰褐色,棱角分明,沉默而威严。路旁的杨树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直指苍穹,在湛蓝的背景上划出疏朗的黑色线条。近处的建筑多是低矮的平房或样式朴素的楼房,墙上刷着白灰,在强烈的日照下有些晃眼。整个世界显得空旷、干净,有一种洗涤心灵的宁静,却也透着冬季特有的、万物收敛的寂寥。
“两位是来出差?还是旅游啊?”司机师傅试图打破车内的沉默。
“都有吧。”季杰简短地回答,目光一直落在窗外。
我靠在后座,没有搭腔。出差?为了一个已经离职的同事?旅游?带着这样沉重的心情?哪一种都显得荒谬可笑。
车子在塔尔寺附近停下。季杰自然地付了车资,我没去争。跟在他身后踏上这片土地,干燥的冷风卷着细沙扑在脸上。我快走几步,与他并肩,忍不住问:“来这儿……就能找到小麦姐吗?”那个名字在舌尖滚过,依旧带着生涩的亲近感。
“我也不知道。”他停下脚步,抬头望向远处依山而建的恢宏建筑群,阳光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或许,我只是想来看看。看看她选择的第一站,到底是什么样子。”
我们不再说话,默默走进这片雪域圣境。殿宇层叠,白墙金顶在高原毫无遮拦的阳光下闪耀着纯粹而神圣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酥油灯燃烧的独特气息,混合着香火和经年木料的沉香,厚重而庄严。身着绛红色僧袍的喇嘛缓步走过,转经筒被一双双虔诚的手推动,发出“沙沙”的、永不停歇的低吟,像是大地沉稳的脉搏,又像是无数灵魂在低声诵念。
站在大金瓦殿前,仰望那阳光下仿佛流淌着熔金的殿顶,辉煌得令人不敢直视。我忽然恍惚起来,仿佛看见麦小新也曾站在这里,仰起她线条清晰的下颌,让这片神圣的光芒洒落在她总是带着一丝轻愁的眼眸里。她来这里,或许什么都不为,只为感受这份远离尘嚣的、巨大的宁静,只为在信仰的庄严中,寻找内心那个失落答案的一丝回响。想到这里,心脏的某一处像是被温柔地触碰了一下,继而涌起一阵细微却清晰的战栗。
我侧过头去看季杰。他不知何时已双手合十,紧闭着双眼,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深深的阴影。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是在祈祷吗?祈祷能顺利找到那个从他生命里骤然抽离、留下一片空白的女人?
我们都是懦夫。我想。为什么不敢在下飞机的那一刻,就立刻拨打她的电话?我们畏惧的,不是找不到她,而是那漫长等待后,最终归于沉寂的“嘟嘟”声——那是对我们所有急切、所有思念最冰冷的否决。
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勇气,我上前一步,抬手拍了拍他紧绷的肩膀。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睛。那双总是显得沉稳深邃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无处安放的忧伤和茫然,像迷失在暴风雪中的旅人。他没有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问:然后呢?我们该怎么办?
我吸了吸被冷风吹得发酸的鼻子,声音有些发干,却努力让它听起来坚定:“杰总,我们……给她打个电话吧。万一……她这次接了呢?”
他依旧沉默,眼中的恐惧似乎更深了,那是对希望落空的本能抗拒。
“我来。”我掏出手机,指尖因为寒冷和紧张而有些僵硬。在通讯录里找到那个名字,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打键。
听筒里传来的,依旧是规律而单调的“嘟——嘟——”声,每一声都像敲打在紧绷的心弦上,漫长地折磨着人的神经。一遍,两遍……无人接听。
季杰脸上的血色似乎褪去了一些,唇角抿成一条僵直的线,低声喃喃,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我们是不是……太冲动了?不该直接飞来的?”
我看着他瞬间萎靡下去的样子,昨晚那个斩钉截铁、仿佛不惜一切也要追来的男人,和眼前这个被一个未接电话轻易击垮的身影,几乎无法重叠。心底那点微弱的同情迅速被一种混杂着失望和鄙夷的情绪取代。怪不得……麦小新当初会选择离开。一个连自己的决心都守不住的男人。
守护她的人,最终还得是我,许昂。这个念头荒谬地、却又无比清晰地跳了出来。
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我再次点亮手机屏幕,打开微信,找到与麦小新的对话框。指尖在冰凉的玻璃上滑动,将此刻“塔尔寺”的定位,发送了过去。
——我在这里,在你来过的地方。因你而来。
然后,我拉过还没完全从失落中回神的季杰,站到大金瓦殿前景阔的广场上,以那辉煌的金顶为背景,举起了手机。
“干什么?”他蹙眉,有些抗拒。
“拍照。”我简短地说,调整着角度,“笑一下,杰总。”
他勉强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眼中的忧伤浓得化不开。而我,对着镜头,努力挤出一个大大的、甚至有些夸张的V字手势,咧开嘴,露出牙齿。我知道这笑容很假,很僵硬,但我想让她看到:我来了,我很好,我没有被击垮。
“咔嚓。”
我将这张对比强烈的合影——一个忧伤入骨,一个强颜欢笑——发送给了那个灰色的头像。
之后,便又是漫长的、令人心焦的等待。我们在寺内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一个个殿堂,看过一尊尊佛像,却什么也没看进去。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手机安静得像个哑巴。
“看吧,”季杰的声音在寒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萧索,带着自嘲的冷意,“她一向这么狠心。对谁都一样。”
不,不是对谁都一样。我心里反驳。至少对我,她曾展露过毫无防备的笑容,曾分享过深夜阅读怪谈小说时的战栗,曾在我家沙发上蜷缩着睡去,露出孩子般的无害。那绝不是伪装。她甚至曾苦口婆心地劝过我,叫我别做那“小白脸”——就在那个身姿曼妙的被我称作“小妈”的女人刚从我家里离开之后。
就在思绪纷乱之际,口袋里猛地传来一阵持续而剧烈的震动!
我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随即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得胸腔生疼。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竟然连手机都握不稳,“啪嗒”一声滑落在铺着石板的冰冷地面上。
几乎是同时,刚才还沉浸在颓丧中的季杰像被电击一般,猛地回过神来,一个箭步上前,弯腰捡起了我的手机。他甚至没有征求我的同意,直接抓住我仍在发抖的手,用我的拇指按在Home键上——解锁。
屏幕亮起。
预料之中,却又远超想象的——那个熟悉的头像,赫然出现在屏幕中央。
不是文字,不是语音。
是视频通话的邀请提示,正在屏幕上,执著地闪烁、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