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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两个男人一起上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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敞开的办公区里,空气是恒温的,却莫名带着一种停滞的冷意。我的目光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滑向那个角落——麦小新的工位。桌子被清空了,笔记本电脑、散落的文件、那只她常用来泡桂花茶的白色瓷杯、甚至那盆总是被她细心擦拭叶片的多肉,全都不见了。椅子被端正地推入桌下,仿佛从未有人拉出来过。
很奇怪,当那些属于个人的、带着温度的物件消失后,整个空间竟像收缩了一般,显得异常逼仄而空旷。小得可怜,也空得刺眼。对面的同事将转椅随意横在过道,也没人再去提醒“挡着小麦姐的路了”。那条路,连同那个需要被让开的人,都已不复存在。
世界照常运转,缺了谁都不会真的停滞。
我收回视线,落在手边那厚厚一摞文件上。刘文利给的,说是“交接”,实则是填补。那一刻,我几乎有种冲动,想将它们全部揉皱、践踏,然后以一个漂亮的弧线掷入废纸篓——就像从前偶尔做过的那样。但我知道,即便投中,身后也不会再响起那声带着笑意的轻叹:“哟,挺准嘛。”
寂寥像无声的潮水,漫过脚踝。我划开手机,那个小小的红色圆点提示着朋友圈的更新。指尖轻点,最新一条动态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
是一张照片。鎏金的殿宇穹顶沐浴在如血的残阳里,庄严、宁静,美得近乎悲怆。
发布者:麦小新。
定位清晰地烙印在下方:塔尔寺。
呼吸,在那一秒被彻底抽空。血液冲向耳膜,世界只剩下屏幕上那一片辉煌的暖橘色。
然而屏幕尚未完全暗下,另一个名字便如鬼魅般亮起——季杰。那两个字在掌中震动,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侵略感。极度的厌恶混杂着酸涩涌上喉头,指尖冰凉,悬在接听键上方,微微颤抖。
我不想接。凭什么要接?
可鬼使神差地,我闭了闭眼,按了下去。
“喂……”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听筒那端传来的,却并非预想中的质问或审视,而是一种被强行压抑、却仍从缝隙中泄漏出的、近乎破碎的迫切:
“她发了朋友圈……塔尔寺。”他的语速快得像在追赶什么,背景音里有模糊的车流和风声,“我订了最近的航班,一会儿就飞西宁。”
电流的滋滋声填补了短暂的沉默,而我耳边,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现在?就飞过去?”我几乎是脱口而出,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疯狂。
“对。”他的回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再不过去,我怕我会后悔。”
后悔?一个早已做出婚姻选择、拥有家庭的男人,对一个多年前分手的前任,谈什么后悔?荒谬感像冰冷的针,刺穿着我的理智。
“可……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话问出口,连自己都觉得愚蠢。
“没什么,”他顿了顿,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沉重而压抑,“就是想告诉你。”
“好了,没事我挂了。”他语气匆匆,仿佛多一秒都是煎熬。
就在他即将挂断的瞬间,一股莫名的力量猛地攫住了我。我“嚯”地站起身,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大脑一片空白,动作却快过思考——抓过背包,扯开拉链,将笔记本电脑胡乱塞进去,所有动作一气呵成。
“等等!”我对着话筒喊道,声音大得引来附近同事侧目,“我也去!”
“许昂!你去哪儿!”刘文利的声音从身后炸开,带着惯有的、令人烦躁的焦灼,“产品规划文档还没给我!”
我头也不回,边冲向电梯边喊:“我去找杰总当面沟通!方案定了立刻发你!”
“杰总?没说要开会啊!许昂!你给我说清楚!”他的声音在电梯门合上的瞬间被切断。门外,他那张因气急败坏而涨红的脸,扭曲得像个真正的肉包子。
冲出写字楼,晚高峰的车流汇成一片凝固的红色海洋。出租车的空车灯在远处闪烁,却遥不可及。我转身挤上公司的通勤班车,换乘地铁,再跳上机场快线。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血液奔流的声音淹没了周遭的一切嘈杂。
赶到机场时,现实给了我们一记冷静的耳光。
不仅因为我们来得太晚,更因为飞往西宁最晚的航班,早在黄昏时分便已离地。我和季杰,这两个被一股冲动驱策至此的男人,只能面面相觑地站在巨大的航班信息屏下,看着那些跳动的字符宣告着今夜的无能为力。
最终,我们订下了次日清晨六点最早的航班。
深夜的候机大厅依旧灯火通明,旅客如织。步履匆匆的商务客,拖着行李箱雀跃的情侣,被孩子环绕、略显疲惫的家庭……每一种组合都有其合理的注脚。唯独我们——两个并肩而坐却几乎零交流的成年男性,显得突兀而古怪。不是同事,绝非朋友,关系暧昧难明,连空气都弥漫着尴尬的凝滞。
或许是他先受不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侧过脸,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要不要……先去吃点东西?”
“我不饿。”我生硬地拒绝,扭开头。和“情敌”——尤其是一个已婚的“情敌”——共进晚餐?光是想象就令人反胃。就算他和麦小新有过过去又如何?终究是“过去”了。
季杰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起身没入不远处的人群中。
然而不到一刻钟,我空瘪的胃便发出诚实的抗议。咕噜声在相对安静的一角显得格外清晰。革命的本钱不能丢,尤其在这种莫名其妙的“竞争”中。
正当我摸出手机,犹豫着该去哪个餐厅就餐时,一个肯德基的纸袋轻轻落在了旁边的空位上。季杰回来了,手里还拎着另一个相同的袋子。
“不知道年轻人喜欢吃什么,随便买了点。”他将袋子往我这边推了推,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不得不承认,即使在此刻昏暗的灯光下,他的侧脸线条依然好看得过分。浓密的睫毛垂下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挺拔,微微上扬的唇角似乎天生带着一种温和的弧度。麦小新的眼光……或许一直都很准。这个认知让我的心底泛起一丝更复杂的苦涩。
“谢谢。”我低声道,接过袋子。基本的礼貌让我无法拒绝,而饥饿则让这拒绝更加无力。
汉堡的味道在嘴里有些机械地弥漫开。季杰沉默地吃了几口,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敲在我的耳膜上:“许昂,你其实……不必跟我来的。我一个人去,就够了。”
“我当然得去!”我立刻反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我也有话要跟小麦姐说!”
“小麦姐……”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随即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嘲弄,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沉淀了太多岁月的了然与怅惘。“呵……”
就是这一声笑,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我强撑的镇定。在他那里,她是一个需要被追逐的、完整的“女人”。而在我这里,她或许始终是那个需要仰望、带着距离的“姐姐”。这微妙的差别,在此刻被无限放大,化作一种近乎羞耻的疼痛。
一股邪火猛地窜上来,我真想把手里剩下的食物砸回他脸上。可最终,我只是更用力地咀嚼着,将愤懑和薯条一同囫囵咽下。
成熟算什么优势?不过是比我多经历了几年世事磨损罢了。我偏要去。
就在这时,季杰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蓦地亮起,伴随着一阵急促的铃声。
我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惊悚地看向他——
不会……是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