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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两个男人,一场追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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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缓缓停靠,如同一声疲惫的叹息,终止了漫长的铁轨上的摇晃。我背起行囊,拖着行李箱,踏入西宁站清冽的晨光里。
站台空旷,薄雾尚未散尽,带着高原特有的、混杂着尘埃与远山草木气息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天色是鱼肚白与淡青的交界,几颗疏星还固执地缀在天幕边缘。寥寥无几的旅人步履匆匆,脚步声在巨大的穹顶下回荡,显得格外孤清。远处传来机车低沉的鸣笛,悠长而苍凉,划破了黎明的寂静。
这就是西宁,我心中的第一站——一个曾与住在隔壁的大叔寒名亦,在闲谈中约定要来的地方。
他那时笑着说,等我们都空下来,带上汪肖和他的外甥莲子墨,一起来青海看看。我总说好,却从未兑现。
时间像指缝里的沙,被永无止境的项目报告、会议和待办事项吸走。即便有年假,我也吝于使用。总觉得那座钢铁森林里,我的位置一旦空出来,便会引起不易察觉的崩塌。我若贪图表面的自由与快乐,那快乐便像是从同事额外的辛劳中窃取而来。
当然,别人休假时,我也曾默默接过那份额外的重量。可我心底深处,总藏着一份偏执的不信任——与其将心血交付他人,不如自己亲手牢牢握住。仿佛离了我,那些精细的齿轮便无法严丝合缝地转动。
如今想来,不过是可笑的自作多情。
那个庞然的机器,在我这颗自认为早已被规训得无比标准的螺丝钉脱落之后,运转如常,甚至更加平稳迅疾。它像一匹识途的骏马,沿着既定的赛道毫不停歇地驰骋,扬起烟尘,头也不回。想必在我的人事档案被打上“离场”标记的那一刻,替代品就已悄然就位,光滑崭新,甚至更合规格。
也好。持续了十余年的奔跑,终于可以停下来。我不再需要追赶时间,甚至可以允许自己,在某一个瞬间,彻底地停滞。
走出车站,清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着一丝凛冽的甜。天空是那种高原才有的、极高极远的蓝,仿佛一块被擦拭得无比洁净的琉璃,几缕云丝淡得像是随手划过的铅笔痕。广场上人流如织,脚步匆忙,奔向各自既定的轨道。
只有我,突兀地停下,仰起头,久久地望着那片空旷的蓝。此刻,我与时间终于和解——它不再是我的债主。
循着指示牌和揽客司机夹杂着方言的吆喝声,我找到了开往塔尔寺的公交专线。费力地将行李箱拖上车厢,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身旁的空位很快被填满,有白发苍苍、相互搀扶的老夫妇,有叽叽喳喳结伴出游的年轻学生,也有带着一双儿女的年轻夫妻。那对夫妻眉眼间还残留着未经世事的鲜活,看年纪或许比我还小几岁,肩上却已稳稳地扛起了“家庭”这副甜蜜的担子。看着男孩紧紧牵着妹妹的手,女人低声嘱咐着什么,男人则将沉重的背包全部揽在自己肩上——那一刻,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被轻轻触动,随即泛起一丝淡淡的、难以名状的惘然。
不过,现在的我,或许也该松一口气。一人即一家,不必为谁的温饱前程负责,这何尝不是另一种轻盈的自由?我试图这样安慰自己。
公交车缓缓启动,窗外的风景开始流淌。路旁闪过气派的酒店、冒着热气的小食铺、堆满零件的汽修店、琳琅的杂货摊,还有服装店和文具店橱窗里整齐的陈列。早高峰尚未完全退去,行人依旧步履匆匆,学生背着沉重的书包,上班族神色紧绷。在这按部就班的世间洪流里,我这个骤然失速的“无业游民”,正逆向而行,驶往一个关于内心疑问的、缥缈的答案。
约一小时后,公交车抵达终点。我站在山脚下,仰头望去——塔尔寺依山而建,殿宇层叠,白墙金顶在高原清澈的阳光下熠熠生辉,气势恢宏。它是雪域高原上一颗璀璨的明珠,是藏传佛教格鲁派尊崇的圣地,承载着无数信徒的虔诚与岁月的厚重。
步入寺内,喧嚣渐远,一种深沉的肃穆包裹而来。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大金瓦殿,阳光下,白银为底、黄金覆盖的殿顶反射出令人不敢逼视的辉煌光芒,仿佛接引着天国的圣光。殿门厚重,走进时,混合着酥油、陈旧经卷、微弱檀香和岁月尘埃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浓郁而古老,直抵肺腑。
殿内光线幽暗而庄重,唯有成千上百盏酥油灯在静静燃烧,跳动的火焰晕开一团团温暖而朦胧的红光,将巨大的空间切割成明暗交织的神秘领域。目光所及,殿中央矗立着高达十二余米的银塔,塔身以纯银为基,外镀黄金,镶嵌着各色宝石,光华内敛而神圣。塔内供奉着宗喀巴大师的圣像。塔前,酥油灯长明不熄,银制的鼓、号角等法器默然陈列,光影在它们光滑的表面流淌,仿佛凝固的乐章。
殿内四壁,色彩浓烈的唐卡描绘着佛经故事与诸佛菩萨,笔法精细,色彩历经百年依然鲜艳夺目,注视着每一个踏入此间的灵魂。乾隆皇帝御赐的“梵教法幢”金匾高悬,字迹雍容,无声诉说着历史的眷顾。二层回廊上,三十五尊鎏金铜佛像静默排列,法相庄严,悲悯垂目。底层的琉璃砖墙上,藏式彩绘绚丽繁复,每一笔都浸透着匠人极致的虔诚。
走出大殿,阳光有些刺眼。殿外空地上,几位藏民正进行着等身叩拜。他们双手合十,高举过头顶,俯身,膝盖触地,继而全身匍匐于大地,动作沉稳而充满力量,周而复始。额头轻触过的石板,已被磨得光滑如镜。他们神情专注,目光清澈而坚定,仿佛外界的一切——高原的烈风、游人的目光、时间的流逝——都已不存在。那一刻,他们渺小的身躯与身后宏伟的殿宇、头顶无尽的苍穹融为一体,散发出一种撼人心魄的、源于信仰的磅礴力量。
我心底某处被狠狠触动,继而涌起一阵微颤。这绝非愚昧,而是极致的纯粹与坚韧。信仰赋予平凡肉身以超凡的意义,让灵魂在尘世的匍匐中得以仰望星空。人因信仰而不惑,因追寻而存在。
此刻的我,不也在进行一场属于自己的、无声的朝拜么?试图在陌生的山河与古老的回响中,打捞那个被日常琐碎掩埋的、关于“我究竟为何”的答案。
我想记下这一切,哪怕只是一个瞬间的触动,或许也能在心底掀起巨大的波澜。
走向殿外长长的转经筒长廊。伸出手,推动第一个厚重的经筒。它缓缓转动,发出“咣啷啷”的、沉实而悦耳的声响,像大地深沉的脉搏。简身上镌刻的六字真言,在转动中仿佛被依次诵读。据说,转动经筒一次,便等同念诵经文一遍。这些铜制的经筒被无数手掌抚摸得光滑锃亮,承载着无数祈愿与时光,在每一次转动中,将尘世的杂念与罪障悄然涤荡。我跟着这缓慢而坚定的节奏,一个接一个地推动它们,绕着长廊行走。世界仿佛只剩下这规律的声响和掌心冰凉的触感。一圈,又一圈,直到微微的眩晕感袭来,才恍然停下。
走出塔尔寺时,心中并未充盈顿悟的狂喜,反而有种被彻底淘洗后的“空”。不是空虚,而是一种杂念暂消、万籁归寂的平静。或许,这正是我潜意识里所寻求的——“心无一念”。但我也深知,这短暂的澄明如同高原的晴空,珍贵而易逝,真正的修行,在踏出山门后才刚刚开始。
回眸。夕阳正缓缓沉向远山的怀抱,为整个塔尔寺披上了一袭盛大而温柔的金红色袈裟。白昼的喧嚣与浮华褪尽,建筑群显露出它最本真、最庄严的轮廓。大金瓦殿的鎏金顶在斜晖中仿佛熔化的金液,流淌着无声的辉煌,与渐次变为黛蓝、紫灰的天空形成惊心动魄的对话。白墙被染成暖橘,红墙与彩绘窗缦在光影中沉淀为更幽深的暗红与靛青。转经道上人影稀落,“沙沙”的转筒声与风中若有若无的诵经呢喃交织,成了这片宁静最动人的注脚。连最后一线天光,都仿佛加入了这场无声的朝拜,以最温柔的姿态,抚过每一寸被信仰浸润的砖石、每一片被风霜磨砺的瓦当。
当夕阳最终收尽余晖,寺院的轮廓化为山脉的一部分,沉入静谧的暮色。只有大殿深处星星点点的酥油灯光,穿透窗棂,在渐浓的夜色中倔强地闪烁,如同遗落人间的星辰,继续讲述着关于永恒与虔诚的故事。
我情不自禁地举起手机,将这幅镌刻着神圣与宁静的画面留存下来。指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按下了发送,将这一刻的感触,连同“塔尔寺”的定位,悄然投向了那个名为“朋友圈”的、遥远而熟悉的世界。
***
同一片夜幕,沉沉笼罩着千里之外的北京后场村。钢筋水泥的森林里,无数窗口依然亮着惨白或暖黄的光,像一只只不肯阖上的疲惫眼睛。窗内,晃动着一个个模糊的身影——那是仍在数字洪流与绩效表格中奋战的“打工人”,用透支的精力,编织着或清晰或渺茫的关于未来的图景。
许昂坐在其中一扇窗前,并未加入下班的人流。他面前的屏幕泛着冷光,手指悬在键盘上,久久未动。又一次,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斜对面那个工位。那里空着,桌面积了一层薄薄的、均匀的灰,在中央空调微弱的气流里,仿佛一片被遗忘的雪原。每看一次,他眸中的光亮便黯淡一分。
昨夜的混乱与那个自称季杰的男人的模糊面容,仍在脑海深处时隐时现,带来一阵烦躁与无力。“我到底该怎么应付他?如果一直找不到麦小新,他会不会再来?真不该带他回家……” 懊悔像细小的藤蔓,缠绕着思绪。
他下意识地解锁手机,拇指漫无目的地滑动。忽然,朋友圈图标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红点。他点开。
最新一条动态跃入眼帘。
一张照片。辉煌的金顶沉浸在暖橘色的夕照里,庄严,宁静,美得近乎肃穆。
发布者:麦小新。
定位信息赫然在目:塔尔寺。
许昂的呼吸,在那一刹那,彻底停滞了。
果然,屏幕尚未暗去,那个名字便如影随形地跳了出来——季杰。
许昂盯着屏幕上闪烁的“季杰”二字,指尖悬在空中,仿佛那是一个滚烫的烙印。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
“喂……”
听筒那头传来的声音却并非预想中的试探或质问,而是带着一种被强压着的、近乎颤抖的迫切:
“她发了朋友圈……塔尔寺。” 季杰的语速很快,像在奔跑中说话,“我订了最近的航班,一会儿就飞西宁。”
话音落下,只剩电流的微响,和许昂耳边自己放大的心跳。